剃阴头
正是闹春时节,花事正浓,我背着药箱,吮吸着扑鼻的花香行走在出诊的山道上。一袋烟的功夫,我便来到这个叫蚂蚁岭的自然村。村西第一座房子就是患者仁义的家。仁义七十有三,膝下一男二女,患偏瘫症十年有余,去年冬天又新添了冠心病。
村医出诊
我刚进仁义家院里,便从上房屋里传出了一阵苍老且压抑的呜咽声。我的神情猛地一颤,快步奔向了堂屋。屋中央用木板搭起一草铺,身穿臃肿送老衣的仁义已被放在了草铺上。一个腰弯如弓的剃头匠正在他的头边忙乎着,半边的白发已被剃去。我站在门槛外,终于确定那苍老压抑的哭声来自草铺上的患者。我的心里忽然打了个冷颤,紧接着就升腾起了一股怒气。
我跨进里屋忿忿地说:“和海,仁义叔还还活生生的,你咋就请人给他剃阴头?”
“同是剃一个光头,咽气前是阳头才十块钱,咽气后是阴头就得五十块。先生哥,钱难挣,食难吃啊!”和海没有一丝悲伤地望着我说。
我愤懑地放下药箱走向老人。老人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哭得更悲更痛了。愤慨和悲酸中我开始为老人诊脉,老人的脉像只是有些虚弱,一时三刻并没有生命危险。我又拿出听诊器,为老人诊查心脏,心脏跳动虽有些紊乱缓慢,但输些液体、吃点药,生命许还能延续年二半载的。
诊断已罢,我为老人打了一个疗程的最后一针,然后坐下开药,边开边说:“仁义叔的病眼下没有大的妨碍,再用药一个疗程就会大显轻的!”
和海走上去抓了我开了一半的方子,边撕边说:“谁不知爹得的这种病,就像怀里抱着一颗定时炸弹 ,随时就有爆炸的危险。昨夜里犯病吓得我们半死。你就是华佗再世,怕也是排除不了这颗炸弹的!”
我说:“和海,钱不凑手就还赊着,我不会问你讨账的。仁义叔的病真的还能治。古人言‘能让噙药死,不让断药亡’,为老人治病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
和海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先生哥,你走吧!都什么年代了,还古人长古人短的,你没听今人说‘不打针不吃药,‘安乐死’最超脱’……”
新坟
我到底还是被撵走了。 第二天中午,和海的邻居和平来为母亲抓药时,我问及仁义叔的病情时,和平咬住我耳朵说:“死了,自己吊死在大门脑上,被半夜起床拉肚子的我发现的。和海一怕落瞎名声,二怕火化,天明就将人埋了……”
我一时无言,抓药的双手颤抖不已,眼前不时晃动着死者光秃秃的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