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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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月上梧桐。
云月刚走,姜茹人还是懵的,这门亲事于她而言很是措手不及。
姜家祖父因与谢家有旧,早年便定下口头婚约,本是谢家大公子与姜家大娘子联姻,二人的婚事在大家看来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但偏偏谢家大公子这几年身虚体弱,寻遍都城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传言根本没多久可活,而这场亲事就变成了冲喜,姜家自不可能答应,遂便作罢。
半月前,谢家祖母登门恳求,此次是为谢家三公子的婚事,也算是完成谢姜两家的约定。
此事说到底还是为了冲喜,那谢家大公子定是不好了,才这般匆促上门。若最后人还是没了,那不就会把责任怪到自己身上!再者谢三在都城的名声并不好,大娘子早听说他纨绔之风,无论怎么说都不答应。
姜曦有她母亲护着,说什么都不嫁,这场婚事便落到了姜茹身上。姜茹是姜家二房独女,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经商不在府内,素来都是祖母护着,但祖母年事已高,很多事也是有心无力。
此时姜茹已坐在了喜床上,听嬷嬷反复说着“温婉柔顺,孝敬长辈,相夫教子……”云云等话。
鹅蛋脸樱桃嘴,眉心间的花钿勾出底下一双灵动的黑眸,靡丽的嫁衣如在美玉上镶嵌了一道华光,明艳动人,举手投足都带着娇贵。
先前没有任何预兆,亲事突然降临在自己头上,说嫁就嫁,只有满心的惶恐和不安。现在换上喜服才意识到自个儿当真要嫁人了,渐渐有了新娘子出嫁前的忐忑和恋恋不舍。
幼时母亲在她最需要依赖的年岁撒手人寰,没日没夜地哭着要娘,祖母便将她接到身边,整宿陪着她安抚她。
她便是在祖母的爱护下长大,祖母向来疼她如命,但近年来祖母身体时好时坏,早已不能管事,姜家已是大伯母做主,为了祖母能安度晚年。
她嫁。
缕缕酸楚充斥心口,越想越不安,忽然起身,提起裙摆便朝着老夫人院子里冲去。
身后丫鬟嬷嬷齐齐反应过来,忙追上来,“娘子……”
姜茹充耳不闻,凤冠上细碎的流苏珠子晃荡在她眼前,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双手提着裙摆,脚步如风。
正院外寂静的长廊,再次传来动静声,先前敞开的直棂门扇已紧紧闭上,屋子里没有半点灯火,唯有渐渐亮开的青色天光。
姜茹匆促停在了门前,往后退了两步,膝盖笔直地跪在门槛外,提起声音道,“祖母,孙女儿来给你拜别了。”
老夫人正躺在床上休息,听见声音挣扎着从床上起来。
“孙女不听话,常常惹祖母不高兴,今日我同祖母磕头赔礼,是孙女不孝。”姜茹弯身磕头,头上的凤冠碰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脆响。
老夫人嘴角动了动,颤颤巍巍走向门口。
身旁丫鬟搀住她,“老夫人,您慢些。”
“孙女儿马上就要嫁人了,心头舍不得祖母,想过来看一眼。”声音顿了顿,哽咽道:“我走了后,祖母要好生照顾身子。”
一道青光透入屋内,老夫人的视线被泪水模糊,脚步蹒跚向前,“我的茹儿啊……”
前院突然响起了连片的炮竹声,声如雷鸣,震在人心尖上。
“姑爷来了。”
都知道那炮竹声是何意,个个手忙脚乱,曹姑姑一把扶起她,“娘子,耽搁不得了。”
姜茹被活活地拽了起来,身后的仆妇替她整理起嫁衣。
曹姑姑一面将遮面的团扇递到她手里,一面嘱咐道,“娘子记得,团扇拿稳好生挡住面容,头尽量低着,千万别乱瞧。”
一行人拉着她往门口而去,上了穿堂对面的长廊,姜茹再度扭过头。
身后的门扇不知何时被打开,金灿灿的晨光正照射在门扇内老夫人的脸上。
姜茹鼻尖蓦然一酸,唤了一声,“祖母……”
曹姑姑也瞧见了,怕老夫人受不住,赶紧将她拉走,“娘子走吧。”
前院的爆竹声,延绵进来,半天不见歇停,众人吊起来的心一直悬着,落不下来。
姜茹浑浑噩噩地被带着往前,抬脚跨出正屋门槛时,轻声问曹姑姑,“以后我还能回来吗。”
丝丝柔柔的声线儿,简直要人命。
曹姑姑终于理解老夫人为何不要她跪拜,费力挤出了一道笑容,“二娘子是嫁人,又不是上刀山,三日后便能回门。”
姜茹似乎安下了心,转过头,手持团扇遮面,低头不再乱瞧。
以防万一,老夫人特意给姜茹身边调来了一个贴身婢女彩衣跟着,和曹姑姑一起陪同她前往谢府。
姜茹的婢女云月,则被安排在了后面输送嫁妆的队伍里。
院子里的装扮,昨儿都准备好了,姜茹出了院子后,不绕长廊,走的是穿堂,红毯从内院一路铺到了门口。
看热闹的宾客一堆挤在前院,曹姑姑在前引路,彩衣紧紧地护着姜茹,避免旁人碰着她。
谢家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一阵,安静地候在门外,贴着吉祥符的两扇府门此时大大地敞开,炮竹声一过,外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哄闹。
众人看着那张过分英俊的脸,金冠绯衣,高高的个头,脊梁挺直骑在马背上,虽不言语却嘴角含笑,神色露出了几分懒散的倦怠,甚至称得上张扬。
那位谢三公子倒是名不虚传,模样十分清隽。
拜别父母,曹姑姑和彩衣一左一右扶着姜茹踏入轿门。
接亲队伍吹吹打打走上大路,铜锣唢呐声跟在马匹之后,越吹越响。
谢姜两家,在这都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两家成亲,前来观望的人群自是不少。
接亲的队伍一到,街头两边便不断涌入人头。
坊市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阁楼之上也多是挨挨挤挤,众人纷纷道喜,庆贺这郎才女貌的新人之喜。
队伍走完坊市后,拐过一条长巷,逐渐慢下,不久后,花轿停在了一扇气派的府宅门前。
大门有三道门扇,中间的两扇门装在正间脊桁之下,再往上便是门匾,匾上写着“谢府”二字。正门两旁还各有两扇带束腰的门板,门档则有半个孩童一般高。
府门上挂着的两串炮竹一点,噼里啪啦炸上了天。
对方的嬷嬷早已候在了门前,轿子停稳,上前来接人,等那仆妇扶起帘子,便先一步走到了桥门口,朝姜茹递出了胳膊,递过来一段红绸。
谢三一身绯色婚服,手里拿着红绸的另一端,跨火盆,再跨马鞍……
姜茹被谢三领着走向前院大堂,曹姑姑和彩衣跟着姜茹一路紧随。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姜茹心境还没完全平息,但也明白开了弓的箭没有回头之路,照着姑姑嘱咐,手中团扇紧紧贴着面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谢府的前堂和后院,以一道垂花门隔开,同样的朱漆门板,与大门的将军门样式不同,有垂柱装饰,门前檐柱悬在门檐下两侧,柱头部位雕刻出了彩绘花瓣,五彩绚丽,巧工精美。新妇入门走的也是铺成红绸的穿堂,两边的环廊上,则倚着众多看热闹的女眷。
“奶奶,当心脚下。”
踏上游廊,四周才逐渐安静下来,亭台楼阁,花池水榭。七弯八拐后,嬷嬷的脚步停在了一道菱花纹的门扇前,没再走了,转身来扶她,“奶奶当心门槛。”
姜茹抬步,团扇微微往下移了半寸。
进门是里屋同外间的隔断用的是直棂门,再以幔帐和珠帘遮挡,门扇敞开了两扇,幔帐也被金钩收起,只余下一副朱色珠帘,被里面两位丫鬟左右拂起,恭敬地候着新娘子通行。钻过珠帘,迎面又是一副鸳鸯碧纱坐地屏风,绕过去后,才见到一张雕花梁床,悬挂喜红帐子,床铺喜红鸳鸯云锦被,红彤彤的褥子上铺满了桂圆花生红枣一堆的干果。
嬷嬷怕她饿着,让人送来酒菜,摆好后,又被她打发出去。等到天边余晖散尽,夜色来临,屋外的仆妇丫鬟进来禀报,“少爷回来了。“
突然又心慌起来,匆匆转身端坐回喜床,把团扇严严实实地遮挡在面上。
耳边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姜茹十指紧握扇柄,团扇的扇面为白娟所制,绘制了一对鸳鸯,光线透过来,模糊看到个身穿绯色婚服的人朝她走来。
桌上红烛飘摇,在嬷嬷指引下饮完合卺酒,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姜茹手中的团扇快握不住了。
谢昭调整好心态,往前探身轻轻握住团扇,“放下吧。”
清清淡淡的声音,透出几分不经意的散漫。
团扇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姜茹羞怯抬眼,眉目含笑,女儿家的娇态妩媚,让人赏心悦目。
姜茹也在打量新郎官,金冠绯衣,身长如玉,剑眉星眸,唇红面白,让人忍不住惊艳,触动心神。再细看,怎么眉眼透着一丝熟悉。
竟然是他?!
瞳仁里的含情脉脉瞬间变成了惊吓,手中团扇“啪嗒”一声落下,滚到了对面郎君的脚前。
姜茹凤冠上的流苏珠玉晃动,如今两人离得如此近,谢昭也认出她来了。
鹅蛋小脸,额间牡丹花钿,玉肌朱唇,美艳如火。
姜茹“腾”一下从喜床上起身,伸出食指,指向跟前的人,“你你……”几番踉跄,凤冠上的流苏珠串也撞得噼啪作响。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姜茹不禁扶额,怎么偏偏是他,想起初次见他,真是不堪回首。
两月前,天朗气清,她与闺中好友泛舟嬉戏,就是这几个纨绔子弟,乘船拦住她们。
“不知船中是哪家娘子,小爷这厢有礼了。”清澈的少年声中透着一丝戏觑。
姜茹看着对面船上四五少年,其中最明显的也是正中那位,一身银白骑装,青丝玉带,嘴角微勾,马尾高立,不像一般的世家公子那样玉簪,但却浑身透着一份利落倜傥。
却不想,行事言语如此无理,正经人家怎么会拦路问询女子名姓。
姜茹自是不理,转头吩咐调转船头回程。
“哈哈,阿昭,你不行啊,人家都不待搭理你的。”
谢昭本就在好友起哄下出声,现在却骑虎难下,自是不甘。
“追上去。”
“好嘞。”
“走着。”
两船相距不远,谢昭的船加速,不料却撞上姜茹她们正掉头的船。
姜茹等人坐在船边,这船一踉跄,众人皆是不稳,互相推囊之间,姜茹和陶月眉两人不小心掉到湖里。
谢昭等人看着眼前令人瞠目结舌的画面,都愣住了,还不及回神过来,那边船上的丫鬟已经将两人打捞上来。
姜茹披着厚实的大氅,狠狠瞪了一眼谢昭等人,在丫鬟掺扶下返回了舱内。
想着当时的场景,姜茹真是觉得丢人丢大发了。
再看到眼前这人,没想到第二次见面他却成了她的丈夫。
谢昭看着姜茹,心里有一丝歉意,当时他真不是故意的,后来也想去找她们道歉的,但也没打听出来是哪家的小娘,却不想现在成了自己的妻子。
倒是传言不假,姜家二女,确是绝色。
谢昭上前轻握住她的柔荑,看着她眉眼认真道:“上次的事对不住,如今我们成了夫妻,我们好好过,今后我会护着你。”
姜茹凤眸轻抬,见他一脸认真,似是与当初那不羁的少年人大不相同,让姜茹内心多了一丝信任。
“好。”
事已至此,姜茹也别无他法了,总归他这张脸她也不亏。
“但我们约法三章,我这人吃不得苦,你作为我的丈夫,必要让我此生安逸,顺遂富贵。”
“这是自然。”
我愿提笔画尽天下,许你一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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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顺六年。
这是姜茹嫁给谢昭的第五个年头。
“您醒了。”
侍女云月听见屋中的响动,连忙打了帘子,快步走了进来,她一边把两片绣着金边的帷幔挽到金钩处,一边扶着人又拿了个软枕放在人身后,然后递了一盏蜜水过去。
姜茹接过喝了一口,等到喉咙渐渐润了,美眸便扫到窗子处,瞧着那边一片明晃晃的白,皱了皱眉,“昨儿夜里下雪了?”
云月笑着回道:“天刚亮才下的,不过下得大,没两个时辰,那地上就积了雪,奴婢刚才还让人去清扫干净,免得您过会走路不便……”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夫人的芙蓉粉面,感叹岁月不曾夫人的容颜上留下一丝痕迹,难怪姑爷这么些年对夫人始终如初,不由得笑容带着一丝揶揄,“今日一大早,姑爷就着人给您送来了玉仙斋的桃花酥,说是前几日见您看戏文的时候说过有点念想,今日上朝经过便买了一份送过来,说等您醒了尝尝呢。”
听到这话,姜茹微微一笑。
最初知道嫁的是谢三时,心寒失望,与一纨绔子相守一生,注定无甚未来,只求能得谢府庇佑,顺遂一世。
没想到,婚后谢昭像变了个人一样,一改曾经纨绔姿态,知耻上进,主动与父亲寻求进入朝堂。比起年少玩闹,他真的成熟了许多,那个从前并不宽厚的肩膀如今也好似有了支撑起天地的本事。不过五年,已是正三品太常寺卿,也让她成了三品诰命夫人,满都城的夫人皆是对她钦羡不已。
其间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谢昭的宠妻之道。
曾有人揶揄他几句:“谢大人,你对夫人真是用情至深啊!”
谢昭一脸温柔道:“我这一生只夫人一人,自是要百般疼惜她。”
看得旁人牙酸,京中妇人只恨当年眼拙,不曾想这纨绔一旦浪子回头,竟让人刮目相看。
自己何其有幸,能嫁与谢昭。
相处不过将心比心,他待她好,她自也待他好。
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
朝朝暮暮,未有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