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大路上的野草和旧时光
丙午早春,杭大路上
1
早晨从黄龙洞地铁站出来,迎面已是吹而不寒的杨柳风。
走在杭大路上,路边枯叶基本落尽的梧桐银白枝桠上挂着鲜亮红灯笼,有几株靠近树冠处稳稳架着鸟窝。
抬头是湛蓝天空和大朵蓬松的白云。
路东几栋有些旧的多层住宅,被早春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漫出温煦的生活气息。
2
走了没一会,就被路边野草粘住了脚步——好像活了大半辈子,这毛病从来没改。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开细碎小白花的碎米荠,花和叶都小巧得像碎米,怪不得会叫这名。
↑碎米荠
小时候它是我心里顶好的猪草之一——至于它为什么好,我说不出一二三,但我确知它就是好猪草。
只是早年我好像从没注意碎米荠的花,似乎它们总是来不及开花就进了猪草篮。
这几年在杭州我倒是随时看见开花的碎米荠:
随便一片绿地、甚至人行道砖石缝里它都能生长,有的茎杆长到手掌那么高,是我小时候很少见到的样子。
每次看见碎米荠我都忍不住驻足拍照,总觉得它们是特意为我长在这儿。
几十年前我们在老家田野里时时相见,却没有结完这份缘——
那时我眼里只有猪草,从没好好看过它们开花,没见过它们给一点点土就欣欣然生长的样子。
我想碎米荠一定还记得那个整日在田野里摸爬滚打的野丫头,知道我看见它们就好像又回到老家,回到了田野里。
它们也知道自己能够给予一个远离故土、已然奔六、骨子里一直还是山野农民的人实实在在的慰藉。
所以它们在我可能经过的几乎每一个路边绿地或砖缝里破土萌芽,等我看见。
它们不用人浇水施肥,只需一点点土、一点点阳光,就会长出细碎嫩叶、开出唯有心人才会注意到的小白花。
它们也相信,只要长在我经过的地方,我就一定会看见它们。
这是我与碎米荠不用言说的相知。
3
沿途还看到好几株尚未开花的黄鹌菜——老家人叫它山黄花菜,当年也在我心里好猪草之列。
↑尚未开花的黄鹌菜
老家另有一款开黄花的猪草长在田野里,被称为田黄花菜。
山黄花菜一般长在贫瘠山坡,不如田黄花菜嫩,但比后者更顽强——田黄花菜在山坡上根本长不出来。
如果没早早被割走,山黄花菜能长出高达一尺的纤细茎杆,顶端则会开出花瓣薄得透光的小黄花。
风吹过,这些山野小花轻轻摇曳,那样柔曼而又清新,胜过公园里万紫千红的许多名花。
从前我也同样只把山黄花菜当猪草,不曾注意看它的花。
长大后我去了远离故乡山野的地方读书和工作,很少再想起包括山黄花菜在内的这些野草。
再后来,我的父亲长眠在了老家村口的东山上。我每年清明去上坟,上山路上总能看见纤细茎杆顶着清新小花的山黄花菜。
我因想念父亲而忧伤惆怅的心里,又因它们涌起好些欢喜。
对我来说,它们就是故乡和春天最好的代名词。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它们都一直还像我小时那样在山野里欣欣然生长,是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的存在。
我尤其感激它们在过去几十年里,和东山上许多野草野花还有灌木一起陪伴着父亲。
近几年,或因为我把目光更多从纷繁琐事中抽离出来,开始关注身边那些野生花草,我发现在这座远离故乡山野的城市,我和山黄花菜的故事仍在继续。
在小区绿地,冯家河畔,余杭塘游步道,西溪湿地,丙午早春这个清晨的杭大路边,许许多多地方,我一次次不期然与它们相遇。
每次遇见,我也都会像看到碎米荠那样,俯身拍下它们或还只有平铺叶片、或含苞、或绽放、或静静伫立、或轻轻摇摆的身姿。
每当此时,我总会觉得,老家的山野好像一直都在身边,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故乡的怀抱。
↑开了花的黄鹌菜
4
好吧,仅仅几株碎米荠和山黄花菜就扯出这么多话。
其实这一路我看到的野草远不止这些,让我一一说出它们的名字:
攒着细碎白花的繁缕,椭圆叶子的车前草,有锯齿形三叶的蛇莓草,含苞的棉花草,挂着小刺的猪殃殃……
这些野草每一样我都可以哩哩啦啦说上一堆,但还是不说了吧,否则怕会没完没了。
↑蛇莓草
↑棉花草
↑车前草
5
不远处几株香樟树落了满地叶子——
很多人或以为常绿树不落叶,其实香樟一年四季都换叶,春天新叶长最多,旧叶也落得最多。
一阵风吹过,树叶刷刷往下掉,像下了一场树叶雨。
↑香樟树落了满地叶子
香樟树新长出的叶子是很好看的红褐色。
不止香樟,桂树、石榴、石楠、紫薇等很多树的新叶也都是红褐或浅红色。
这时候的桂树也很好看,深绿老叶与红褐新叶相间,还有满枝翠绿小果子。
等到秋天,桂树新叶变深绿,枝叶间就会缀满金黄或浅黄小花,果子也会慢慢沉成深绿。
我不时俯身拍草,又仰头拍树,路过的人都好奇看我——大清早这样投入在路边拍草拍树的人大概不多见吧。
6
快到西溪路口,看到一丛喷雪花已开了近半。
忽然就想起天目山路黄龙路口那一丛喷雪花,想来也已长满新叶开了花——
我显然已错过它刚冒新叶和刚零星开花的样子,一定得赶在花开荼蘼前去看满簇繁花的盛景。
马路对面是一排小店铺,我发现其中一家蛋糕店没了。
记得2023年春天我刚回这里上班,午休时过来散步,总看见一只黄白小猫躺在蛋糕店门口晒太阳,不时有路过女孩停下来抚摸它的背脊和小脑袋。
我当时隔着马路拍了好多黄白小猫照片,后来还把它写进了日记。
如今蛋糕店没了,不知小猫是否还在附近好好地活着。
7
再往北,现在杭州联合银行的地方,很久以前曾开过一家叫「尘依食辅」的餐馆。
我刚来杭州时在旁边大楼里上班,加班晚了常来来这里点一碗面,一个人静静吃完。
有次吃完面后我在QQ空间写了一篇《尘依食辅——一个人的晚餐》。很多朋友读了这篇日记 ,还有人说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面香。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大概很少有人知道或还记得这家餐馆了吧?
现在也很少有人在QQ空间写日记和读别人日记了。
我的那篇日记也再找不回了——十一年前QQ号被盗发了违规内容,导致空间永久被封。因此我能记住的,也只剩这个标题了。
8
从杭大路尽头拐上天目山路,路中间银杏树早就落光了叶子,乌桕枝上只挂着白色果子。
好像不久前我还和同事特意在午休时过来拍火红乌桕叶和金黄银杏叶,转眼它们已即将长出新叶。
路边绿地上一排剪过枝的月季已长出红嫩新叶,还有几簇红继木已缀满粉色花苞。
一只狸花猫蹲在绿地西侧台阶上,一双滚圆的绿眼睛直盯着我。
我掏出手机想拍下它,却听它叫了声“喵”,随即见它钻进了灌木丛里。
END
很想知道,有没有一样植物,也藏着你的童年和乡愁?
作者简介:九月漫漫,又名九月,70后女子,愿在读闲书写闲字中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