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三十年(1)
洗衣机里的衣服搅了又搅,一次次按下启动,却又在忙碌中忘记晾晒,它们被洗了三次,都没有得见阳光。人生也是一样,假如一直被困顿,实则不是多爱过去,而是固步自封,缺乏前行的勇气,正如同衣服称它们有多爱洗衣机一样可笑。
我这一代人,自出生便看惯人间悲苦,那个时代,饥肠辘辘是人间常态,碗里早晚都是自家菜园的萝卜和土豆,月余才见荤腥,除了春节,每年生日最开心,因为这天家里必有一只大公鸡遭殃,取其命以慰生命之诞辰,仿佛什么人间幸事。最好的娱乐便是泥巴和水塘,三五成群,没什么高人一等,且乐,且不乐。
父母的辛苦劳作让我窃取了劳动成果,衣服逐渐新了,鞋子逐渐亮了,家里的书也逐渐多了起来,那个时候对人间别离没有什么深刻体会,三姑六姨都在劳作,显得那么有活力,离开不存在的,甚至幻想我若成家立业,妈妈待我子绝不如奶奶那么刻薄,一定会像姥姥那样。村头开始红砖绿瓦,一开始星星点点,再后来连接成片,抹去去农村的土胚黄,就像彩色电视机取代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一样。
黄金十年的到来,街角再也看不到手扶拖拉机排队交粮的长龙,人们出手显得开始阔绰,麻将,牌九这类东西逐渐火热起来,我爸在既往的十年里隐藏如此之深,一度以为他棋技已经足够烂,原来牌技如此高明。不常见梅姐,但也不思念梅姐,所有离开的日子都会定格,她年轻力壮,怎么可能离我远去,月月的生活费按时入卡。我这个十五六的孩子则每月游走在小城,求学和贪玩。那个时候小城还很矮,挡不住一眼望过去的目光。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大厦不过六层小高层,万象城不过卷烟厂,甚至我后来住的那个小区,都是我脚底板下的墓地。通往学校的路很崎岖,每逢雨水季节满是水坑,三轮车那个时候叫麻木,一趟三块,丈量着学校到车站的距离,载满了当今盛世的牛马,怀揣希望的牛马。
离开那年还略显青涩,回头望了眼这座城,心想这下好了,以前新闻里的世界今番算是到了。2400公里的单程线可以见到许多风景,河南一望无际的农田,厚重历史的燕云、山海关之外,土地逐渐变黑,清楚的知道在绕行渤海湾,却没见到海,还是有些失望的。去往学校的路途中,那艘瓦良格还在港口停泊,没记错两年后,它将正式服役,并于三年后,在一场海上对弈中,一马当先,换来十年国运。有时候的人生便是,世界变化太快,而我们变化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