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军老兵——我的外爷
外爷年轻时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兵,由于有军人的这段经历,一直到七十多岁,依然是身形端正,腰杆挺直。外爷家居住在村子东边,所以只要说东头高个子爷,没人不认识。
外爷十多岁,就被家人送到西安一笔墨纸张铺中当学徒。一日晚间,因店铺中盘点一事被老板误解,在争辩中,老板动手打了外爷,正是年轻气盛的十八岁外爷那里受得了如此羞辱,还手后连夜从店铺逃出。他流落西按街头时,恰逢杨虎城将军部队招兵,外爷就地参军入伍,成为将军部队一员新兵。
参军进入国民党部队后,由于和杨虎城将军同为蒲城籍人,加之外爷年轻帅气,除了能写善画之外,多年在纸笔铺中当学徒,训练出不同于其他人待人接物和处事方式,深得杨虎城将军喜欢,新兵训练完成后,就把外爷留在身边,当了他的警卫员。看到外爷聪明好学,杨虎城将军又安排外爷跟随别人学习会计技能,让他能再有一技之长。那段时间,外爷在杨将军身边,一边学习,一边护送杨将军孩子上下学和处理将军家里其他事务,几年时间下来,外爷已成为杨虎城将军身边不可或缺的可信任之人。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爆发了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听外爷说,从临潼华清池把蒋介石带回西安时,控制在现新城广场的一座大楼里,外爷随同其他人员,负责楼内安保。宋美龄赶到西安处理事变,到新城广场大楼里探望蒋介石时,还让人给外爷等负责看管蒋介石的人送了手表、毛毯等礼物。此后,外爷军衔至国军少校。有一段时间,外爷被派到西安有名的秦腔剧社西安易俗社担任军代表。在这里,结识了陕西秦腔界刘毓中、王天民、李正敏等名流,看了许多易俗社的剧目,这也成为后来他为我进行秦腔启蒙教育的基础。我曾在一篇散文中,专门写了外爷在我年少时,经常带我在乡村舞台看秦腔演出的故事。黄昏时分,坐在外爷自行车大梁上,行走在乡村小路的画面,是最温暖的儿时记忆。
外爷也曾在家乡那一带,做过国民党镇长一职。在此其间,外爷想办法从监狱中解救过一位被关押的共产党人,这也成为日后黑白不分的运动中他迫害共产党员的所谓罪证。文革结束后,这位被外爷搭救的共产党人,在某地做了不小的官,开着当时也不多见的绿色吉普车,费尽周折,找到村里看望外爷。看到外爷当时在农村的境况,他提出要接外爷到他那里养老,并帮助外爷解决后续待遇问题(帮忙联系杨虎城将军儿子杨拯民,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怎奈外爷经历诸多风雨之后,把一切都看淡了,因为他们那批人,大多在运动中受迫害都离世了,外爷认为能活着,能在农村享天伦之乐,就是最大的幸运和幸福。加之那时农村政策刚刚调整,农村生活已有了很大改观,农村前景也一片光明,所以就谢绝了这个人的一番好意,淡然地继续在乡下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外爷七十多岁的时候,还会一手扶着肩膀上的锄头等工具,一手扶着车把,骑自行车下地干活。逢到乡村集日,就会骑自行车去赶集,采买一些日常用品,碰到老熟人拉拉家长。村里人都夸外爷年纪大不糊涂,身体好。
解放前,外爷所在在国民党部队全部起义投诚,外爷在陕西大荔军分区工作,杨虎城将军长子杨拯民是大荔军分区司令员,外爷在杨虎城将军身边工作时,就认识杨拯民,也算是老熟人了。五十年代政治运动中,因国民党经历等所谓历史问题,外爷等人均被强令返乡。没几年,又安排他去西安一工厂上班,没多久,看政治形势一直不稳定,有国民党经历的人隔三差五就会受到冲击,外爷就自愿从西安工厂返回农村,成为一名农民。回乡村后,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外爷都会受到牵连,为了不留当过国民党的痕迹,不给人留下证据,外爷的父亲将外爷和国民党有关的物品、照片等,能卖就卖,不能卖就扔了烧了。等到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外爷当过国民党的任何物品了,最遗憾的是,竟然没有留下一张外爷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
外爷戎马一生,经历诸多风雨而淡然面对。等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懂事时,外爷已经在农村生活了二十多年。年轻时追随杨虎城将军,作为“西安事变”的亲历者,军衔至国军少校的历史,已全部淹没在过去的历史尘埃中,没有留下丝毫印迹。看到的是一个农村老人,却又完全不同于农村老人的气宇轩昂、腰板挺直的大个子形象。外爷多才多艺,在部队修得财会之技,回乡后在村里砖瓦窑当会计,一切账务处理得妥妥当当。他会竹编草编木刻技艺,农村集市上,总会看到他摆摊销售自己编织的用于农村家里灶头的草圈、草盖、篦子竹笼等物件,件件做工细致,结实耐用,深得周边乡邻喜欢。听母亲说,在我能自己吃饭时,外爷还专门给我用木头刻了一个小碗,一把勺子,只是我没有一点印象。几次搬家,那些小物件早都不知时候遗失了。外爷烹饪之才名传乡里,周边乡邻红白喜事,大多都是外爷掌勺。在外爷手里,村子里娶进了多少新媳妇,又送走了多少老人,怕是他也记不清楚了。现在想起,小时常随外爷赶集串村,受人爱怜全凭外爷之惠。开始上学时,学业上进,做人道理,尽是外爷教诲。最可贵的是,从外爷身上,我看不到一丝对生活的抱怨,总是积极地面对困难,在逆境中保持自我本心。那时候媒体通讯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但外爷一直保持读书看报听广播的习惯,每年都会订阅几份报纸,从中了解国家及社会发展趋势,判断国家政策方向。还经常去乡政府参加政协会议,为家乡建设献计献策。每次回老家陪他聊天,根本感觉不到他是个在农村生活的老人。在学习、工作、思想上,他的一些见解,总让我受益匪浅。尤其是在我上学后,外爷总对我讲,以后是知识社会,个人发展前途,学历又至关重要的作用,鼓励我努力学习。我中学毕业到外地上学时,外爷身体已不太好。我去看他时,想着每年见面的机会少了,外爷多少有些伤感,开玩笑说享不到我的福了。我说外爷您好好活着,一定可以等到我工作,他这才开心地笑了,坚强地说他等着我。三年过后,我上班第一个月发工资72元,我寄回老家50元,外爷逢人就说享受到了外孙的福份,我能想到,当邮递员到家给他送汇款单时,他的那份溢于言表的高兴之情。
二十多年过去了,今天,给那个近八十岁依然腰杆挺直的老军人,给那个经历几多风雨依旧热爱生活的老人,给那个把所有爱都给我的外爷,写下这段文字。外爷,天堂里的您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