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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两宽

2026-03-30  本文已影响0人  烟火漫长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天佑的浮萍未能撑过第二个夏天,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被吹落在地,塘泥混合着玻璃碎片散得到处都是,像他不得不离开妈妈时碎掉的心一样无法修复。玲姐担心他因此消沉,让他跟着老陈开始学习修车技术。

天佑真正学修车是从拧好一颗螺丝开始的。那天老陈师傅不在,他按照老陈的交待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修车,但有一颗螺丝无论如何也恢复不了原状,气急了的他把扳手摔出去很远,恰好停在刚刚走到门口的玲姐脚边。玲姐捡起满是油污的扳手,把天佑叫到了外面,两个人站在当初天佑第一次来汽修店时坐的那堆破旧轮胎旁边。

玲姐问:“这么生气,修车很难吗?”

天佑有些不好意思,说:“是,有点难,其实也说不上多难,就是没有老陈师傅在,本来还挺顺手的螺丝都不顺手了,怎么拧都拧不好,以前老陈师傅在边上,只要他一说就啥问题都没有了。”

“是不是老陈在的时候啥都行,老陈不在就到处都是问题了?”

“好像就是,老陈师傅在的时候我还有点烦他啰嗦,谁知道他不在边上啰嗦还真不行。”

“这都是学修车或者说学任何一门手艺的通病,眼高手低很正常。知道生气说明还想要好,那就踏下心来继续跟着老陈,他的修车技术也不是天生的,他学技术的时候也跟你现在一样,而且他到现在都还在学,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不在吗?”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也没有说去哪儿。”

“他去培训了,学什么新能源的维修还是什么证的,我也是听说个半截名字,也不懂具体是个啥。但不管名字怎么变化,技能在身才能衣食无忧。你比小林更踏实,心思也细致一些,我是希望你能跟着老陈认真学,用好的技术弥补学历上的差距,真把汽修技能学会学透,那也一样不会比上学差。”

听完玲姐一番话,天佑第一次人生航向有了认识,就像有一面旗帜坚定地树立在远方,等他去夺取。想想这些年的辛苦艰难,有刘木匠的冷落,有继父刘丰收的打骂,还有母亲的隐忍,一下子都变成了学习进步的巨大动力,驱动着他毫不犹豫地沉下心思继续学习修车技术,他也在期待着能像老陈师傅一样专业,堪当大任。

天佑从玲姐手里接过扳手,继续研究那颗螺丝的问题,但依然没有办法解决,只能放下手里的工具等老陈回来。小林过来喊他帮忙,洗车的泡沫用完了,重新灌注需要两个人一起协助才能完成。两人一起从库房往外抬洗涤剂的塑料桶,小林小声问:“是不是玲姐又在忽悠你学汽修?”

天佑不知道小林是想说玲姐在忽悠他还是说汽修不应该学,模棱两可地说:“没有吧。”

小林说,“一看就知道你没说实话,什么没有,我刚才都听见了,你们就是在说学汽修的事情。”

天佑无法继续撒谎,只得说:“玲姐的意思是学一门技术并不容易,是我太急躁了。”

小林给了他一个嫌弃的表情,说:“啥呀,你知道不知道,当年玲姐也想这样说服我做汽修,我直接就拒绝了,那活儿那么脏,我可不去学。你没看现在老陈都支使你在车底下钻来钻去的,你没来之前那可都是他的活儿。我还是觉得在车里更干净。”

天佑停下来,活动活动胳膊,“也不能说忽悠吧,玲姐又没有啥坏心思,听她的应该不会有错。”

小林四周看了看,“我觉得玲姐在给老陈找帮手,只是打着让你学技术的幌子,那老陈愿不愿意教都还不知道,看你现在连个螺丝都拧不好就知道他啥样的人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天佑是有过师傅不真带的经历的,当初刘木匠就不愿意带他,但那个时候他内心也不愿意学,是被强迫退学的,心里本就憋着怨气,刘木匠不教也正合他心意。而他跟着老陈师傅的时候也没有明确的目标,甚至是否要在汽修店长呆都是个未知数,所以他一直把自己当作一个打下手的,更没有认真跟着老陈去看去学。现在玲姐把一个明确的未来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想以后了。按他目前的情况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他可不想像小林一样成天吊儿郎当过一天算一天,他想更好更稳定,能有条件把妈妈从那个变态的家里接出来。

“学不学是我的事,教不教是他的事,实在不行我再找玲姐帮忙,换个修车师傅不就行了,难道这个店离了老陈还不开了?”

“哎,你可算说对了,这个店还真是离了老陈不太行。你就这么坚定听她的?那你听她的吧,就老陈那个操行,如果你真能学成一个样子来,那也算你厉害,我第一个佩服你,真的!”说完还对着天佑树起了大拇指。

天佑笑了笑,不再说话。两个人配合着把洗车泡沫灌装好,天佑又开始帮小林洗车,直到玲姐喊他俩吃饭,吃饭的时候玲姐又说起汽修学徒的事情。

“天佑,学修车的事情你可得上点心,老陈那边我会再交代一下,我也希望他能真教你,但主要还是在你。当初小林不想学,我也没说啥,学技术的事情一定得看个人。”

“好的,玲姐,你说的我懂,我也会找老陈师傅的。”

“还有小林,你那嘴也少说点儿,一个猴一个拴法儿,每个人都不一样,你心思更活泛,啥都不在乎,也吃不了很大的苦累。天佑更踏实也更心细,学技术是最适合他的,照你们这样没学历再啥都不会一样,靠什么挣钱?”

“啥都瞒不过玲姐,我也就瞎聊呗,他要是那么不坚定,我一说他就不学了,那还是别学了,也太那啥了,是不是天佑?”

“那还真别说,天佑想做啥还真不是你说说就能改变的,这孩子一看就不是随风倒的人,在这点上我是相信他的。”

天佑笑了笑,继续吃饭。玲姐以前也说过踏实心细的话,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因为他活做得好又不出错,这次似乎还包含着偏袒和满意的成分,根本不是小林说的藏着什么私心。但他打定主意跟着老陈学技术以后发现还真让小林说中了一半,如果不是他像玲姐说的那样坚定,后来又费尽心思琢磨出了门道,估计结果真如小林说的那样学不成真技术。天佑也从学修车这个事情上总结出自己的认识:人与人之间如果没有纯粹的利益交换,最好别用自己的喜好评判别人。

天佑一直跟着老陈师傅学了三年的汽车维修。他后来认为严格说起来老陈最开始并没有很认真地教他,为此他还去找玲姐诉苦,希望玲姐能再调和一下,至少让老陈的态度认真一些。玲姐说一个人就像一把锁,还得他自己去找合适的钥匙解开老陈这把锁,可具体怎么办她也没有多说。如果不是后来小林有意或无意说的几句话,天佑可能仍然还在玲姐是否真正帮忙的问题纠结。

老陈是专业的汽车维修工,有国家技能等级认定证书,无论技术水平还是理论基础在刘天佑眼里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老陈的等级证书从来不给刘天佑和小林看,唯一的一次展示也是那天玲姐组织聚餐的时候,老陈喝得有点多经不起怂恿,才从他的宝贝箱子里拿出来亮了一下,但也只看了看表皮,内页写的是啥谁也没有看见。天佑在饭后听玲姐说好像是四级还是三级,玲姐还说几级并不重要,只要满足政府规定的开店条件就够了,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过硬的维修技术才是最需要的,能修好车修得让那些客户满意才是第一位的。

那天因为一颗螺丝的问题被小林说了几句,天佑当时特别气馁,如果不是玲姐及时说了几句夸赞的话,他还真就此打消学习修车技术的想法。但关于小林说的老陈不认真教的问题他在想该如何破解,一直也没有头绪,那天晚上他试探性地和小林聊了这个话题。

“小林,你说老陈是不是真是那种古板的师傅,就不愿意真教技术?总感觉他教的也不少,但我就是离不了他,你说奇怪不奇怪?”

“嘁!”小林一边打游戏一边说,“早跟你说了你还不信,人家老师傅自有门道。我看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啥意思?他如果不想教就不教好了,还像以前刘木匠那样直接说不教就好了,省得多少麻烦事儿。”

“你不懂老陈这个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那种人,稍微给点甜头就不一样,不信你试试看。”

“噢——”天佑似乎明白了一些,这还不是当年刘木匠那一套,刘丰收送了礼品才勉强同意让他学木匠,谁知道人家根本看不上那点东西,并没有教他。现在再一次面临这个问题,他开始琢磨起老陈这个人了。

老陈家住汽修店对面的高家塘,和汽修店只隔一条国道。老陈是倒插门定居到高家塘村的,也是高家塘村唯一的外姓人。玲姐说他之所以能留在汽修店主要原因就是离家近,当初她开店的时候有亲戚来搭个线就把他叫来了,那个时候的老陈也是跟着老师傅好多年才学会了修车,刚刚考了证书,虽然有技术但并不算很精通,等于是在玲姐的店里一边磨练技艺一边挣钱。这一呆就是好几年,他的修车技术精进了很多,口碑越来越好,玲姐汽修店的生意正是靠着老陈的技术越来越红火。

老陈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日常开销、上学、培训等各项花费都不少。老陈工资的大头都花在孩子身上,能够满足自己自由支配的钱就没有多少,难免在日常生活里爱贪些小便宜。贪小便宜会成瘾,就像抽烟一样,第一口觉得呛,可一旦尝到甜头就再也停不下。天佑也正是在这方面把老陈给拿捏住了,从而也把修车技术给顺利拿下,要不然还真如小林说的那样学不到什么真技术。

天佑还记得第一次给老陈买水果的时候,实在有些抹不开面子,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硬塞给老陈的。老陈直接收下,大模大样地放到自己车子后备箱里,转头还说天佑看着人老实但做起事来有想法,学技术就得多费心思。他从老陈的语气里知道这是撞到了他的软肋上了,从此时不时就给老陈买点吃的喝的,也不再避讳玲姐和小林,有时候看到好玩的东西也会买来,让老陈带回家给孩子玩。从此老陈彻底被天佑拿捏住了,更加认真地带他了,偶尔还会带他到家里去吃饭。

汽修店距离县城不算远,正赶上那几年县城搞大引进大开发,新扩建了一个工业园区,迁入一大批工厂企业。玲姐汽修店门前的国道是省际主要运输通道,刚过完年路面上的车子就多了起来。汽修店的生意也因此越来越繁忙,几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还要加班。玲姐说得亏她提前让天佑学了修车,要不然根本无法应对目前的修车业务量,她也已经在筹划着再招一名汽修工和一名勤杂工,以应对越来越繁忙的修车和洗车业务。

过完端午节不久,老陈突然和天佑聊起结婚的事情,还抱怨起家里的生活。老陈问天佑准备啥时候结婚,天佑说他根本没想过结婚的事也不敢想。老陈说不想是对的,能不结婚就别结婚,尤其不要倒插门,这家是人家的,一天到晚累得孙子都不如,还得照顾她的感受和心情,有时候还得忍受子虚乌有的责难,千万别结婚,一个人过得最自在。天佑说那还是结婚好,那么多人都为结婚成家努力呢。老陈说那都是没有结过婚的人在往套里钻,结过婚的才不那样想呢。天佑说那他就不知道了,反正现在他也没有条件结婚。老陈说反正就是自己过着舒坦,还说他眼下正着急结婚二十周年怎么过,想听听天佑的想法。天佑说他连恋爱都不懂,更不懂这个了,第一次听说结婚还要过周年的。老陈就不再问他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天佑和小林聊起老陈结婚过周年的事情,结果小林也没有听说过结婚还有周年的,他们只听说过人死后周年烧纸的。小林说老陈说这个肯定不是单纯抱怨一顿那么简单,过个节都要让你买东西,这大概是又想让你送他东西了吧。天佑也觉得小林说的对,虽说平时他也会和老陈闲聊,但也仅限于闲聊,一般不会谈及家事。那天晚上他想了又想,后来又用手机查了查结婚纪念日如何送礼物,才有了一点儿眉目。第二天他问老陈结婚纪念日是哪天,老陈没有直接告诉他具体日子,只说准备在街上的酒店张罗一桌,到时候把汽修店的几个人都请去热闹热闹。天佑说他肯定去。

受夏季雨水影响,西瓜大面积上市的时候比往年便宜了很多。天佑大清早骑着店里的三轮车上街,拉回来六个无籽大西瓜,直接送了两个到老陈家里。他也给玲姐留了两个,但玲姐没有要他的西瓜,让他留着和小林一起吃。中午休息的时候,天佑打开了一个西瓜,切到最后的时候,老陈抢上去把还没有切完的小半块西瓜捧在了手里,“我就吃一这块就行,不用费劲切了,省得麻烦,其他的你们分吧。”

玲姐洗完手走过来,“老陈,还是你会选,就那一块大的,还是少吃点吧,都说这新培育的无籽西瓜糖分很大!”

“那不碍事儿,咱又不高糖,不怕,其实人还不是和车一样,只要能消化,就一定把它变成气和水,一阵风就没了,少吃还是多吃都不影响消化,再说趁现在能吃就多吃点,省得以后吃不了了再后悔。”

小林还在盯着手机,双手忙碌,但不影响说话,“陈师傅的胃是橡皮胃,只要有货就能一直装,这一块西瓜根本不吃劲,垫个底儿,一泡尿的事儿了!”

几个人就一起笑,老陈也笑,“你小子才是一泡尿的事儿,一泡尿把你滋河里去!要都像你一样不思进取,挑三拣四,不干脏活累活,那车子就没人修了,岂不是拖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后腿了?”

小林收起手机,拿了块西瓜,“看看看,陈师傅又开始训人了,以后跟陈师傅在一起可得小心说话,他会抓了辫子往死了拽,谁疼谁知道,所以我选择不说话了。”

玲姐也拿了一小块西瓜,“哪一样工作还不是一样都得有人干,无所谓脏累好坏,愿意做就好。下午还有一批货要进,老陈,你到时候帮我去验一下。小林,下午去看看水电费要交多少,交掉吧。还有天佑,吃完西瓜跟我去盘一下仓库,给下午的货先清理出点空间。还有,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和我说,我来买,尤其是天佑,以后少花点钱。”

老陈说:“就是就是,玲姐是大老板,吃她的才心里踏实。我想吃榴莲了,玲姐看看啥时候给安排上?”

玲姐说:“想吃自己买去,又不是不给发工资,我也想吃,要不你破费一次给买一个?”

老陈就不说话了,拎着西瓜皮往外走,出了门一甩手,西瓜皮划了一个长长弧线落在门口国道边上的草丛里。

小林嘟囔了一声,“铁公鸡咋可能会拔毛?西瓜皮都想拿回家喂牲口的人!”

玲姐嘘了他一声,冲着天佑说:“听见没?以后少买些东西吧,虽然生意好了些,但一滴汗掉地上摔八瓣,谁挣钱都不容易。”

天佑笑了笑,“知道了,玲姐。”他知道玲姐想说什么,但并没有因此停止买东西,只是次数减少了,分量却加大了,花费并不少。一分付出一分收获,不管是力气上还是金钱上的,天佑的付出都没有白费。老陈恨不得把脑袋里的知识直接灌进天佑脑袋里,汽修上的问题他不厌其烦地讲,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教,后来即使老陈不在,他也勉强能自己修车了。

直到国庆节,老陈说的结婚纪念日的事情一直也没有结果。天佑等不到结果,就直接问老陈准备啥时候办。老陈说不办了,当时也是赶时髦那么一想,后来觉得太破费了没有必要,还会被别人背后指点,就打消了那个念头。天佑说他都准备好大吃一顿了,就先把这顿饭记到帐上,以后有机会再吃。老陈说等年底吧。可直到后来老陈离开汽修店,天佑也没能吃到他结婚纪念日的饭。

过完年后,各工厂企业还没有正式开工,汽修店生意没有那么忙。天佑一直在看老陈给他的有关汽修的书籍,有一些字不认识,但手机一扫就知道了,甚至有些不懂的知识也用手机扫一扫,网上能搜到一些免费的讲解。偶尔有些关键的地方,网上都要收费才能看,他就收集汇总起来,一并问老陈,老陈全都连理论带实践一起给他讲解。天佑靠着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在汽修理论上补了些基础。

五一劳动节开始,国道上的车辆突然多了起来,玲姐先是忙着又进了一大批货,还将门口敞开式的小院子重新进行修整,大功率的照明灯一边装一个,方便过往车辆停车休息。一切都为新一轮的大忙碌做着准备,却因为一次有关工资待遇的争执不得不按了个减速键。

端午节前一天,天佑给老陈家拿去了粽子礼盒和一箱咸鸭蛋、一盒石榴,老陈照例留他在家吃饭。老陈说他的所学已经足够出师了,如果是在古代师徒制度下,他已经可以自立门户了。天佑说那还得是老陈师傅带得好教得实在,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会一辈子感激老陈。老陈说靠这个技术可以拿熟练工的工资,而他作为老师傅也应该涨涨工资了。考虑到这几年生意这么红火,玲姐给的工资不应该就这么点儿,话里话外都是对玲姐的不满。天佑没有想到老陈会这么想,两边都对他有恩,一时不知道如何表态,就没有在工资待遇上继续讨论。

端午节后第一天上班,老陈把玲姐、小林和天佑都叫到一起,坐在客户休息室里说起涨工资的事情,“玲姐,满打满算我在这里干了七年多了,从你开店到稳步发展,从不赚钱到如今的生意红火,我一直都在,你随行就市给多少钱我都不强求,毕竟当初是靠你才能够有今天的。那时候生意不好咱也不好意思提工资的事情,都知道你也难,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几年大家都看着呢,你也体谅大家的辛苦给涨了些钱,但我觉得远远不够,付出与收入得成一定的正比才行,就像车子跑路一样,想多跑路就得多耗油,再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想让驴干好活,草料得上足了才行,一个道理嘛!”

老陈的这一番话让小林、天佑同时愣在当场,因为他俩从未在工资待遇上对玲姐有什么要求,他们已经把汽修店当家一样对待,哪怕玲姐不给钱,只供吃喝住用他们也不会说什么,这是天佑和小林很多次私下交流得出的结论。玲姐本就对他们不薄,不管生意好坏,两个人吃穿住用从来没有自己操心过,都是玲姐全部保障到位,单讲玲姐这份周到细致的照顾就不是靠多少工资就能换来的。将心比心,他俩绝对无法对工资待遇提出什么要求。

玲姐倒很坦然,一点儿也不慌,并没有在工资待遇上多纠结,直接问:“老陈,除了工资就没有点别的了?我看你这一年总往县城跑,是不是高级工的技师证马上该办下来了?”

老陈没有犹豫,说:“那没那么快,现在不是证书的事儿,我是说工资待遇要提一下。”

玲姐笑了笑,“工资的事情我自认没有亏待过谁,单说这些年你觉得我对你咋样?老陈,咱这样吧,我给你出证明工作七年经历,你评你的高级技工,然后走留随意,你看这样可行不?”

老陈刚刚还高昂的情绪一下子没了,再说话就有些犹豫了,“那……那……也不是不行,我也就一说,你也别放在心上,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干了。”

玲姐说:“好,老陈,话都说到这份上,咱谁也别藏着掖着,不管最终你走与不走,你得先把天佑带出来,店我还得继续开,咱们互相支持一下,哪怕是你真要走也留个专业汽修工在,大家一别两宽,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好说话。”

老陈开始耍混起来,“玲姐说啥都行,我也没有啥藏着的,这么多年的好邻居,以后咱也不提工资待遇的事情了,玲姐够义气。天佑这小子学得很好,基本站在四级工门槛上了,修车是没有啥问题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林和天佑说起老陈和玲姐的争执还兴趣盎然。

小林说:“论治人还得是玲姐,你看看,三言两语把老陈治得服服帖帖,过瘾!这老小子肯定没有憋着好屁,谁知道他又翻什么幺蛾子!”

天佑说:“其实上次老陈说工资的事情,我还当他只是抱怨的,我也是没想到,他还藏着那么大的心思,看样子如果不是玲姐他高级工证书都评不了,竟然还这样去难为玲姐。”

小林说:“不管证书啥的,这样一闹,老陈这回是铁定了心会走的,只是还没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只要玲姐把那个什么七年的证明给他,他拿到什么鬼证书后,一定会走的,你就看吧。”

天佑说:“不会吧,都说了不走了,我也了解过,这个行业里玲姐给的虽然不是最高的,但也算中等偏上的了,他能舍得这个便利条件?”

小林说:“你还是太相信人了,不信就看结果好了。”

天佑极不愿意相信小林说的结果,有一次去老陈家的时候就问起了走留的问题。老陈没有直接回答是走是留,只说玲姐说的高级工证书大概会在明年春天下来,让天佑也好好学习汽修理论,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考个证书,这个行业的证书就是敲门砖,也是工资档次的参考线。这番话让天佑很是不安,小林说的那个结果好像涌动的地火一般压制不住,看来老陈已经有了新的去处,只差一个离开的由头。

又到了九月份开学季,天佑时常看着路上被父母带着上学的孩子发呆,他想如果当初他也是被父母这样呵护着肯定不会那么早辍学,哪怕考不上大学,上个高中应该也不成问题,有了学历也不至于现在连汽修理论都学得这么麻烦。但时光不可能倒流,他只能羡慕别人,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学校了,他更恨刘丰收了。一想到刘丰收他又开始替妈妈不值得,替妈妈担心害怕,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还在忍受刘丰收的暴力,逆来顺受。

中秋节前的一天早上,门口国道上来了几个人,扛着圆规一样的测量仪器,照相一样在路边隔一段看一下,来来回回好几趟,有时候还站在路中间看。那几个人离开没几天,又来了几台大型机械,把汽修店对面那一侧路面两端拦下,开始在路面上施工,声音特别大,吵得人脑袋疼,沥青全部被打碎拉走。过了几天又把靠近汽修店这边的路面也同样操作了一遍。没有了沥青,整个路面全是泥土,车子一过就会掀起阵阵尘土。汽修店每天都尘土扑面,哪怕晚上关着门,第二天起来也会落上一层细土。

玲姐找人问了才知道这一段国道要重新翻修,公示信息早在一个月前就张贴在村委会公开栏了,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关注过。施工日期说是要持续三个月,大概到年底前就又通车了。虽说时间不算很长,但汽修店的生意受修路影响最大。每天尘土满天,洗车的生意直接做不成了。路面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一般的车子都不愿意再走这条路,而是绕到村子另一侧的村道上。能够开到汽修店来修车的客户也只剩下最坚定的几个支持者了,库房里刚进的一批材料已经累积了厚厚的一层土。

门口来来往往的大型机械越来越多,路面被全部挖开,两边堆了很多渣土,直接阻挡了汽修店进出的道路,只能电瓶车进出。突然有一天路面上却变得安静了,大型机械被一台一台拉走了,最后只剩下一台推土机停在路边。玲姐想找人问一下情况都找不到人了,最后是在村委会那边打听到消息的。村委会说县交通局局长倒台了,施工方的后台老板也一起被关了起来,根本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开始修路。所有人都很焦急,这是去县城的主干道,现在半拉子工程放在这里,整个村子出入都受影响。而最焦急无奈的是玲姐,汽修店的生意眼看着从红火变得越来越冷清,生意变得不好的第一影响就是工资没有办法按数结清。

第一个提出来要离开的是老陈。他说自己要养家糊口,不可能在这里干耗着,况且他也不好意思天天不干活还拿玲姐的钱。小林早看出来老陈的真实想法,哪有他不好意思拿的钱,如果能够足额发工资,他才乐得自在呢,他只是看玲姐的店复工无望才这样说的。六月底的时候,老陈的高级工证书拿到了,天佑也因为车体大梁校正后的参数判定问题要请教,就专门买了瓶老陈最喜欢喝的酒给他。当时老陈在现场教学后问他想不想到县城挣更多的钱,刘天佑从未想过离开的事情,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知道老陈已经找好下一家了。关于走留问题天佑也有过动摇,好几次去县城他都不想回来,想在县城多玩一会儿多体验一会儿。但他又担心玲姐的汽修店少了汽修工开不下去,所以当时他回复老陈说他不想离开玲姐。老陈说他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但要想多赚钱就得放弃这种毫无意义的知恩图报,赚钱才是第一位的。

老陈离开以后,玲姐把刘天佑和小林叫到一起,说门口国道看样子很难在短时间内解决掉,等新领导上任再启动项目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老陈的选择是对的,眼下这个形势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如果天佑和小林两个人有想好的去处,也可以离开,她不会强制挽留。玲姐说每个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自由,当初收留两个人也是想给他们一个稳定可靠的生活保障,现在眼看着她自己的稳定生活保障都成了问题,再让他们两个人跟着遭罪反而不是她的本意。刘天佑哭了,他说自己不会离开,除非玲姐的店停业关门,只要汽修店存在一天他就会坚守一天,他一定会把修车这个摊子撑起来。刘天佑早把玲姐当妈妈一样看待,他恨不得直奔县交通局质问为什么要拖着路不修,他恨不得有天大的神通直接把国道修通。

也许是他们的诚心真的感动了天地,刚进入十二月份,国道上修路的机械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响了起来,工人也越来越多,一片忙碌。机器轰鸣的声音很吵,但刘天佑躺在汽修店二楼的房间里听着却很兴奋。他总听玲姐说干活儿不怕慢就怕站,这些机械只要不停就一定会很快把路修好,到那个时候玲姐的汽修店的生意就又回来了。

修车的生意甚是惨淡,有时候好几天都没有车过来,偶尔来一辆车,几个人会一拥而上,搞得司机受宠若惊,服务当然是最好的。无事可做的时候,刘天佑会坐在门口的破旧轮胎上看来来去去的修路机器和那些忙碌的修路工人。逮着一个休息的空当,刘天佑带着烟去和修路工人攀扯起来,几名工人顺势接过烟,就打开了话匣子。工人说这路修起来容易走起来就不容易了,路的垫层都没有做好,现在直接上基层粒料,也不知道上一波是怎么搞的,还不如重新修来得实在。刘天佑问什么时候能把路修好,工人说照这样偷工减料,过年前就能上沥青,再加紧点进度说不定年底还真能完工,明年一开春就可以跑车了。

刘天佑又给每个人分了一根烟,一溜小跑回到汽修店,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玲姐,“玲姐玲姐,修路有消息了,明年开春就通车,到时候我们的汽修店就好了!”

“你听谁说的?是不是那些工人?上次也是那些工人,要按他们说的,现在都已经通车了,你看看,这不还是才刚刚开始修?”

“那不一样的,玲姐,这次确定的,肯定没有问题,你就好好准备开业吧。”

“听你的,你天佑的嘴就是金口,说啥都灵。小林你去盘一盘库房还有多少存货,如果要继续把洗车的业务拉起来,还需要买多少材料,给我个总数来。天佑你去盘点一下修车的工具,还有现用的展品,新的一年要重新调整一下店里的布局,改改气运,看看还需要啥,都和我说。今天正好腊八节,我这就去街上弄点好菜回来,晚上一起吃顿好的。”

三个人分头准备去了,为过完年后的隆重开业做足准备。

国道上已经开始铺设沥青了,两头彻底堵住进不了任何车子,连电瓶车也不让进了。工人说沥青铺完就开始整修辅路,然后就基本上具备通车条件了。修路的进度比预想的要快,看样子过年前国道这一段就能通车。

小年那天,玲姐说反正也进不来车子,闲着也是闲着,得先把嘴伺候好,就按习俗发面做馒头,顺便再包顿饺子吃。三个人在汽修店后面的厨房忙活开来。电视里开始轮番播放新闻消息,说新冠肺炎出现死亡病例,又说暂时没有发现人传人,还有什么第二版诊疗方案,还有一个社区搞什么“万家宴”的,新闻里的人都那么兴奋。除了“万家宴”引起他们注意,其他的都当是一般的社会新闻了。刘天佑和小林都是第一次听说“万家宴”这个词,三个人也围绕“万家宴”聊了起来。

“万家宴,那得多少人啊?整个村子坐满都坐不下吧?咱这一个村才十几家,那是不是得有一个县大了?”

“那得,咋的也有一个县大,关键饭咋做?那么多人,一家少说也得两个人吧,一人一个馒头就得有2万个馒头,天啊,那得费多少锅和柴火?”

“那不得各家自己带饭菜去呀?那还宣传个屁,净是噱头!真搞笑!”

“你俩净关注那吃喝的,没听见说什么疫情死人了吗?你们不怕?也是,小孩子都胆子大,我也是多余说你们。”

“玲姐,什么疫情,那不是说什么医生瞎说的,那个人都被训诫了,你看看人家万家宴搞得可红火了,我们离这么远,怕个啥哟?”

“就是就是,玲姐,那个什么治疗方案都有了,好好把他们治治,也就那一个地方的事儿,听听得了。”

“今年过年还是我们一起过吧,你俩想没想过回家?”玲姐思来想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两人都没有回答,天佑只把切肉的刀放轻了一些,不断翻着铺开在案板上的肉块。小林扒蒜的手更快了,扒完蒜又拿起大葱剥了起来。玲姐还在和面,挤得面盆和桌面发出沉闷的咣当声。电视里的新闻仍然还是在围绕着疫情不断变换画面,一会儿全国会议,一会儿是医院忙碌的白衣天使,也有国际上对中国入境筛查的消息,一切都没什么异常。

天佑拿刀的手实在累得不行了,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玲姐和小林都停下直直地盯着他,问:“天佑,你想说啥?”

“没有家,往哪儿回?汽修店就是我的家,玲姐你只管好自家事情就好,不用操心我俩,这些年都过来了,不都是挺好的吗?”

小林也说:“是啊,玲姐,我反正是不知道家在哪儿,总不能去凉亭和桥洞过年,你收留我俩,我们就把这当家了。而且有手机陪着比啥都好,我最近还发现一个手游特别好玩。天佑,到时候咱俩打配合,再坑几个人。”

天佑说:“当然可以,我就适合当影子选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玲姐,你要不要也参与一下?”

“算了吧,我可整不好你们玩的那东西,晃晃悠悠我都得吐了,还是看我的视频更轻松。那行,既然都不走,还和往年一样,年三十都去我家,正好今年家里人都回来了,人多更热闹!”

就在天佑和小林盼着过年的时候,关于疫情防控的消息一波紧似一波地传来。大寒节气刚过去,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世界都藏到了厚厚的白雪之下。国道上新铺的沥青也看不到了,只有路两边像丘岭一样起伏的土堆,将皑皑白雪塑造成绵延曲折的柔和绸缎,在太阳底下闪着刺眼的光。

天将黑的时候,村头的大喇叭骤然响起:“喂,喂,喂喂喂,啊——村民们注意啦!啊,村民们注意啦!村民们注意啦,现在播放通知,现在播放通知,根据上级要求,从现在开始,所有村民都在自家活动,不准出门,记住不准出门,特别是不要让从外地回来的人进门,尤其是武汉回来的,一定要报告到村委会,统一在村委会隔离观察。要记住:不要出门、不要进人,不要出门、不要进人……”

正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天佑和小林并没有注意听,这个喇叭并不常响,而且于他们而言这不是他们的村庄,这里所有的事情都和他俩无关。但是大喇叭一直重复着喊话,他俩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游戏仔细听,当听到让去村委会领口罩的时候,他俩立即给玲姐打去电话问情况。玲姐没有接电话,等了一会儿电话回了过来。玲姐一上来说话就很急,让天佑和小林两个人呆在屋里不要出门,这次病毒很厉害,到处传染治不了,谁粘上病毒就会死,千万不要出门,一会儿她会把口罩送过来,但也不多,能不出门千万别出门。

天佑和小林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等玲姐过来再说怎么办。一会儿的工夫,玲姐风风火火跑了上来,跑上来之前还专门把大门关上并反锁。

“听上面传来消息,全村戒严,从现在开始哪都不能去了,也不允许串门,估计明天年三十的聚餐也完蛋了,你们先在店里呆着,后面有厨房,米面和菜还有一些,你俩先撑一段时间,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你俩也没有其他亲人,也不会有什么人找你们来,店里大门直接锁掉好了。”

天佑问:“玲姐,到底咋了,这么严重?”

玲姐说:“那哪里知道去,反正就是很严重,哪都不能去,要不然真让警察给抓走关起来。手机视频里也都是各种病毒的视频,也不知道到底是咋了,村里目前都很平静,可也不能不当回事,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天佑和小林才想起来看手机上消息,各个网络平台上已经铺天盖地的疫情信息了,他俩也没有想到这才几天时间就变得这么严重,距离当时“万家宴”也就五六天时间,突然就全变了。

“玲姐,你不用担心我俩了,照顾好你自己和孩子,我俩在这屋里一呆,一天吃一顿饭都行,没事的。再严重也就这几天的事儿吧,我们哪儿都不去,放心好了,等过完年假再说吧。”

玲姐又嘱咐了一番,最后又把厨房里米面和有限的一点儿菜看了看,把藏起来的泡面、干面条、粉丝等,全都拿了出来,放在容易看到的地方,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了好几遍,然后才离开汽修店回家去了。天佑和小林把门关好反锁,继续躺在被窝里打游戏,有时候打游戏累了也会用手机看会儿视频什么的,并没有觉得外面的情况有多么严重,只觉得就像这个假期一样很快就会结束。

春节假期很快结束,却没有一点儿忙碌的样子,仍然一片安静。正对着汽修店的马路对面有一个十字路口,已经架起了蓝色帐篷,开始日夜有人值守。天佑也是有一天站在窗前往外看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多了帐篷的,晚上也有人在。而且出入村庄的水泥路上堆起了高高的土堆,还用很粗的树木拦在路口,看来进出村庄都成了问题。网络上一边是全国动员抗疫,一边是全家动员居家办公居家运动,都在越来越严重的疫情下做着长久准备。

日子一成不变地过,玲姐每隔三两天就会送些菜和零食什么的,虽然也会叮嘱注意保护好自己,但看两个人除了睡觉和打游戏好像也干不了什么事情,更不会有其他人过来,后来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问他们还需要什么吃的。两个人对于吃的也不太在意,玲姐拿什么就吃什么,一点儿也不挑。

天气逐渐变暖,虽然也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对面路过,但与正常情况相比仍然显得很冷清。对面路口的帐篷还没有撤掉,距离不远处又加了两顶帐篷,看样子是打起持久战了。原本盼望的是门前国道快点修好,现在路能不能尽快修好已经不重要了,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天佑和小林都有点受不了了。他俩趁着一个天刚黑的时候,偷偷摸摸打开大门,在铺好沥青的平整大路上走了一圈,活动着有点发硬的手脚。他俩正惬意享受自由的时候,天佑的电话响了,是玲姐打来的,玲姐的声音很低,还有点嘶哑。

“天佑,快回去,村委会电话过来说视频看到你们在外面逛,立即回屋锁门,不要出门。我感染病毒了,一时不能去看你们了,村委会有人会把菜和饭送去。一定记住不要出门乱跑,我都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病毒。”玲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根本不给天佑说话的时间,两个人这才如临大敌,赶紧跑了回去。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时间,刚开始玲姐很少打电话过来,偶尔联系一下也是低沉地说上三两句就挂掉。这让天佑和小林都很揪心,却又没什么办法,因为新闻说病毒无药可治,只能苦等。天佑本来就喜欢安静,空下时间来正好看书学习,他把老陈给的汽修理论看了两遍,还在网上搜罗了很多针对性视频看。很多以前看不了的视频也能看了,这更让他如虎添翼,理论知识更加清晰通透。小林根本不在乎忙闲,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有时候一天一夜不停地打游戏。天佑说他以后最适合把打游戏作为职业,说不定还真能打出名堂来。小林说出不出名不知道,烧钱是真的。天佑说也不知道玲姐咋样了,希望她没事。小林说胖人福气厚,放心好了。天佑笑了起来。

玲姐再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了。饿了一天的天佑正在煮泡面,加了鸡蛋和火腿肠。小林说现在看见泡面就想吐,宁愿饿着也不吃泡面。天佑刚煮好面正准备盛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拍门,玲姐在门外喊他俩。天佑放下锅就跑去开门,见到玲姐就问:“玲姐,你没事吧?”

玲姐说:“没事,能有啥事,小林呢?”

刚说完就看见小林从楼上走了下来,玲姐让他俩都戴上口罩再说话,谁也不知道病毒怎么传播,以防万一。玲姐说这些天真是遭老罪了,那几天话都说不出来,从嗓子到脚趾头哪都疼,高烧的时候就好像已经到了天上,退烧药都不太好使,硬挺着扛到退烧才慢慢好了。结果从她隔离点回家才知道婆婆因为病毒感染救治不及时去世了,家里人都说是救治不及时,其实当时就算救护车能及时到并把人拉上车,也一样救不了。呼吸机早没多余的可用,又没有特效药,让有基础病的婆婆根本没有活的可能。要怪只能怪第一个接触外来人员的家庭成员,不过再回头去责怪谁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个时候人心惶惶,从外面偷偷摸摸回来也是为了自身安全,都在拼着侥幸保护自己,根本想不到什么潜伏期的说法。

小林说:“玲姐,你瘦了好多,更精神了,这病毒是最高效的减肥药,比电视上标榜速效减肥药好使多了。”

玲姐说:“别逗乐子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当时我都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了,现在还有点后怕呢,病毒面前可不敢随意!”

天佑说:“玲姐,以后可咋办?总不能天天这样吃睡玩吧?生意不做了?”

玲姐叹了口气,说:“那还怎么做,保命要紧,你可以不怕,但你敢做也得有人敢来才行啊,你看看这形势,谁敢来?谁又能来得了?”

小林说:“玲姐,闭店吧,这拖个一年半载的就全完了,人吃马喂的也不少耗费,关键是天知道啥时候能正常起来!”

玲姐说:“先不管那么多,再撑一段时间看,刚开始那段儿是很紧张,现在也稍微有所松动了,应该不会太久吧。”

天佑往外看了看堆满渣土的国道,汽修店已经几个月没有正常营业了,虽然那片地是玲姐自家的,但只要有人在就少不了日常开支,还有一大堆投入的零部件和材料,走留问题已经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不得不做的问答题。玲姐没有隐瞒她所面临的问题,家里突发变故,汽修店生意事实上已经停业,家里人一致建议让她停掉汽修店,开个超市或者餐饮店都比这样闲置着强。玲姐说做了这么多年汽修,还有天佑和小林两个得力帮手,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掉,她想再等一两个月看。到时候如果疫情仍然好不了,国道的修复也将遥遥无期,就只能把汽修店停掉了。

玲姐走后,天佑问小林怎么办,小林说他也不知道,上楼躺在床上继续打游戏。天佑吃完面才上楼,看小林仍然在玩,就说:“玲姐不会真不想开汽修店了吧?”

小林说:“那有啥想不想的,咱俩一走,她就好办了。”

天佑愣了一会儿,摸出手机也开始打游戏。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但烦了累了的时候也会打会儿游戏,或者看视频解闷儿。这个晚上应该是天佑一直以来最为心烦意乱的一个晚上了,游戏只打了一局就再也不想打了,他扔下手机,空洞地看着透下灯罩灰影的房顶,又斜视向有点灯光余辉的墙角。墙角有一张小小的蜘蛛网正好覆盖住墙角,一个小灰点趴在蛛网上,上下左右不断移动,速度很快,似乎在补网,又像是在巡视它的领地。天佑从床上弹起,抄起一件衣服仍向蛛网所在的墙角,“嗵”的一声,整个蛛网随着衣服落下消失了,只留下墙角尖处一个灰黑色的点。

第二天,玲姐打来电话,让他俩到汽修店对面帐篷那里去做核酸,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戴好口罩去街上,不用成天憋在屋里了。天佑说这是形势变好的开始,看来汽修店复工在望。小林说别想那么多,让他自己去做核酸,然后再到街上买些零食,顺便带几包口罩回来。天佑想拉小林一起去,小林说他还有其他事情做,分头行动。

天佑是在街上吃完饭才回来的,他还给小林带了一份炒粉干和一根香肠。当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小林已经把床铺收拾干净,被子叠得好好的,还有一个背包放在床上。他问小林:“咋了?你要走了?玲姐知道吗?”

小林接过天佑手里的炒粉干和香肠,说:“玲姐早上来过了,我都说清楚了,指望你俩咋都不行,一个抹不开面子,一个还不相信现实。现在,玲姐知道而且同意我们离开,你也别纠结了,干脆一点儿行不行?再好的事情遇上你这墨迹的人也完蛋!”

天佑说:“玲姐应该给我打电话吧?”

小林翻了他一眼,说:“我不让她打,你要她说啥?她要能说出口不早说了吗?还要我说?!”

有时候人的成长蜕变真的会在一瞬间完成,由稚嫩而快速成熟。天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要离开母体,总是因为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纠缠许久,直到彻底成熟戛然掉落。他当初只当自己是一颗小小的浮萍,随处漂荡,很幸运遇到玲姐,不但扎了根,还长成了茁壮的植株。他承认对这里不只有工作上依赖,还有对玲姐那种说不清的情感依赖,像姐弟又像是母子。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也确实如小林说的那样一直不愿意相信现实,拖了再拖,没有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

不管奔赴的以后是好是坏,离别总会让人伤感。天佑刚把东西收拾好,玲姐又来了,带来了两大包吃的喝的,每人一包。玲姐说钱已经转两个人的卡上了,需要什么就买,别亏待了自己。嘱咐他们在外面要多长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涉及到钱的事情一定要多留心,千万千万小心骗子。纵然玲姐平时泼辣干脆,这个时候也难免红了眼睛。

天佑强忍着哭泣的冲动,干笑着说:“放心好了,玲姐,等国道通车了我再回来。”

小林比天佑洒脱,半开玩笑地说:“玲姐,我如果在外面混不下去,就还回来找你,至少吃饱饭不成问题。”

玲姐笑了,“回来,不管混不混得下去都能回来。”

天佑和小林把汽修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舒舒服服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坐上去县城的车离开了,玲姐的汽修店彻底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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