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的地铁

 

文/龙伟平

你28岁，毕业7年，工龄7年，在一家商务公司做销售。你的业绩不太好，经常要靠浑水摸鱼才能撑到下个月，是评奖评优绝缘体，常年处于被优化的边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每晚都会做一个梦。在梦里，你的老板撕破脸，对你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啐了你一脸......每次梦到这里，你都会从冷汗中惊醒。失业的烦恼和枯燥的工作像冰冷的水草一样拖着你往下沉，令你痛苦、忧虑，又毫无办法。

你已经不算年轻了，你的同龄人都已经生二胎了。春季校招的时候，部门新来了好几个千禧年的同事，他们比你更有活力，更有激情，每天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聊个没完。你有时会为自己插不上嘴而烦恼，但更多时候你已经失去了聊天的欲望。

某天中午点外卖的时候，你惊讶地发现，你的外卖订单已经连续几个星期都是同一个菜品。你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一个可视的模式，一眼看得到头，这种稳定的安全感曾经是你追求的，现在却变成了你烦恼的源头。

你不知道这种改变是从何时发生的，也许是上个月前小张跳槽的时候，也许是上上个月小丽被炒鱿鱼的时候，也许是半年前小李被竞争公司挖走的时候......越来越多离开的人和越来越多进来的人，像两股交汇的洋流，把你冲刷成了一个隔绝在他人之外的孤岛。

曾几何时，你也跟新同事一样，对职场充满了好奇心和探索欲。可是现在，你连尝试外卖口味的欲望都没了。

某个工作日的夜晚，因为加班，你挨到深夜十一点才从公司出来。走进地铁车厢的一瞬，你仿佛找到逃离苦海的行舟，看着终于空下来的车厢，你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你的生活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然而深思不仅不会带来答案，反而加重了你的无力感。

你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车厢屏幕里循环播放着一则夸张的求职广告，虚假又做作的声音，这让你想起了几年前在公司的入职欢迎仪式上，你对着所有同事说：这是你毕业以来的第二份工作，也希望这是自己的最后一份工作。你在每家公司的新人入职仪式上都说过这句话，愿望很美好，可因为各种现实原因，它从来没有实现过。

你已经不是毕业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你见识过资本的无情和社会冰冷的底色，也学会了如何笑脸迎人阳奉阴违。在人人都带着假面的职场里，你也不得不带上假面去保护自己。这是社会给你的成年礼，也是职场给你上的第一课。

你想起去年参加的那次同学会，你坐在一堆老同学里，却像参加一场陌生人聚会。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早已面目全非。他们变胖了，变美了，变秃了，也变油了。他们聊老公、聊孩子、聊股票、聊房子、聊事业、聊赚钱，就是没人聊同学情。

你看着他们，想到了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你也会聊理想讲情怀，可现在你满脑子只想着赚钱。因为你的心就像一张被搓揉了无数次的纸，只有钱才能抚平。

就在你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有人拍了下你的肩膀。你抬起头，原来是一个年轻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你一下就想起来了，眼前这人就是两年前离职的同事刘某。你从部门女同事嘴里听说她嫁了个好老公，移居美国当起了全职太太。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深夜的地铁里遇见她。

你小心翼翼的寒暄，绝不提起让对方尴尬的问题。因为其实在公司时，你跟她也不是很熟，只不过因为工位隔得不远，每次路过时会打声招呼。

你们尴尬的聊了几个站，空旷的车厢放大了你的局促，你的社交恐惧症不知什么时候又犯了。

就在你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她忽然主动跟你说：“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我吧。最近经济下滑，我老公做生意亏了......所以我就回来上班了。”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地铁上？”你问她。

她说：“我老公很忙，孩子放在托管哪里，我刚加完班回来接他。”

你惊讶她的坦率，正准备多关心两句时，地铁忽然停了下来，提醒你到站了。你只好收起好奇，背着包匆匆走出了车厢。

来到外面，这一天的喧嚣已经快结束了，可你心里的喧嚣才刚刚开始。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条走了几百次的路上，你再一次感到深深的疲倦，那是庞杂的工作和人际关系带来的倦意。

你想起毕业那晚，你跟那个暗恋的女生说：“不要难过，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

现在你想，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