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安群像集录(20)第二十章:渔阳鼙鼓动地来(六)
第二十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六)
天宝十四载四月,范阳驿站。
裴士淹负手,背弯如长弓,不停地在驿站踱来踱去。他一边踱步,一边不忘伸长了脖子向门外看去,每次一见门外空无一人,便不住地长吁短叹,使得唇边的两撇小胡子瑟瑟发抖。
终于他实在忍不住,扯着嗓子喝道:“来人啊!到底有没有人在!”
一嗓子下去,无人回应。空旷的屋子,徒留他独自尴尬地听着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欺人太甚!”裴士淹袍袖一扫,案几上的饭菜碗筷洒了一地,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但并不悦耳的悲鸣。
“裴大人好大的气性!”裴士淹猛然回头,见门口立着一位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恭敬地向他行礼。
“你是何人?”裴士淹面色稍缓,整理一下衣衫,问道。
“我乃安将军麾下的军师高尚。近来安将军身体抱恙,今日方见好转,特命我邀裴大人到府邸一聚,以尽地主之谊。”高尚摇着羽扇淡淡道。
裴士淹面露不屑:“安将军的病来得真是突然。裴某乃朝廷派来的给事中,千里迢迢前来范阳慰问将士,可因安将军的病,裴某可是在驿站足足等了二十日之久啊!”
“裴大人辛苦!”高尚躬身一礼,依旧淡然一笑:“事不宜迟,裴大人快随我前去赴约!”
裴士淹面色稍缓,一蹬马镫,紧随高尚扬鞭而去。
快马加鞭行至安禄山府邸,裴士淹翻身下马,还未等他阔步进门,突然响起了军队警戒的哨声,声音绵长而低沉。安禄山的亲兵从四面八方喊着号子,整齐划一,顷刻间将裴士淹团团包围。
裴士淹见状大惊失色,指着训练有素的亲兵,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沙哑的声音混着一丝颤音:“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列队在前的亲兵霍然撤至两边,人群中传来一声浑厚又诡谲的声音:“当然是特地前来迎接裴大人的!”
亲兵渐渐退去,一个熟悉的身影行至眼前。裴士淹定睛一看,竟是安禄山。
“嗯哼!”裴士淹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掩盖自己因亲兵突然出现所产生的惶恐不安:“陛下诏令……”
他快速地宣读完诏令,滚动的喉头终于再次恢复之前的平静,但一股无名的干涩充斥着他的口腔。
诏令已宣读完毕,安禄山不紧不慢地垂手谢恩,将事先准备好的谢恩表塞到了裴士淹的手里。接到谢恩表的裴士淹,旋即上马,一扯缰绳,扬尘而去。
经过数日马不停蹄地奔波,裴士淹终于回到了长安。一到长安,他便刻不容缓地前去大明宫拜见李隆基。
“陛下!”裴士淹喉头一紧,吞吞吐吐道:“此次臣前去范阳抚慰将士,谁知他安禄山……他……”
“他怎么了?”李隆基慵懒地打量着丹墀之下的裴士淹,慢慢地举起金杯喝了一口醇酒。
“他包藏祸心,竟派亲兵围攻朝廷命官,无复人臣礼!”裴士淹鼓起勇气高声道。
“什么!”李隆基刚喝下的那口酒还未完全入喉,便悉数喷了出来。
“怎会如此?两月前,朕派辅璆琳前去范阳一探虚实,辅璆琳回来禀报‘安禄山竭忠奉国,无有二心’。短短两月,怎会发生如此变故?”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安禄山他……”
“好了!”李隆基骤然打断了裴士淹的谏言。裴士淹吓得登时住口。殿内沉默良久后,见李隆基面色稍缓,裴士淹方伏地顿首,缓缓起身告退。
见裴士淹背影渐渐远去,李隆基双眉紧皱,袍袖下的指节正因他暗自用力而发白。他须发微颤,陷入沉思。
殿角的杨国忠目睹一切,面向李隆基躬身一礼,匆匆退至殿外,旋即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向虢国夫人府邸奔去。
一进屋门,杨国忠见虢国夫人衣衫凌乱,一袭长衫垂落至地面,香肩如雪裸露在外,慵懒地侧卧在锦榻之上。
屋内焚着醉人的郁金香料。杨国忠顿时心头一颤,快步行至锦榻边上,慢慢躺下,双手环住虢国夫人的腰肢,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好三娘,莫要再睡了。”
虢国夫人轻哼一声,玉手顺着杨国忠的大手,慢慢扭动腰肢,慵懒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娇嗔道:“杨哥来了,今日怎就这般晚,我竟睡去了。”
杨国忠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将脸慢慢地凑到她的颈边,竟忘情地亲了起来,一边亲吻着她的颈侧,一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裴士淹来报,安禄山反迹已显,可陛下却迟迟未下定论,这该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虢国夫人的玉指轻点了下杨国忠胸前的紫袍。杨国忠猛然起身。
虢国夫人似笑非笑,悠悠道:“杨哥还是这般心急。万事讲究个证据,不是吗?”
杨国忠握住虢国夫人的玉手,痴笑道:“三娘说得有理。只不过今晚,我怕是等不及了……”还未等虢国夫人回应,屋内郁金香的味道愈发浓烈,氤氲开来。
今夜子时,京兆尹便暗自出兵包围了安禄山在京师的宅邸,秘密逮捕了安禄山的门客李超等人,押至御史台大狱。
数日之后,范阳安禄山府邸。一只由长安飞来的信鸽落至窗边。安禄山小心翼翼地取下缚于鸽腿上的信件。信件取出后,鸽子扑棱下双翅便默然离去。
安禄山缓缓展开信纸,信纸上触目惊心的墨迹迅速绞动着他的内心。他肥厚的大手开始不住地颤抖,终于他挥掌重重地拍向案几,怒吼道:“杨国忠,你欺人太甚!”
“将军,何事如此愤懑?”严庄见安禄山面色铁青,便关切发问。
安禄山闻言,指了指案几上的信纸,强忍怒火对着严庄道:“这是宗儿刚寄过来的家书,你自己看吧!”
严庄展信而阅,“李超被杀”四字如利爪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
“我不能再等了!有杨国忠在,我便一日无法安眠,只怕陛下也……”安禄山暗自叹气,硕大的脑袋死气沉沉地低垂着。
与此同时,长安城身处右相府邸的杨国忠同样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审讯李超多日竟毫无进展。这证据,究竟何处寻啊?”
长安的柳絮从漫天纷飞到零落成泥,池塘边的蛙鸣倒是一声接着一声,日子一点点过,时间眨眼间便滑到了六月。
此时正是安禄山之子安庆宗与荣义郡主大喜之日。李隆基亲自下诏,召安禄山入朝观礼,可安禄山却推说生病,拒不入朝。
一个月之后,李隆基手持安禄山上表的奏事折,看向丹墀之下的群臣,神色略显凝重,低沉道:“安禄山上表要献上北地良马三千匹,除每匹配备两名马夫以外,还由二十二名番将率部护送马匹入京。众爱卿意下如何?”
河南尹达奚珣闻言忙道:“请陛下诏令安禄山,若要献马,可由沿途各地官府供应差役,无需另派军队护送。”
“也罢!”李隆基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拂袖而去。杨国忠见状,忙跟至李隆基身后。
待李隆基行至兴庆宫附近时,他偶然见一瘦小内侍正举着一枚金锭子,眯缝着眼睛,在太阳底下偷偷打量。
“你哪来的金子?”李隆基没好气地发问道。
“奴才拜见陛下!”见是李隆基在身后,内侍连忙收起金锭子,不住地伏地顿首。
“快说!哪来的?”
瘦小内侍见瞒不住了,便吞吞吐吐说道:“是……辅公公赏给小的!”
“辅璆琳?”李隆基双眉一挑,接着道:“他哪来的金子?”
“他说是……前几个月……”瘦小内侍偷瞄了一眼李隆基,又看了一眼杨国忠,只见那杨国忠正默默对他点头。他随即会意,接着道:“他前几个月去了趟范阳,偶然得到的……”
话音刚落,李隆基一甩袍袖,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辅璆琳!罔顾朕的一番信赖,竟公然行贿!怕是……”
瘦小内侍见李隆基怒气冲冲,一时吓破了胆,竟昏了过去。当他醒来时,他的床边又多了一包金锭子。不久后,宫里便传开了,辅璆琳突染恶疾,暴病而亡。
自得知辅璆琳受了安禄山的贿赂,李隆基便惴惴不安。于是他连忙召见了另一个心腹宦官冯神威。
“神威,此次前去范阳,你务必亲口告知安禄山献马一事,无须军队护送,并千万将此手诏,亲自交给安禄山!”李隆基指着冯神威手中的诏令,一本正经道。
冯神威掸了掸手诏,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于袖口,恭顺道:“陛下放心,奴才定不辱使命!”
说罢便退至殿外,一脚蹬上早已备好的快马,扬鞭而去。
半个月之后,冯神威再次回到长安,一见到李隆基便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只见他整个人面色惨白,了无生气,干裂的嘴唇因抽泣而微微颤抖。当泪水夺眶而出时,瞬间便与他面皮上厚厚的积灰混合在了一起,滑至唇边,苦咸味和泥水味,以及范阳之行的个中滋味,五味杂陈地牵动着他脆弱的内心。
“这究竟是怎么了?”李隆基见冯神威如此不堪,满脸的嫌弃再也无法掩饰。
“陛下,奴才差点见不到陛下了!”说罢,冯神威又是一边放声大哭,一边接连不断地伏地顿首。
“哦?竟是如此!”李隆基意味深长地看向伏地痛哭的冯神威,默然不语。
良久后李隆基方缓缓开口,望着泣不成声的冯神威问道:“朕给安禄山的手诏,他可曾看了?”
冯神威闻言竟哭得更凶,哭声中带着一丝颤音:“陛下的手诏是奴才亲自念给他听的,谁知接诏时,他竟不起身跪拜,只是靠在床边道了一句‘圣人安好’!”
“什么!”李隆基听后勃然大怒,“他安禄山竟不跪拜?”
“不止如此,奴才宣诏多日后,安禄山拒不复见,最后连谢恩表也未呈上,安禄山他……”
冯神威正欲再言,见李隆基面如酱紫,便登时止住。
“安禄山他究竟意欲何为?”李隆基一挥袍袖,猛然转身望向范阳方向。
范阳安禄山府邸的密室内,安禄山正和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等人秘密商议。
密室之内,墙上贴满了城防布图,案几上摆放整齐的沙盘,严庄清了清嗓子,指着地图上用朱笔圈出来的路线,对着安禄山神情肃穆道:“将军,经多轮商议,便选定此路线……将军您意下如何?”
烛光映在安禄山肥嘟嘟的大脸上,忽明忽暗,突然他神色一凛,竟平添几分不凡气概:“好!那就依诸位所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