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人文】腌渍二十年春
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Elysian
幽州,九州边陲,首都门户,既是兵部重镇又有胡人来往。虽不及都城繁华,但各地商客交贸繁多,驿站遍布。这喧闹比起都城也是过而不及。
这茶楼,名曰仙客来,临于关口旁。站在茶驿,抬眼即是关外,回首便是幽州城。
”小二,快来碗热茶“这正值严冬,寒风阵阵。这塞外人哆了哆身子,坐下茶桌,朝着小二喊到。
"好嘞,您稍等”。小二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回应着。
醒木阵阵,吆喝起伏,那塞外人侧耳听着这说书人的评讲。心中泛起不少困惑
”客家,您的茶来了。”不久,端着热茶,迎着笑脸走来。
这小二,穿着短袍,肩上披着条白毛巾,模样倒是看着精干
“哎,小二,问个事儿,你们这茶馆的说书人是个什么来头,他这说的故事咱可是一下也没听过”
“唉呀,客官。您准是第一次来这茶馆。”
“您瞧这茶楼前的对联”小二朝着店外的对联指去
“说书不提书中事,听书自带故事来。嗯…意思是这说书人……”
“客官您倒是甭想太多”小二拿起白毛巾擦了把汗笑道,“不过是咱家这老板,在平日茶馆无事时,总好披上长褂,拾起摇扇,醒木这身行头,给这来往客官说上一阵。”
“不过这店的客家,说的不是书中文,评的不是戏中事,讲的却是他所经历历的二三往世,讲书风格也大不相同”一个穿着华贵,但不修边幅,气质上多些烟火气的男人,打断小二的话,款款说到。
“呀,黄爷,想来点什么。”
“老三样,去吧”
“得嘞”小二听到这话后便又着急忙活去了
黄爷扭头看向塞外那人说道,“我算得上是这家的老主顾了,这老板虽不讲书,但说的总是人间事,有的是巿井烟火,家长里短,儿女情长;有的是横戈立马,血酒边疆,小家大国;有的是神鬼志异,徘徊蹉跎。甚至在戏中,还有这茶楼中的你我”
“你我?”
”对啊,可能是你我,亦或是这茶楼中的大小人物,都算作这老板的说书。对了,这对联只是这茶楼老板说的部分。
那老板的原诗是:
说书不提书中事,听书自带故事来
香苏初尝有一味,后有百味各自裁
“香苏?南五味子?这可是在北方,哪来……”
这时,塞外人才注意到这茶楼与寻常茶楼的不同,哪怕在北方,茶馆处处却有紫色的香苏装饰,他疑惑地看向黄爷
“老三样来嘞!”小二端着黄爷的“老三样”放在桌前,分别是热茶,清酒,还有南五味子。
“这种小茶馆儿还卖酒吃?”
“哈哈哈,倒是也能换成花生米,但是就没了那味道。你若是有闲,倒不如听上几天,听多了便就明白这老板之意了”
“啪”醒木在二人聊天间拍响
“来来来,诸位看官,请君纷纷落座,容我讲些小馆小事,与君仔细评说”
“话说……”
话说在那旧朝临安,有一雁阳边镇,雨正淅沥沥的下着。。。
细雨里,三间草屋,一个院子,几只家禽,两堆柴火。天上细雨弥蒙,门口柳叶正茂,简单平常,显出这农户人家。
在门口有个布衣青年,披着蓑衣,背着书箱和包裹,雨雾蒙蒙,青年却目光如炬,书生意气更是提满胸怀
“娘,爹,无事,不用多过在意,以儿的本事,拿下今年的科考定为高中”
“好,好,哈哈哈,爹可就指望你光宗耀祖咯!”
“儿,小心手里给你的银子,可千万别被盗贼偷了去。还有去了那儿千万别委屈自己,该花就花。在家里,娘给你腌黄花菜,等你春闱考完,就刚好能吃了。我知道你偏好这口。
还有还有,娘听人说,什么临近考前,好像书生们都好买些粽子,说是什么“高粽”,你也可以。。。”
“行了行了,儿子你看,你娘还是这样,总之放你一百个心,无论如何,爹,永远在这里”
“行,我早馋着娘的黄花菜了,等春闱回来定吃他个足。爹,娘,你们就放心吧。”
“楚子雪,车来了,不走我和我爹就走啦”远处,一个身着华贵,还有些臃肿的胖子,向着这挥了挥手。
“好嘞,老东家,这就来!”
“话说回来,儿子,这老东家对咱也不薄了,看在你和他儿子瑞达关系很好上,让咱搭个顺风车,一同前去科考,省了咱们不少路费呢。去了一定要跟着他们多走,多看。”
“老爹,他这定是攀附与我,秋闱时,瑞达便考不过我。这次春闱,他也莫能强于我”
父亲按了下他的脑袋说:“臭小子,能不能把你呢傲气收一收,快去上车吧。”
“哈哈,得嘞。”说着笑着,楚子雪笑着上了马车
“嘿嘿,子雪。要知道,在科考前,咱要去那些为官谋事的官员门下递送干谒诗的,你的准备如何。”
“那还用说,自是准备了。不过宋瑞达,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这干谒诗以你的文笔,人家官员未必能…”
“嘘,嘘,我的好大哥”,宋瑞达赶忙伸出手堵住了他的嘴,讪笑道,“我承认我是找人写的,你可千万别太张扬,咱这水平你也是知道的。”
“哈哈哈,子雪,这回瑞达要是没中,可是还是得向你请教咯”
“宋叔叔,客气了,瑞达的忙我一定会帮。”
“喂喂喂,老爹,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瑞达放下手里金贵的玉狮子,用力扯了一把身旁老爹的衣袖。
“好好好,那多说无益。”宋先生扯了扯他的衣肩,说,“那就二位书生皇榜相遇了”
“哈哈哈。。。”
几天车程下,落车于临安都城旁,啰喧呵马,吆喝连连,街市广阔,交通林立。或许是春闱在即,进京赶考的学生颇多。
客栈上,旅客繁言,不胜红火,楚子雪刚刚放下书箱行李。还未歇缓一会儿,便听到门外瑞达叫喊。
“子雪,子雪,快开门!”
“这胖子,烦死了。”
吱响,一声门响,还没见其人,一张胖脸就挤了进来。
“哎,哎,子雪兄,这临安可是大都城,比那小小雁阳可是区别大得很。街头小吃,玄奇妙术可是不少。甚至那青楼美女,正好小爷我有几两银子,咱兄弟,嘿嘿嘿嘿嘿嘿嘿。。。”
“艹,滚粗!这时候了还想着玩”。子雪一手板便打在他的额头上。
“疼疼疼,反正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就是问问你,跟不跟小爷我潇洒一把,钱我出,千载难逢哟,出了了这次,再来临安便不知何时了”
“明天就要拜见官爷,递交这干谒诗了,次日便是春闱,你还真有这闲心玩,我还是算了,准备准备这考试,就洗洗睡了”
“切,书呆子,那我自己去,没劲。”这胖子的脸听到这话后,阴晴圆缺变了一遭,摸玉狮子的手扶着额头,黑着脸走了。
“噗,笑死了。不过想来这胖子还有闲功夫玩,也是心宽,不怕他爹揍他。”楚子雪拿手支着头心里想着。
“还是看看书吧。”
夜里,楚子雪刚刚躺下,就听到隔壁的叫喊声。
“好我的儿,春闱在即,别人是潜心读书备考,你倒好,活的真够潇洒的,啊?”
“爹,您这就不知道了,人生一世,享乐为上。”
“找打!!!” ╰╮o( ̄皿 ̄///)
“爹爹爹,我错了还不行,别打了,疼疼。。。”
”哈哈,胖子今晚可热闹了。我这在隔壁听个乐呵也不赖,哈哈。”
翌日,三人在餐桌旁,“瑞达,你怎么不坐下来呀,直挺挺站着那儿多难受。”楚子雪啃着馒头,若无其事的说道。
“哼,你甭管我,去吃你的馍馍。让我适应适应这个刚有知觉的屁股。”说罢,瑞达慢慢的蹲坐下来,刚接触到凳子便嘶哑咧嘴的叫唤起来
“嘶~~啊,疼死了,我寻思着,老爹你打我这么重干啥,疼死我了。”
“噗,憋不住了,你让我笑会儿,你这昨天晚上可够潇洒的,都站不起,坐不下了,哈哈哈。”
“你滚你滚,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偏偏让我受这些皮肉之苦,我还没去那地方,就被老爹拽回来了,真是服了。”
“这也算肌肤之亲了,哈哈哈。。。”
“。。。 ( ̄_, ̄ )”
“咳咳,那是这小子欠打,”
不久,宋父脸色郑重下来,转头说道,“话说子雪,咱稍后去面见的官爷名唤公孙留,他算是朝上资历老的官员,为人正直,而且跟你经历相仿,都是从小贫寒,通过科举踏步官场,再加上当年我在战场上还跟他有些交情。。。”
“所以,子雪,机会得好好把握,你应该懂我说的话。”
“嗯,还是在这先,谢谢宋叔叔了。”
“子雪兄,你说你都来临安了,而且钱又不是不够,你还吃你的那黄花菜呀,要不一会儿我请客给点些好吃的。”
“不用不用,瑞达,你是不知道,这可是我娘腌的黄花菜,我可是就好我娘的这口,莫说这山珍海味,它就是给咱,也没这味儿香。”
“这就是母亲的味道吗(?????)”
“哈哈,我也不知道,但这味儿。。。我一辈子忘不掉的。”
来到公孙府上时
公孙留接过细读,眼中渐露赞赏:"好诗,好诗啊!"不禁赞叹,"子雪,你才华难得,老夫甚喜。"
宋瑞达忽然挤到前头,从袖中掏出鎏金诗筒:"公孙大人,这是晚生拙作,请大人斧正。"锦袍蹀躞带上的玉佩叮当作响。
"『朱门酒肉宴宾客,金鞍玉勒骋长安』?"公孙留枯瘦的手指叩着案角,"宋公子倒是阔气,可惜这字迹时肥时瘦,倒像两人合写?"
宋瑞达的胖脸涨成猪肝色,宋父忙上前打躬:"犬子连日赶路染了风寒,执笔不稳......"
“既如此”,公孙留斜眼看向了珠光宝气的父子两个,“好吧,那我也不多做表示了”。子雪,你跟我来一趟。
"子雪。"公孙留转向楚子雪,"你注疏的《盐铁论》颇有见地。可愿教导孙儿经义?"这眼角扫过宋氏父子,"总好过让代笔的酸文污了圣贤书。"
“可马上就了春闱了”
“无事,你这种人才朝堂上若有人能识出那是更好,不过现在这世道,哎。。。”
“无论如何”,公孙留那他的大手拍了拍楚子雪的肩膀,“如果,我是说如果,此次若没考中切记来我这里。”
春闱前夜,那些苦读书都早早睡去,可那些想用钱堆出个文曲星的富人们,现在才是忙碌的时候。。。。。
宋瑞达拎着红漆食盒溜进考官后衙。官靴踏碎薄冰的响动里,二十根蒜条金在绸布里泛着幽光。管家掀开底层衬纸,誊着策论范文的洒金笺平整如新:"宋公子这手飞白体,倒比上次代笔强上百倍。"
放榜那日,楚子雪的布鞋踩着青石板上的晨露。指尖划过榜单粗粝的纸面,三个来回后颓然垂手——墨字淋漓的榜单上,独独没有楚"字半点痕迹。宋瑞达的锦靴踢开街边碎冰:"子雪兄快看!考场果真爱我这手字!"朱砂勾画的榜首处,"宋瑞达"三字正往下淌红漆。
“哎,他不甘心,但他也没办法,他很执拗,他看向公孙府邸,在公孙留的帮助下,一边当私塾先生,又考了很多年。不过很不幸,他还是没有考上。”这说书人,晃了晃他手中的扇子叹气道。
“那时啊,不知是他看不清这世道,还是放不下他那一肚子书生气,他总是执着于谋求官职,直到那年冬天。。。”
当公孙府送来的银丝炭烧尽时,驿站老吏捎来裹着粗麻的信封。
父亲歪斜的字迹爬满草纸:"...你娘采藜蒿失足...",信纸右下角的墨渍晕成枯叶状,像极离家那日母亲蓑衣上的雨痕,
“子雪,你无需挂念,这世道,若实在不行,你拿这咱家这顾恺之顾先生的作品。。。你应该收到了。”
"子雪何苦自困?"同窗王举人貂裘领口沾着酒渍,携着醉意说到:"通政司赵大人最爱顾恺之作品。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保不住这一下,你可就发达了,就跟你瑞达兄弟一样发达了,哈哈哈,嗝。。。”
那一夜,他把《孟子》一书翻在"贫贱不能移"处,在三更梆子响时,他提起没有知觉的手,抓起冻笔在墙上题了句"雪压青松松愈直"。那时墨汁顺墙缝蜿蜒像是书生的眼泪。
他依旧就不打算借此谋官。
立春那日,驿站送来泛黄信笺:
"饱读圣贤多高尚,干谒求官钱二两。
谄媚得官是正路,辟尘高洁总断肠。
——公孙绝笔"
信纸背面洇着咳出的血沫,像雪地里的红梅。楚子雪把信纸按在胸口,他知道公孙家不能再帮他了,他知道这京城最支持他的人已然倒下。。。
在公孙先生得葬礼上,他看到不少达官贵人,他们相聚一堂,在这葬礼上谈笑风生,他们吐槽这公孙老头子太过耿直,人情世故是一丝一毫都不懂。
楚子雪笑笑,看这那封绝笔信,恍惚间想那年科场上,宋瑞达袖中抖落的龙涎香灰。。。
他低头看着他们的那些玉狮子,金手镯,疯了似的冷笑出声,晕倒在当场。。。
他认输了,但或许他总算是赢了,这次,他科举中第,金榜题名。
之后,他仕途一帆风顺,再没遇到什么坎坷,不知是因为能力,还是因为人情,他官居高位,是三省总督,也同样有了求之不得的万贯家财。
那位官员早已把那副顾恺之的画作送了回来,他万般感谢,可是不知怎的,这副画总是被他藏在床底,那副他和父亲最喜欢的画,现在怎么看都觉得少了些气劲。越看越不得劲
又是一年初春,铜火盆里跳动着蓝绿色焰苗。那腌制黄花菜粗陶罐滚出箱底,陈年黄花菜的酸香混着江南气息扑面而来。
楚子雪突然蜷缩在地,跪倒在在这里,官帽滚落,而那罐子裂缝里还卡着半片柳叶,看着像是沾在当年蓑衣上的那片。
清明,他和宋瑞达回到家乡,来到了父母的墓前。
春风拂面,两人官帽上的红缨被吹的翻飞,“其实,这世道你比我清楚得很,可你当初为什么就那么执着,非得整个这样破碎的下场,如果你早一些,不仅那副顾恺之的画能像现在一样留着,那两位老人家也不会可怜一辈子。”宋瑞达拜了拜,看着远处乱舞的杂草说道
“你问我当初为什么那么执着,呵呵”,楚子雪爽朗的笑了一声,“我也早忘了,因为我早就死了,只是忘了是什么时候,或许是母亲走的时候,或许是公孙先生的葬礼时,或许是金榜题名日,我记不清了” 春风吹过了楚子雪几缕白丝
”听说你要去边塞守疆,那可没你现在活的安逸,整天与生死打交道”
”我总得找找死去的自己,最起码在我死的时候,手别还是冷的。。。”
"状元郎,轿子晃,谁家儿郎卖文章......"顽童的唱词被春风卷进窗棂,与二十年前渡口渔歌重叠。楚子雪摩挲着陶罐碎片,看雪粒扑打窗纸上的"廉"字。那"兼"字部首渐渐被雨水晕开,竟像极了他跪拜考官时,额头压红的地砖纹路。
……
只听“啪”一声,茶楼里,说书人醒木敲落梁上浮尘。诸位,故事便到此结束咯。
此时,坐下诸位奚落纷纷,而那位坐在角落,就着南五味子,嚼冷硬的黄花菜干的将军。当听到"那楚生最终厌倦了官职,主动投了塞外战事"时,他忽将粗陶残片按进掌心,起身没入关外漫天白茫。
黄爷往火盆里添了新炭,顺着说书人凝视着的目光,看到了那雪地上深浅的脚印正被北风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