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上,面朝大海说大话
夕阳咖啡屋
这个话题只是显得大,内容零零碎碎,都是些老龙门阵。
沙扒湾有个网红咖啡屋,叫夕阳咖啡。所以红,因其可以无障碍观赏红日西沉的全过程。那种辉煌的落幕,如果是我的朋友黄敬光看了,肯定激动得两眼放光,话都说不利索。曾随他在攀枝花看过日落,不咋个,他却激动得什么也似的。
观赏日落,可凭栏。防波堤栏杆上放一块小搁板放咖啡,观者坐高凳,眼皮底下是一大片裸露的沙滩。再就是后面的观景台,一排沙滩椅,小茶几,感觉更舒适。咖啡屋生意淡时,观景台基本满员,全是不喝咖啡的老头老太,埋了头,聚精会神刷手机。
天阴,时不时飘几丝细雨。观景台上空无一人,便不叉水了,施施然落坐,不喝咖啡,聊天。
先嘲笑“那些”老年人刷手机,老伴反问:“人家不刷手机刷啥?”
“谈理想、谈人生噻。”
“爬你的。”
本来要谈理想的,但理想过于简单,且不够远大,无非是争取好好活着,力争80岁以后还能买菜做饭,尽量不给儿女添乱。娃们无论上学还是工作,都卷,父母再添点乱,家里不乱上加乱才怪。都在传,随着AI的不断成长,公司将大规模裁员,年轻人的生存压力会越来越大。
于是谈起了时代。
大把大把往外掏,掏出来的全都是陈谷子烂芝麻。
“小时候,你们山西有没有电?”我问。老伴三个月大时随父母去了山西,二十多岁才调回四川。那时,她不可能想到自己梦中的白马王子,在下我,就在四川等着。
“哪来的电?哼,说起都笑人,爸妈晚上都不在家,黑瓮瓮的,舍不得点灯,几姊妹挤在炕上。”
老伴姐妹五个,她老大,不到十岁就帮父母洗衣做饭了。小学刚毕业,品学兼优的她,赶上了文革。我运气好些,至少上了几天初中,在部队居然成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望一眼茫茫大海,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我们这辈子,咋就啥都赶上了呢?从农业文明,到第四次工业革命,从肩挑背磨、脸朝黄土背朝天,到面朝大海,玩智能手机、跟机器人聊天,跨度之大,何止一个时代。
关键是过程。
稀里糊涂的过程。
大跃进,大炼钢铁,农村吃大锅饭,随后是饿饭;全民动员除四害,麻雀几乎绝种;没完没了的运动:三反,五反,四清,社教,反右,直到文革。大运动套小运动:一打三反,评法反儒,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等等。然后是改革开放,最早是恢复高考,不再说“知识越多越反动”了;然后是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鼓励勤劳致富,不再说“越穷越光荣”了;然后是抓大放下,国退民进,大批国营企业改制了,工人下岗了,纷纷自谋职业了;然后是前些年的国进民退,经济下行,打工人纷纷返乡了,编制重新吃香了。
唏嘘一阵,开始互相问答:
想到过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吗?
没有。不是全没有,电灯想到过。没想过家里安电话,更没想到手机,更没想到用手机通话、拍照、听音乐、看电影。
想到过坐飞机吗?
没。想倒是想,没钱,——有钱也坐不成,那会儿坐飞机得团以上干部,要开证明。
我还好,第一次坐飞机是从西昌到成都,凭记者证。小飞机,好像是伊尔,坐二三十个人,不隔音,发动机嗡呀嗡的。没想到坐飞机成家常便饭了。当然,据说坐不起飞机的人还有十个亿。
想到过吃海鲜吗?
怎么可能?海带差不多。小时候有肉吃就好。要票,一个月二两,越肥越滋润。没有肉,有油渣也好哇,我妈熬了油,油渣留着炒菜,偷来吃,要好香有好香,要把你香安逸。
现在不缺油水了,讲究清淡了。买个肉,瘦了塞牙,肥了又怕发胖,真正成了挑肥拣瘦。
应该是挑肥拣菜。一盘青椒炒肉,筷子跟长了眼睛一样,吃到最后,盘子里不见菜、尽剩肉。
……
在海边吃川菜:麻婆豆腐和水煮鱼
东说南山西说海。诸多细节,且从略。不是忆苦思甜,而是珍惜当下。好日子不是吃苦吃出来的,如果吃苦有用,中国人早就过上好日子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往前数,我父亲,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河北老家的庄稼汉子们,祖祖辈辈,无不吃苦耐劳,勤俭节约,结果都一样:活到老,苦到老。他们经历的是一个漫长的、被温饱诅咒过的时代。
那个时代有一个笼统的名字:封建时代,简称旧社会。
那个时代没有希望,没有理想,唯有宿命,唯有轮回。
沧海桑田。
桑田沧海。
我们,抵达了一个梦幻般的、无法想象的时代。
我们,抵达了一个思想观念远远落后于时代的时代。
不好意思,居然把观景台当主席台,学领导打总结、发表重要讲话了。
打住。且看海。
出门时尚有丝丝细雨,海天朦胧,此刻忽然雨住雾收,太阳从云缝中淡出小半个脸来,洒下柔和的光。
有点像月光。
如梦似幻。
2026年2月27日于御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