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个朴实的农民,他的世界里就是勤俭持家,努力干活。我甚至都觉得他是个干活的机器,从来都没有喊过累,天天起早贪黑地劳作,家里的农活却越干越多,家庭生活并没有变富裕。
父亲生活在一个有两个哥哥和五个姐妹的大家庭里,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却也是性格最沉默的孩子。
他上学的时候学习成绩还是不错的,只是爱玩。有次在学校里踢球,把学校的玻璃打破了,跟一个姓刘的老师起了争执,那个老师最后一定要父亲赔钱,张嘴就要两块钱,那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大钱。我爷爷不肯赔,父亲也就没法再上学了。
这件事情对父亲来说是个永远的阴影,他觉得学校的老师是明摆着欺负穷学生,一块玻璃就这样不依不饶的。而他就这样葬送了他自己的学业,最终他小学未能毕业。
与我母亲的家中变故完全不同,父亲的社交困难导致了自己的前途无路,不能像二大伯那样初中毕业,去工厂上班,当个光荣的工人。
当然他也不能像大伯那样当个逃兵,去什么北大荒发展。他要守着父母尽孝,做个安分守己的农民。
父亲是那种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也不觉得寂寞的人,这一点,我很像他。容貌上我像父亲也多些,只是缺点像得多,优点都给了我妹妹。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母亲看我觉得更不顺眼些吧。
因为不善于交际,所以家里有些大事小事都是母亲在张罗,父亲是个万事不求人的性格。比如家里的房子,都是他自己一砖一瓦地盖起来的,只有上房梁,封房顶这样费时费力的大活儿才求人来帮忙。自然是母亲去村里求人的。为了这样的事情,母亲背后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无论母亲对父亲有多不满,父亲也是帮姥姥家干完所有农活的好女婿,给姥姥养老送终的好姑爷。
父亲辛辛苦苦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交给母亲管理的。而母亲用其中的大部分来补贴给她哥哥姐姐及他们那些不争气的子女了。
父亲是心知肚明的,有时候也很气愤,于是两个人总是吵架。父母天天吵架的家庭,最惨的是孩子们,她们感受不到任何的爱,安全感。于是孩子们自卑,不自信,自我评价低。
我的童年记忆里,对父亲一直都是怨恨的,他像一个严苛的监工一样监督着我和妹妹干农活,干得不好或者干得少就厉声喝骂。他甚至在农忙季节不让我去上学,在家帮忙干活。妹妹因为胆子小,就留在家里。我呢?早饭都不吃,拿着书包就偷跑了。
当然放学后,我就被毒打一顿,下手的永远是母亲。也许父亲觉得自己手劲儿大,真的一巴掌下去会让我吃不消吧,所以父亲从未打过我,这个算是他对我的最大的慈爱吧。
父亲酷爱听评书,电视里晚上六点到六点半有名家书场。每天就这个时候,我能看见父亲的笑容,这也是一天中唯一让我觉得温馨的时刻。
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依然喜欢听评书,虽然说书人越来越少,故事也越来单调,但是我还是喜欢听。
我高二那年,父亲患了一种怪病,就是忽然有一天全身的筋骨都使不上力气,别说干农活了,连拿筷子吃饭都是问题。
那时候忽然觉得天塌了,母亲即使对父亲有千般不满,但是真的父亲干不了活的时候,她也无助了。
四处求医问药,都没有办法,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当然更没有人知道怎么治疗了。父亲卧床半年,我也只得出去打工赚钱,放弃了学业。
也许好人有好报吧,村里来了位长者。他之前是城里来的下放户,曾经在我们村里待了几年,我爷爷奶奶对他多有照顾,他一直很感激的。他最近几年都信奉佛教,他坚持让父亲跟他一起练功打坐,并把所有心法都教给了父亲,还留给父亲一套佛经,让他每天诵读。
父亲也万般无奈之下,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开始每天四点起床练功一个小时,晚上睡前打坐一个小时。父亲还是很有毅力的,每天都坚持,从不偷懒。
半年后,父亲已经能够做轻一点的农活,比如推车,犁地。再后来,父亲不药而愈,而且身体健康,精神饱满,像脱胎换骨一般。
父亲特别开心,干劲儿十足,除了自家的耕地,他还不断开荒新田,好像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对佛法的虔诚度更深了,我们每次回家都劝我们信奉佛法,大有好处。妹妹是愿意倾听父亲讲经说法的,而我却是个唯物主义论者,我们经常发生争执,每次家庭聚会,都不欢而散。
再后来,我自己经历了好多是是非非,我觉得有份信仰不是坏事,我不能说服自己信奉,但是尽量不去跟父亲争辩。但是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和谐。
他是个传统观念极深的人,他重男轻女思想特别严重,认为女儿就是给别人家养的,自己没有儿子是最大的不幸。
因为性格原因,他总是被别人排挤,他讨厌交际,他觉得周围的人都是来占他便宜的坏人。每个人都自私自利,都是在做恶,而且他们都不信奉佛法,是不配来世为人的。
对父亲最大的怨恨就是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个父亲的关爱,只是一个君王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不允许有任何忤逆。
春节回家的时候,发现父亲两鬓已经斑白,背有一点驼了,这让我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高大了,不那么严肃威严了。父亲老了,他虽然每天还忙很多农活儿,只是习惯而已,他早已不需要那么拼命干活养家了。
临走前,他塞给我一个佛像护身符。他说:“带在身边,要是世界末日了,凭借这个能找到家人,我们一起去另一个地方过好日子。”我听了这句话,很不是滋味。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说实话,我不想跟他再做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