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盛地长安（三）

                                         北京人精儿来西安

崔健和王朔是北京人里的人精儿。这样说，估计反对的人不多吧。他们两个，一个是中国摇滚乐教父；一个是新京味儿小说的开创者。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各领风骚好多年。而且，凭良心说，至今都无人超越——不仅仅是江湖地位。
最早知道崔健是在上高中的时候，一个同学来我家翻录一盘磁带《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一看名字：崔健。太普通，不像个明星的名字。再一听，妈呀，跟说快板儿一样。
后来上大学，一个银川来的同学拿出一盘磁带，是他在北京上大学的同学辗转好多手拿回来的崔健的一盘样带，估计也是翻录的，效果很差，呲呲啦啦的，是崔健唱的《南泥湾》和《浪子归》。听完感觉怪怪的，总觉得有种情绪在里头。听完还想听，结果越听越想听，越听越好听，就喜欢上了。
知道王朔是通过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和根据他的小说拍的几部电影。看他的书要晚一些，我记得看他的第一本书是《玩的就是心跳》，下来就一发不可收了。
崔健和王朔跟文武盛地西安有什么关系呢？
这要从西安南门的陕西体育馆说起。八十年代，西安南门东南角新建了一个现代化的体育馆——陕西体育馆。此前，西安最著名的体育场馆一是西安体育场，在革命公园对面；二是陕西省体育场，在长安南路的草场坡。这两个体育场都是室外场地。后来陕西省体育场翻建成现在的朱雀体育场，那是后话了。
陕西体育馆建成后，其规模设施一时领先。也有人说，陕西体育馆从来没有建成过，自始至终就是一个烂尾楼。究竟怎样，一般人是不清楚的。但不管怎样，西安南门广场东南隅曾经有这么一个现代化建筑，在当时的西安属于一个很气派的地标性的建筑。
1990年，北京亚运会开幕前，崔健曾经在这个体育馆里面举办过个人演唱会。
1990年，国家首次承办亚运会，第11届亚运会，财政上是有点儿吃力的。所以 ，各行各业为支持这一盛会，都搞了募捐。崔健和他的ADO乐队向亚组委提出要进行十城市巡演，向亚运会捐款一百万。西安是崔健十城市巡演中的一站。
据说，有关部门对摇滚乐演出很不放心。这种二战后在美国出现的玩意儿，自诞生之日起，就没安生过，曾经把美国搞得乌烟瘴气的。所以，有人提议，要给崔健的乐队派个党支部书记，最后不知什么原因，此事不了了之。
听说崔健要来西安演出，大家高兴得不得了，我们已经是他的歌迷了。但是票怎么搞呢？而且不是一两张，我们需要十张票。最后大家商量，分头行动，各找关系，能弄一张是一张。
我去陕西省棋院找表哥。我表哥王大明是陕西的象棋大师，但到棋院后一问，不巧，表哥到外地比赛去了。其他人也一样，兴冲冲出去，两手空空回来。
演出临近，票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大家干着急没办法，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同学的父亲在体育运动技术学院工作，从体育系统搞来了八张票。好像不让谁去都不合适，只能往里混了。还好，开唱那天，体育馆门口乱成一锅粥，我们八张票进了十个人，皆大欢喜。
演唱会的场面太壮观了，舞台上80多个一人多高的音箱，跟长城似的摆了一圈儿。音乐响起来，心脏跟着鼓点儿一起跳，好像声音不是音箱而是心脏发出来——摇滚真是个要命的玩意儿。
崔健一身军装，双手擎旗乱舞，歌迷们被刺激的要疯了。体育馆里塞满了人，看起来空间并不大，实际上是因为人多的缘故。我们坐在第四排，放在今天就是贵宾席。观众席与舞台之间有铁栏杆隔着，舞台与栏杆之间的窄道之间，站满了警察。过道里也是警察。
崔健一首接一首歌唱下去，全场歌迷高声应和，会唱的一起唱，不会唱的接近乱喊。有人忍耐不住，站起来边唱边舞，警察在旁边宽容地看着笑着不管。
唱《一块红布》的时候，崔健从地上拎起一瓶白酒，一口气干了半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蒙住自己的双眼。此时舞台灯光全部变成红色，血液一般红的颜色。音乐响起来，崔健唱道：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幸福......
崔健时而弹吉他，时而吹起小号。我们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随着音乐不由自主地晃动身体，真的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
崔健唱《一无所有》的时候，全场气氛达到高潮。唱到中间的时候，一个小伙子从我们旁边的过道飞速地跑过去，跳过铁栏杆。警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愣神的功夫，小伙子已经跳上舞台。崔健显然见过大场面，小伙子楼他的时候，他并没有拒绝。两个人拥在一起合唱了几句，警察愣过神来，两个警察跳上舞台把小伙子揪了下来，朝小伙子屁股上踹了一脚。小伙子被踹了个趔趄，差点摔倒，然后在警察的目视下仰天大笑着离开。
我们看完演唱会回到宿舍，嗓子全都哑了，话都说不成了，心里却很快乐。很多年后，一起看那场演唱会的同学聚在一起，还会津津乐道。
过两年，1992年，王朔来西安了。我们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北京华艺出版社出版了一套丛书，携众作家来西安签售，地点还是在南门外的陕西体育馆。
那一天是5月17号。能记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一天是国际电信日。那时鄙人还是个文艺青年，约了另一个文艺青年丁延辉同学想去看看王朔。
签售地点在体育馆入口进去的大厅里。大厅门口有个买书的简易柜台。靠大厅里面的墙前面摆了一溜儿木桌子，参加签售的作家们坐在桌子后面，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和邻桌聊天，有的正低头忙着给读者签名。
我跟丁延辉挨着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买谁的书。最后我买了四本书，一本书好像是不到二十块钱，我只有这么多钱。
四本书里面，两本书是老作家写的：一位是丛维熙的，一本是刘心武的。另外两本，一本是莫言的，一本是王朔的。买了谁的书，就排谁的队，两位老作家，认识的人不多，所以很快就签完了。
莫言和王朔最热门，队排的都很长。排到莫言跟前的时候，莫言问，写点儿什么呢？我一时想不出词儿，就说随便吧。莫言挥笔就写，写完交给我看，上面写的是：随便一句话，震动了西安城。
最后排王朔的队。王朔穿着很朴素，平头圆脸精神头很足，长相跟第二年上映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客串的那个角色一模一样。我把书递给他，他没说什么话，直接写了一句与我共勉之类的话。我拿起书，道声谢谢。往外走的时候，看见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女孩正站在体育馆门口看书上写的话，我瞅了一眼，写的是：“你不是一俗妞”——典型的王朔风格。
看完崔健演唱会，我们一个同学打听到崔健下榻在金华饭店。刚好他一个高中同学在金华饭店做保卫工作，就请他想办法弄张崔健的签名，后来还真弄到了。他为此得意了很长时间。
那几本作家签名书，后来被同事借来借去的，全都弄丢了。后来莫言获诺贝儿奖，后悔了好长时间，真不该把书借给别人。
崔健后来又来西安开演唱会，因为有事儿没去看；王朔应该再没有来过。直到现在，每次过南门儿外，看见陕西体育馆——即使后来体育馆拆掉了，还是马上就想起他们那时的样子——已经在心里定格了。（2019.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