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山头:我的女朋友是大师姐
隔壁山头:我的女朋友是大师姐
1
第一次看见千霜的时候,正是四月,山上的桃花初初开。
苏起连续几日经过论剑台都见到一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姑娘,满场子地逗弄着燕逢阁,等他气急败坏后,便三下两除二地把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才收手。
燕逢阁也自诩是难得的少年英雄,如今却被一个小姑娘这般戏弄,气得心肝肺无处不疼:“你什么意思?”
那姑娘只是笑,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切磋武道而已。”
燕逢阁额上青筋都跳了跳,可对面却是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只能狠狠地道:“你这哪里是切磋,分明就是戏耍于我!”
“燕公子真会说笑,我明明是在与你过招,你为何说是我戏耍你。”
气定神闲,再配上那无辜的语气,简直是气煞人也。
苏起早已出师,甚少出现,这次也是因为有事,才回的师门。燕逢阁是他的表弟,比他晚几年才来师门,生性不坏,也不知何时惹到这个姑娘了。
她每天傍晚才来,那个时候正好是师门弟子互相比武切磋的时候。她偏偏就只和燕逢阁打,下手也不狠,就是只望燕逢阁脸上招呼,燕逢阁深感丢人,却又打不过她,只能每天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猪头脸出门。
师门切磋是有规矩的,凡是踏上论剑台,除非被打下去,就不能算结束。
但这天,千霜来时,就见燕逢阁站在台下人群中,周围的论剑台都是空的,只剩中间的论剑台上站着一个紫衣青年,见她来了微微笑道:“听说姑娘连胜燕小四七天。可一直和他切磋有何意思,不如我和姑娘过几招。”
千霜扫了他一眼,直白地道:“我打不过你。”随即又笑道:“燕逢阁,你打不过我就请来长辈找场子么。”
燕逢阁脸一黑,上前就想理论,却在紫衣青年的目光下生生咽下这口气,瓮瓮的说:“我没有……”
“是嘛?那台上的这位难道不是你大师兄?”
“我是他的师兄,他闯祸了我自然要代他赔罪的。”
千霜轻笑出声:“你这样可不像赔罪的,倒是像要以强凌弱。”
青年也微微一笑:“我不欺负你。我让你两只手。”
“你确定?”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朝她微微一笑,千霜没有再拒绝,一个旋身就朝青年攻去。
苏起飘摇朝旁躲去,不想那姑娘的招数立即跟上,一连几次都是,就像预见了他的下一步。他索性不躲了,接了她一掌,不由暗暗吃了一惊,小小年纪,内力竟如此深厚。
千霜也是一愣,她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就不躲了,不由停了手。
他不动声色地平复了翻涌起的血气:“怎么了?”
她抿着唇,想了想,道:“你派也都是正派人。”苏起闻言谦虚一笑,又听见她道:“燕逢阁欺负了一个小姑娘,你们怎么都不罚他?”
苏起默默地扫了一眼燕逢阁脸上还没消去的青肿,按捺住抽动的嘴角,解释道:“最近山中事务繁忙,难免有些疏忽,燕逢阁若有得罪姑娘的地方,我代他赔罪了。”
千霜一抿嘴,甩了甩手:“让他自己去赔罪。”
后来苏起才知道, 之前的切磋大会上,燕逢阁在众目睽睽下戏耍了一个小姑娘,让那小姑娘在整个武林面前丢了面,小姑娘哭了好久,这才惹得千霜不快。苏起颇是赞同,甚至还觉得只是这般,还是便宜了燕逢阁。
苏起问她:“照你的性子,不分个输赢不会罢休,那日你怎么对我停手了?”
她嗤笑一声,“你可让了我两只手,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苏起觉她有点意思:“以后你可以过来和我切磋。”
她笑一笑,答得很干脆:“好。”
2
苏起说千霜可以来找他切磋。
千霜真的每日雷打不动的来找他打架。
打输了也不闹脾气,越挫越勇,苏起觉得她悟性心性都不错,有心指导她起来。
时间一长,千霜进步神速,他们俩的关系也不错起来。只是苏起是有事方逗留师门,又因她强留了一夏,实在是再拖不得了。千霜得知了他要走了,便拉着他去了山下一家最有名的酒楼摆了宴,说一是赔罪,二是送别。
“赔什么罪?”
“民女不知您竟是大名鼎鼎的苏相,往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海涵。”
“……”苏起嘴角抽了抽:“说吧,有什么事请我帮忙?”
“我想请殿下帮我找个人。”千霜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我母亲说我的父亲来自京城某世家,可除了这块玉佩外我一无所知。”
苏起心一动:“你可以同我一起去京城。”
千霜眼眸微闪,摇了摇头:“我母亲临死前曾逼我立下重誓,此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苏起知道千霜是隔壁山头的弟子,入门不过两年,便打败掌教大师兄,一跃成为大师姐。
他曾听师父和隔壁山头的掌门说起她的身份,倒是没有提她的父亲,只是说她的母亲,当年是如何惊艳绝伦,如何武艺高强,如何沉鱼落雁,连两大掌门都曾对她情根深种。也无怪乎千霜那般砸师门的场子,老头子也没出来说两句。
他想,虽是从未见到父亲,但血缘之情也是斩不断的,否则也不会这般念念不忘。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有了消息,便立刻派人来告诉你。”
千霜给他斟了一杯酒,笑了一声:“不用急,这么多年都忍了,再忍些日子也不要紧。”
苏起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可转即就被递到手边的酒杯夺去了注意力,莹白瓷杯衬着那双素手反显得暗淡无光,他觉得手心有异,可弯指轻揉时又如隔靴搔痒。恍神之间,连她所赠的别言也匆匆过耳,只是顺势饮下一杯复一杯凉酒,以平息来自身体某处的异样情绪。
3.
年末时,回京过节的燕逢阁拜访苏起,一见着他便急囔囔:“师父可真是偏心,一听我说回京,便将今年份的杜康让我给你带回来。”
苏起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全带来了?”
燕逢阁抓了抓头,腆着脸道:“表哥!大师兄!看在我帮您跑腿的份上,给兄弟留点过年酒吧。”
苏起摇摇头,笑问道:“师父老人家可还好?”
“好!吃嘛嘛香,喝嘛嘛醉,还经常和隔壁的老头儿过两招。”
“那小师叔呢?”
“醉生梦死,还成为了山下倚红阁老鸨的入幕之宾。”
“那二师弟呢?”
“嘿,他呀!他不是对你一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吗,你还问他?”燕逢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还不是眼睛长在天上地天天练剑。”
“哦那三师弟呢?”
“和隔壁山头新来的小师妹好像是旧识,打得正火热呢。”
“嗯那四师弟呢?”
“……是四师姐。”燕逢阁嘴抽了抽,也察觉到异样了:“您是不是还要问一问五师弟,六师弟,七师弟一直到十四啊?”
苏起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行吧。”燕逢阁猛地灌了一口茶,然后噼里啪啦地说起师门的近状来了,甚至连鸡舍新买的鸡的模样都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捂着嗓子道:“你现在想知道的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你不多给我几坛酒对得起我吗?”
“隔壁的乾清师父可还好?”
“……”燕逢阁觉得自己有些牙疼:“好。”
“隔壁的大师姐呢?”
“哟。”燕逢阁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自家门派的师妹师弟都记不清,对人家的大师姐倒是门清啊。你在京城可不知道,人家现在过得滋润得很——你回京后,两个山头没人能打得过她,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在我们的抗议下,隔壁那老头终于放她下山历练。结果人家呢,才走了五六日就又回来了。真是孺子不知教。”
苏起眉目不动,还颇是赞许:“有些人年年行千里路也半分长进都没有,而有些人下山几日便会有所悟。”
燕逢阁顿感膝盖一痛,随即又振奋起来:“人家才不是呢,人家捡回来了一个小师弟,说是根骨极佳,武学天才,正天天手把手地教呢。”
看来也不是很忙,竟然一封信也不回他,亏他还劳心劳力帮她寻父亲,真是小没良心的。
苏起又觉得手心有些刺痒,他忍不住收紧了拳,面色平静地听着燕逢阁在那里聒噪:“那小师弟真是人好啊,也不知是好学还是报恩,现在天天缠着那女人。我们都过上了太平日子。俗话说得好,一人勇牺牲,造福两山头,英雄啊。”
苏起遽然起身,淡淡地道:“天色不早了,你该走了。”
说罢,也不管身后呼天喊地的燕逢阁,径直往书房去了,等反应过来时,书桌上摊开的信纸上已着墨几字——
“听闻你救了一个人,世道险恶,人心不明,还是莫要……”
4.
莫要什么呢?
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劝告呢,以写了六十多封信却没得一封回信的身份吗?
苏起烦躁地揉了揉额角,这号称有天下热闹的京城越发无趣,看看朝堂也都是一群无聊之人尽行无聊之事,还没有在山头看白痴的师弟们犯傻有趣。
一连消沉了好几日,连他母亲都看出来了,询问他可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长辈总喜欢把情绪不佳归咎于感情问题,可每次还一猜一个准。可他如今这种单相思的状态,瞒不住也说不得,只能耐着性子听母亲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经验。可她也是两眼一瞎嫁给了父亲,估计尽是些戏里得来的经验。
苏起更焦躁了,这让他在御书房商议政事时都有些心浮气躁,引得帝王频频打量,突然说起他的私事:“小苏呀,听说令堂在为你考虑婚事,你心中可有人选了?”
苏起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一本正经地道:“启禀陛下,微臣不知此事——无论如何,胡人在北泗镇行迹鬼祟,应派人探查清楚。”
帝王想招苏起做乘龙快婿已许久,见他转回了话题,面色微沉。极有眼见力的李大人“呵呵”一笑:“我朝富庶,地大物博,自然会吸引那些蛮夷人。他们偷偷摸摸地过来,做点小生意,自开朝便有之。我朝也一向大度,只要不犯我朝律法,便任其来往之。苏相出生江湖,但也莫要尽信江湖之言,凡事还是要从朝堂角度来考虑。”
苏起微笑地颔首:“多谢李大人提点。”
年纪轻轻,位极人臣,他自然是众矢之的。这样的场景自他入京做官后不断上演。可也不知是因相互算计如履薄冰的君臣关系,还是只顾一己之私阿谀奉承的同袍们,他突然开始从未所有地想念师门的一切。
这时候的山上应该飘起了雪,老头子指使着燕小四去挖深埋在山顶梅树下的陈酿,不想一个疏忽大半坛的酒便入了燕小四的口,气得折了刚开的梅花枝就往他身上招呼。燕小四喊着救命一路奔逃,二师弟忙着用竹上雪练剑气,三师弟正与送菜的姑娘讲笑话,笑得眉不见眼,厨房里灶上冒起缭缭火烟,几个手忙脚乱的人影在窗上乱晃,又喝醉花酒的小师叔踉踉跄跄地回山来……
这是两年前,他在山头的最后一天。那时他做完最后一个师门任务回来,面具还没取下,穿过竹林,路过厨房,躲过燕小四,慢腾腾地往山后走,遇见了一个小姑娘。
万花丛中,她哭得很丑,他只记住了那双明亮的眼。
而终于,这双眼睛也有了清晰的重现,并奇异地与他共处一春夏的姑娘重合起来。
苏起更加不耐,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写信告诉她他们之间短暂的前缘。可他不能这样做,这样显得太过处心积虑,别有用心。
好在有关千霜父亲的消息也有传来,竟是镇国府上的侯爷,而镇国侯早在十多年前便去守边疆了,多年未回京城了。他将此消息简明告知后,又似不经意地提起后山的好去处,以及两年前的偶遇。
5.
他本没抱希望千霜会给他回信,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在觥筹交错的暗涌里,他拿到了千霜的回信。
回信里只是对他的帮忙进行了感谢,还写了贺词祝他新年快乐,不过却对两年前的偶遇只字不提。苏起从传信的人口中得知,千霜在接到信的当晚,提剑启程往北疆去了。
“不过,看千霜小姐的模样,倒是像是去寻仇的。”传信之人是探子出身,察言观色成其本能,此话怕也是八九不离十。
苏起怔忪间,忽有北疆急报直接传到宴上,胡人异动,内应外合,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里,屠杀抢掠了边境三镇。众人惊惶哗然,帝王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在第一瞬间移挪到了苏起的身上。
苏起回神后,满堂已是各方讨价还价的论战,帝王沉默不知有何打算。
“还请陛下早做决定。”苏起面色冰冷,声露警告:“不过还请各位大人快一些,那些蛮子可不会等你们。”
朝上混乱大半夜都没结果,苏起实在懒得听他们打嘴皮子仗,寻了个理由请退后,却连夜收拾好了行装。第二日清晨,等来了帝王的命令——立刻赶往北疆,与胡议和。
议和?
苏起差点当场大笑出声,他大邑数千万里锦绣江山,子民万万,面对挑衅不仅不战,还要与不过万人的蛮人议和。这日渐沉亡的大邑啊,真救不活了。可这家国,还是要守的。他面若冰霜地领命北上,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十日见到了镇国侯。
好在还有明理人,商量了一天两夜后,终于定了明和暗战的具体计划。等相关的命令和任务传下去时已是天明,镇国侯揉了揉疲惫的脸,唤人准备热茶,看见依旧神清气爽的苏起:“少年多出豪杰,难得可担当家国者,苏相真不愧是我大邑顶梁之柱。”
苏起淡笑,后辈的恭顺之态溢于言表:“侯爷说笑了,谁人不知当年锦衣侯,长枪慑九州。”
镇国侯大笑,敲了敲桌子,肃了面色:“此事虽为大邑,为百姓,但说道起来,欺君之罪必不可逃。苏相可有想过,功成之后,会落得什么后果?”
苏起思绪不由飘了飘,想起如今动荡紧张的北疆,她又不知在何方,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一面。他心里微叹:“家中仅有寡母,自小便教导苏某,为国为民,即死不返。”
“令堂大义,难怪会教养如苏相这般人物。”
“那您呢,您可有什么牵挂之人?”
“镇国府,家大业大,祖上的荣耀尚可庇佑个两三代。我这个家主,他们早就想换了,我送他们个由头,算也是顺他们心愿了。”镇国侯眼眸微垂,语气惆怅:“至于牵挂之人……”
敲门声正巧打断了镇国侯,苏起循声望去,便再也移挪不开目光,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在心里勾勒出的人儿,便这样突然出现在面前——尽管她伪装成了最不起眼的小厮,甚至易了容,改变了性别,敛着杀气,步步杀机地走来。
苏起遽然起身,动作之大,让一旁的镇国侯都侧目,他忙上前,半挡半挟地将千霜固住,轻声道:“千霜,你冷静点。”
“放手!”千霜双眼通红,怒不可遏,可依旧被苏起牢牢半抱着。
镇国侯有些奇怪:“苏相,你认识这小厮?”
“是一个江湖故人。”苏起半回首,愧疚地致歉:“他特来寻我的,听说我在您这儿,便装成小厮混进来了。”
明明是漏洞百出的敷衍之言,可镇国侯没有细究,挥了挥手就轻易揭过了。
6.
苏起紧紧拉着千霜的胳膊,一直出了大门,转到偏僻处也没松手。
“你放开我!”千霜压抑的杀气突然喷发:“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你明明知道,我一直想杀他!”
“他是你父亲!”苏起任由她在他身上乱踢,目光坚定:“你不会想杀他的。”
“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杀了他。”
“如果你想杀他,那为什么你拿刀的手都不稳?”
千霜如魔怔了一般,掐着他的手:“那是因为我激动,反正我一定可以杀了他。”
“是,你可以杀了他。那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你的这份笃定来自于他会对你心软,对你放下戒备。”苏起见她逐渐平静下来,也慢慢松了手:“而且,你学的是救人的武功,而非杀人的功夫,我不会让你杀他的。”
“那我非要杀他呢?”千霜的束发摇摇欲散,她毫无察觉地仰着头,固执地看着他:“那如果我非要杀他呢?”
苏起抿了抿唇,坚定地道:“那我会阻止你。”
她猛然扭身就走,又被苏起一把拉住,三千青丝终于尘埃落定地散开,苏起瞥见她抬手抹去的那一滴泪,心中钝痛,可此时也只能讲着干巴巴的现实理由:“不管怎样,镇国侯现在不能死,他一死,北方就彻底乱了,蛮人进来,北地怎么办,大邑子民怎么办。你不是杀一人啊,小姑娘,你是要谋杀北方数百万民众啊,你会走火入魔的。”
而我,舍不得你走火入魔啊。所以,请你再等一等,等北地安稳了,我来替你杀了你所恨的父亲,我年少时的心中英雄。
可千霜没有让他吐露未尽之意,她从他的掌中挣扎出,背对着他低沉地唤了他一声:“苏相。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我明白且尊重您想当救世主的梦想,也请您明白——”
苏起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到她声音嘶哑而绝望:“我去学武功是为报仇,不像你,妄想拯救江山社稷,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大邑子民,我只知道,这是他欠我母亲的命,他应该还回来。”
苏起一怔,那个姑娘便如游鱼入水地消失在他眼前。
这是他大战前最后一次见她,不欢而散。
后来,整个战时期间,他再未见过她,倒是镇国侯还问起过几次,他微笑着岔开了话题。只是夜深梦醒时,耳畔又响起那一声含着哽咽而决绝的“苏相”,心里闷痛。
7.
再见千霜时,是在天牢。
北地之战,因朝堂反对,粮草后继无力,大邑惨胜。他与镇国侯两个主谋因欺君之罪,下入诏狱。镇国府也如镇国侯所说那样,当机立断,自断其臂,与他断绝了关系,也倒保住了一大家子。而他,苏起,早在战起之前,便托燕逢阁将母亲送去了师门,如今孤家寡人,能为年少梦想慨然赴死,倒也无所畏。
燕逢阁听了他的话没有闯天牢,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千霜却来了。她黑巾遮面,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烛光里粲如明火,隔着铁栏打量了一周:“啧啧啧,苏相可真狼狈呀。”
苏起没有动,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牢牢地困在方寸一里地,动一下,便疼一下,龇牙咧嘴的模样可不好看,他苦笑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可怜又幼稚的梦想啊。”千霜勾着那粗壮的铁锁,没几下就弄开了,走进来,看着满身血污的他,讥嘲道:“两位师父早就说过,大邑没得救。可你偏不信,你以为你是谁啊,盖世大英雄吗?可北地子民现在感恩戴德高呼万岁的人,也不是你啊。苏大人,你是傻子吗?”
苏起微微一笑:“还行。”
千霜也不好露出难看的神色了,不情愿地道:“好吧,我承认,你确实那么英雄那么一点点。”她顿了顿,问道:“疼不疼?”
“也还行。”若是他面色再好看一点,那就更有说服力。苏起被千霜触到的手腕一颤,下意识地别开了脸,不一会儿他又转回看她,问道:“那日之后,怎么没见你了?”
“……不为什么。”千霜别开脸,有些不自在地说:“你不是跟我说,练武最忌心有执念,我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反正什么时候都可以杀他,也不在乎那一会儿。毕竟他那个欠债的都不急,我这个收债的急什么?”
苏起轻笑一声,咽下她塞入口的药丸:“哦?镇国侯就在隔壁第三间房里,你现在去收债,易如反掌。”
话音刚落,千霜便往外走,唬得苏起面上一惊,急道:“你等等!”
千霜顿足,道:“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苏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的,当面临的选择事关生,那曾所纠结的未有答复的无关问题,都可毫不犹豫地开口。苏起以淡然而平静地姿态提起:“我只是想问问你,去年年底时,我给你去了一封信,信中所问的那个问题,你可有答案了?”
千霜默了默,却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8.
第二日,上法场时,只有他一人,问了狱卒才知镇国侯昨晚上自尽了。
后来,他在人群中看见前来打扮低调的千霜,她目光在周遭转了一圈,最后又凝在他身上。
他勾了勾唇,可始终没勾起来,只能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目光。千霜的目光暗了暗,他很难形容那一瞬间,她所露出的复杂神情。不过下一瞬,她便将冰冷的目光放在官兵身上。
她的武功果然已经极好了,当他被她救走,坐上疾奔的马背上时,第一句话便是夸她的:“进步不错,看来勤有练习啊。”
千霜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察觉他的脉搏虚弱但平稳,也放下心来:“是啊,等你好起来,我们再来切磋切磋,说不定啊,你那掌教大师兄的名头,也要变成我的了。”
身后无人应声,她侧首看了看,只见他沉睡安静的眉眼。他们两年前初遇,但真正相处的也不过那么四个月,后来他每隔几日便给她写封信,信中数笔交代每日趣事。她虽隐隐感知他的心意,但他既没有说清,她也不好意思挑明,担心若是只是一场误会,日后朋友都没得做。
最后一封信,她一直没有看完。
刚接到时,是因着急赶着去北疆,没看完便收起来了,后来,因与苏起不欢而散,虽一直带在身上,但也没有再打开看过。故此,昨日,苏起问起那封信时,她无话可答。
苏起在信上问她,他听说她母亲曾在她出生那年备下一坛女儿红,不知他可有幸与她共饮一杯?
那坛女儿红,她本就是打算送他的,当是还了两年前的那一坛酒。
身后的人往她身上靠了靠,她的身子不由僵了僵。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她甚至可清晰感受到他轻微的气息。两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可没想过他们也会有这样亲密的时候。
那时候,她母亲终于熬不过火毒,在一个风雨夜阖目长辞。她按照母亲的遗言,将她葬在年少所在的师门后山,某处花团锦簇地。她母亲生前一向喜欢热闹的,花草的热闹,市井的热闹,她是千霜前生见过的最温柔的人,而此后,她将再不能见她。千霜徒手将母亲埋下,在残花泥草里无声痛哭,苏起便是这个时候出现。
他拎着一坛酒,似是此地熟客,看着满地狼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挨个扶起陷入泥土中的野花,然后将酒尽数撒在新墓前。
千霜唇动了动:“我母亲,不爱喝酒的。”
苏起笑了笑:“无妨,就当贿赂鬼差吧。”
他转过身来看她,眉头微蹙,便一屈身半跪下来,擦去她手上的血泥,微笑道:“逝者已逝,生者当好生保重。”
他靠近时,她清晰地嗅到他衣袖间浓重的酒气和血腥气,但她依旧如此笃定,苏起是一个温柔的人,于是,她就那样开口:“你可以教我杀人的功夫吗?”
男人愣了愣,随即大笑出声:“小姑娘家家的,打打杀杀多不好啊。你想杀谁,我帮你杀。”
最后,在千霜的坚持下,苏起为她指了路,只是她还不知,他指的是一条与她所求截然相反的路。
千霜没法子说,她后来不曾恨过苏起。但是,可当在论剑台上再见到他时,她想起的却是,那年他垂眸为她擦去血泥的手。
9.
离开的朝堂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本的不急不缓。通缉令早就被雨打风吹,消磨掉原本的清晰,加之天高皇帝远的,休养生活过得极为安逸。
不过苏起伤得极重,休养了一整年,也才恢复得七七八八,可武功到底不会如当年了。
对此,千霜很是可惜,有生之年,怕是不能与苏起全力一战。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很好,他没了能力,就不会妄图螳臂当车,以身殉道了。
苏起闻声一笑,却是倚着门,点着头:“我凭的可不是那一身功夫,而是凭的这儿。”
千霜嗤笑出声来:“就你那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脑子?”她一边擦剑,一边满不在乎地道:“有本事你就去吧,反正我可没本事再救你一次。”
“你不用去救我,你只用问问我,是你重要呢,还是江山重要。”
千霜手间动作停下,满是认真地道:“我不会这样问你,如果你要去,我不留你,也不找你。”她垂下眸,有些失落:“就像我母亲对我父亲那样,虽不能相守,但终其一生,父亲也一直爱着我母亲。”
如若可能,他当然愿意为年少时的英雄梦想舍去己身,可他也不愿傻傻地成为王朝衰亡的献祭人。更何况,他现在有了新的向往——余生不长不短,刚刚够他带她走遍年少曾走过的南北河山,带她见见他爱的这片土地。
苏起长叹一声,走上前,将她手中的剑放在一旁,慢慢地扣住她的手,十指相缠:“我可不是镇国侯,我是江湖中人,江湖规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此后,我生死皆不由国,只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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