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
（嬉皮小兔+作业2）
1
星期天，我回到母亲住所。她住在郊外一栋三层楼的房子，房子颇有些年岁，据说是我曾祖父年轻时向一位落魄地主的儿子手中买过来的，之后曾经翻修改建，是这一带最有气势的房子。
沿着庭院走进老旧的主屋，庭院里的桂花树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一阵阵香味。屋里传出母亲的说话声，听到她的声音我困难地咽下唾沫，有些喘不过气来，有些害怕。
这声音勾起我脑袋里浮现那些几乎忘却的往事，父亲去世的早，母亲独自抚养我，从小到大，我凡事都是母亲说了算，但凡有点不服从，便要罚跪挨饿。
“站在外面干什么？”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开口说话。
我抬头一看，母亲站在门廊上，从上俯下抄手看着我。
“啊？我。。。看桂花树。”我偷偷观察母亲的脸色，看样子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到我房间，我有话跟你说。”母亲自顾自说完转身进屋。
“是的，妈妈。”望着她的背影穿过客厅的圆形博古架。
我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如此能够忍受？如果说小时候担心愤怒了，闹翻了，母亲会将年幼的我抛弃。那如今我长大了，有独立的能力和权利，为什么仍旧在她面前毫无尊严。迄今为止，我未找到答案。
母亲房间的摆设几十年不变，红木架子床、老式梳妆台、圆桌、鼓凳、桌上摆的老式茶壶，没有放杯子，杯子被我小时候摔破了，我还为此事挨了一顿打。
母亲坐在圈椅上，我在她跟着站着，没有她的命令不能坐下。
“陈子君是谁？”
我浑身一颤，如坠冰窖，这名字是我的同居男友。
“他。。。他是。。。”我手心冒汗，不敢抬头看母亲。
“为什么不回答？”母亲严厉的质问语气。
“他是我男朋友，我。。。”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哼，男朋友！你胆子不小。”母亲爆发出洪亮的嗓音。“我花了大把钱教你学的东西，你学哪去了！”
“妈妈，我喜欢他。。。。”啪的一声，母亲一个巴掌拍到我的脸上。
“你这丢人的东西，真令我失望！”母亲口气尖利的斥责我。
我的嘴唇在颤抖，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人人都夸母亲养育出一位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可谁又知道这些光鲜亮丽的表面功夫全是我童年的噩梦。从小到大，我就是不断学习，一直服从，我生而为人的自尊自由、真实情感，全被当成无用之物舍弃。
“我用丰富的人生经验告诉你，那种男人是不能给女人安全和幸福的。”母亲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地说。
“妈妈，你见过他？”我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昨天我请他喝茶，观察、考验他的为人。"
听到母亲说这话，我脑海一片空白，完了！母亲一旦插手我的事，最后结果。。。。。
我不顾一切跑出房间，这一刻，我要马上看到他！
2
周末下午从郊区往城里的路很顺畅，我把车一路开得飞快，可我恨不得立刻就到目的地。
放在副驾驶的手机一直在响，从我跑出家门，母亲的号码就一直在闪烁，我置之不理，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反抗。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鲁迅先生《伤逝》里的这句话我的脑里不停回响。我要和他在一起，不要母亲干涉！
我们的同居生活很快乐，他喜欢我的安静温顺，我喜欢他的温柔陪伴。他是一个性格鲜明的人，开朗又体贴。我们的兴趣爱好相似，一起看喜欢的电影，相伴去喜欢的地方旅行，共同品尝美味的食物。我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毕竟他是教会我恋爱的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可是这么幸福的生活为什么不持续下去呢？追究原因的话，在于我。
只能归咎于，铭刻在我骨子里的害怕母亲这个阴影，怎么改也改不掉。
3
关上车门，我跑出停车场，恨不得一秒就跑回住所。
打开家门，看到屋里的一切，我突然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离开了！
我奔向卧室，打开衣柜门，我的衣服还在，他的衣服已被清空。转身走进书房，我的电脑还在，他的手提不知去向，书架上的书被随意扔在地板上。我全身发软，靠着墙瘫坐在地板。
他走了，带走了他自己的东西，丢下我的东西和我。我闭上眼，一股热流冲到眼眶，满心酸楚，哭得很伤心，哭得全身发抖、哭得趴在地上，除了回忆过去，痛哭流泪还能做什么。
醒来已经是凌晨，我拨打他的电话，一直提示机主关机。分手以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吧。可是，对我来说，他像阳光般明亮温暖，是带给我许多温暖的人。
4
请了几天假，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去上班。
吃了几口午餐，突然胃酸上涌。我咬紧牙关，拼命忍住恶心，借口躲去洗手间。
“你不知道佳佳其实是奉子成婚啊？”
“唉，我就说这么匆忙说要结婚搞不好有内情！”
“你看看，她最近穿的鞋子是平底的。”
“怎么这么傻呢，怀上了也可以不要的嘛！”
我在厕所隔间听到门外两个同事的谈话，大脑一片空白！我吓得手脚发软。我上次来大姨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拿出手机，打开记录软件。已经两个月没来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令我无暇顾及！
一下午浑浑噩噩，工作效率低下，很辛苦才挨到下班，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回自己的住所，望着车外那些商店，闪烁着五颜六色灯光的广告牌，感到一阵疲惫涌上来，我看不见自己前方的路。
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不好意思单独买，还买了百服宁、必理通作掩饰。结完账，急匆匆赶回家里。
我从来没期待能和他结婚，因为他不是母亲心中理想的对象。不结婚就不能怀孕，每次发生关系我们都很谨慎地做安全措施。
如果我怀孕了，怎么办？生下这个孩子吗？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孩子要我独自一个人抚养吗？光是想到我母亲那一关，我就全身发抖。如果。。。。去堕胎，我会后悔吗？购物袋里的那根验孕棒逼迫我不断选择，又不断否决之前的选择。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拆开验孕棒走进厕所。坐在客厅等结果的五分钟，我握紧拳头，冷汗直冒。五分钟后，验孕棒没有改变颜色，我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哪里，ey～我真的好想你“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我赶紧跑出去接电话。”你好，我是慧文。"家里的打过来的电话，有什么事呢。
“阿慧，快来医院，你妈妈晕倒了！”阿姨的声音像晴天霹雳般打进我的脑袋。
在梦里我竭尽全力向前奔跑，好黑、好苦涩，我想摆脱这一切！如果人生像电脑那样按下重启键，就可以重新来过，多好啊。
一周前，母亲突发脑淤血，送医院抢救无效。一切来得太突然，没有留下一句话，她就走了。
母亲娘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办红白喜事是极讲究规格的，我茫然不知如何料理，所幸家里的舅舅、阿姨全程打理后事，我跟着长辈们办葬礼、守夜、答谢吊唁的一群亲戚们。
葬礼结束后，我把家里打扫一遍，家具蒙上白色防尘布。望着墙上母亲的遗照，我心里对母亲的感情是复杂的，我的人生主导权由她一手掌握，我被塑造成她想要的乖乖女，我恨她践踏我生而为人的自尊。为了报复她，我在她面前隐藏真实感情。如今，所有爱恨的感情波涛都平息了。
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离开了我和母亲曾经的家。失去一样，得到一样。我失去了母亲，得到渴望已久的自由。
5
回到市区的住所，小小的两室一厅，我用积蓄购买的房子，是我的城堡。如今，城堡里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我渴望有人陪伴。
拿出手机按下他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了“喂？”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哪位啊？”年轻而甜美的声音。
无力地挂上电话，我的心里涌起某种情绪，冲破麻木的防御墙，如刀割般疼痛，令我放声大哭起来。
我走在一条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周围的人全部面目模糊。顺着人流往前走，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她也望着我，双眼圆睁，泪流满面，她和我一样孤单一个人。
从梦中清醒，发现枕头早已湿透。昏暗的晨光中，我望着天花板。本以为握在手中的一切，已经全部都不在了，这些东西都是自己亲手丢失的。
破晓时分，不断变幻的玫瑰色晨光，空气中透着奇妙的香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我真切地感受到，就算一个人，也要活下去，我活着不必为了谁，我活着只需要为了自己。失去的已经失去，我不再害怕，曾经的悲伤痛苦都会过去。
（完结）170330三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