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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归人

2025-08-16  本文已影响0人  辛德蕾拉

1

菲菲躺在我的身边。我看着她的脸,意识到她在注视着别处。房间里的别处,但又好像不在这里。她有一副冷漠的表情,但自己没有意识到,有时候她告诉我,她认为自己是一个真诚、善良、并且热情的人,而我在她眼里则是一个伪君子。但是她的眼睛十分茫然,好像刚出生的婴儿,还以为自己处于母亲的子宫。羊水把她包裹起来,对于菲菲来说,羊水是一个名叫小易的男孩。她爱他,热烈地爱,疯狂地爱。我并不确定她口中的这样一个人是否真实存在,撒谎骗人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可是她说,她真诚地描绘她感受到的世界。不会有人比她更诚实。我想,那就让她这样说吧,在明确什么是真实之前,并没有方法指出什么是谎言。

菲菲说,她渴了。我说,那里有两瓶矿泉水。她说,我知道,这家酒店就在我学校旁边,来了都不下十次了,可是我想喝的不是水,是酒。我说,行,你别动,我下楼去买。菲菲从床上起身,衣服鞋子都穿好,拿起挂钩上的围巾搭在胳膊上,说,我自己去。我问,你还会回来吗?菲菲笑了,歪头看我,困惑的表情,说,为什么不回来?这样的表情我在菲菲脸上见过很多次,只在她脸上见过,就像松鼠打量人,一个物种打量另一个物种。我说,好,快去快回。菲菲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消瘦的尖下巴陷进去,推开门走了。我把窗帘拉开,看到光秃秃的树,灰色的道路上,菲菲低着头捂紧衣服过马路,风拽着围巾的尾巴。我重新回到床上。意识在这里停摆了,这个房间里除了我没有别人,安静好像一团气体,稳定地盘踞在这里。烧水器、天花板、烟雾报警器和白色的床单被套,并不和我说话。我抬起自己的右手臂,拿左手戳它,眼睛盯着。菲菲,你快回来,我心里这样想道。

门外响起敲门声,我起身去开门,但是菲菲不在外面。走廊刮起风来,尽头的窗户没有关,窗外的树在黑暗中疯狂地扭动。我开着门等待着,也许菲菲在跟我开玩笑,捉迷藏的游戏,她最喜欢的。我低声喊道,菲菲,菲菲,你在哪里。眼睛四下搜寻,也许她会从某个角落里笑咯咯地钻出来,一脸戏弄的表情,得意洋洋。以前在我工作的写字楼她就做过这样的事情。菲菲是个酒鬼,但是一喝就醉,脸红彤彤的。我站在门口等着,等到浑身都完全冷掉了,也没有看见菲菲。我关上门,看见菲菲在床上等待着我,没有穿衣服,露出一种挑逗性的笑容,使我想起色情片的女演员。她的胸脯很饱满,光滑白嫩,时间还没有来得及摧残这具身体。把菲菲和色情片女演员联系在一起,使我感觉到愧疚。尽管我并不认为需要在性关系中保持这种表面的尊重,有些时刻,暴力不可或缺。但菲菲是特殊的,她介于孩子和女人之间。菲菲问,你在门口站着,是在等谁吗?我说,我在等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菲菲说,就在刚刚啊,你打开门,我就走进来了。我说,为什么我没有看见你?菲菲说,对啊,为什么你没有看见我。我看着菲菲,回答不上来。她的脸很白皙,头发披散,鼻子有一点幼稚,嘴唇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才上大三,在北京一所一流大学读书,住集体宿舍,跟室友关系不好,她说,她觉得有一个室友嫉妒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露出一种得意的笑容。菲菲说,她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敢要,一块水晶糖果就能把她们喂饱啦。我说,菲菲,为什么你的脸不红?菲菲没有说话,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酒。我说,你不是去买酒了吗?菲菲还是不说话,笑容消失了,我不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含义。在以前,我喜欢菲菲的身体,她是那样柔软温和,什么都接受,什么都不拒绝。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她的身体在灯光之下泛起冷冷的光泽。好像是,什么玉石。

2

门外响起敲门声。我走过去,用猫眼观察外面,走廊上没有人。身后刮起风,窗户被打开了,床上没有人。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床单上的痕迹,确信一分钟之前还有人躺在这里,那形状和菲菲的身体吻合,甚至可以使我想象出菲菲在这里的样子。也许她从窗户逃走了,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尽管显得如此不合理。她完全可以告诉我她改变主意了,想要离开这里,甚至是想要离开我,我都不会阻拦。她为什么要爬窗户逃跑呢。我躺在床上,抹掉菲菲来过的唯一的痕迹,心想,她应该不是要有意戏弄我,也许她自己也正在什么迷宫之中,到处碰上墙壁。迷路的人到最后都会到处乱撞。我曾经也是这样,不过时过境迁,我现在稳定而普通。菲菲第一眼见到我,就挑了一下眉毛:你在互联网公司工作?我说,你怎么知道。菲菲把斜挎包丢给我,说,猜的,一发击中。我说,好家伙,你背了什么东西,这么重。菲菲走在前面,说,我们去哪吃晚饭,我饿了。我带她去了一家川菜馆,她就着菜吃了两大碗米饭。晚饭结束后,菲菲说她不想回去,两个眼睛望着我转来转去。我说,我对你可没那方面意思啊,建议你早点出发,还有地铁坐。我说的是实话,没有欲擒故纵的意思,一天工作结束,只想回去躺着打打游戏。即使有什么想法,一想到明天还要上班,立马就软掉。年轻的时候,那方面的欲望还比较强烈,烟酒都沾,虽然谈不上放纵,但绝对不自律。现在烟酒全都戒掉,身体稍微清爽一些。在北京,总是感觉到疲倦,即使是碧蓝的晴天。深深的疲倦从我的身体里慢慢显现出来,那双总是操作鼠标和键盘的手,那双总是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已经和以前大大地不同了。生活改造着我的身体,锻造着它,扭动着它,我相信一双一分钟可以打两百字的手一定和没有打过字的手存在着某种差异,在生理上永久的变化。现在我的手是变异的手,不纯洁的手,丧失了本真。反正,我的身体已经是被完全地改造了。我把这想法对菲菲说了,初次见面,掏心掏肺,感动得我自己快要潸然泪下。但是菲菲白了我一眼,拽下我背了一晚上的斜挎包,说:阳痿就直说,整这些有的没的,啰嗦。我说,你说的对,我就是阳痿,你快点回去吧。

窗户在发出震动的声音,也许是我没有关紧,外面又在刮风,我走上前去检查。窗户突然被打开了,就好像外面有什么力量在把它吸过去那样,冰凉的东西扑在我的脸上,我意识到外面正在下雪。冰凉的雪卷进房间里,很快就融化了,地板和窗台上湿了一片。菲菲还在外面,我关上窗户,心想,她穿的不多,也没有带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穿的很少,两条腿在地铁站口冻得通红,小腿上套着白色的毛绒腿套,红色蛋糕裙,厚厚的毛绒外套显得她的脸格外的小。我后来对她说,你真人比照片好看。她翻了我一个白眼说,主页上放的照片不是我自己,是我室友。菲菲有时候很喜欢犯懒,但是对另外一些事情有很热情,甚至孜孜不倦。周三早晨的课她就从来不去上,因为可以躺在床上签到,助教发一个群签到在手机里,只要距离定位点五百米之内都可以签到成功。她说,你看,我们学校已经小到这种程度了。可是她也跟我说,她可以坐一个小时地铁,换乘三次,只为了去和小易一起放风筝。菲菲不喜欢出门,坐一个小时地铁对她来说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不过奇怪的是,如果不让菲菲出门,她也会不高兴。有一天晚上我加班结束已经是九点半,骑着摩托车回到住所,在客厅里接到了菲菲的电话。她不说话,呼吸着,然后那声音越来越急促不安,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问她怎么了。菲菲不说话,呼吸的声音好像大风来回抖动纸张。今天没有忙完的工作还在等着我,我拿出电脑,打开免提等待菲菲说话。可是菲菲一直不说话,一直在呼吸。中途我去撒尿,在洗手间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像炸雷一样的啼哭,我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偏挑我不在的时候。我撒完尿,洗了个手,提起裤子回去,听到菲菲说,她被隔离了,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心里有一万只野兽在跑来跑去,在原始森林撞坏了所有树木,到处都是烂泥巴,身体也感觉到不耐烦,只想要不停地跑,到处地跑,向四面八方跑。眩晕啊,眩晕,要裂开啦,她说。要是不能跑,她就要把自己弄坏,反正力量不是朝外就是朝内,不发泄出来就会爆炸。我也被隔离过,可是不像她这样,也许她和我有一些区别在。我们当然是有区别在的。我安抚她,喊她的名字,告诉她我爱她,喜欢她。菲菲说,你骗人,你们都骗我,你们一个个的都骗我。我看着电脑屏幕,世界嗡嗡作响,不断后退的景象和扑面而来的声音,以及内心错位的感觉,把我拧断了。我的大脑,我的嘴巴,我的身体,我的心灵,彼此互相不再认识。它们彼此陌生了。

窗户外面的风雪变小了,细微的尖啸声减弱,那是从窗户缝隙发出来的。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这次的敲门声跟之前的都不一样,每次敲击的时间间隔更短,力度却更重。我走过去开门,摁下把手,但是打不开。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了拍打,我重复着开门的动作,一遍又一遍。我说,菲菲,是你吗,你别急。我蹲下身看着门缝,试图弄清什么环节出现了差错,但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我盯着那个把手满头大汗,好像回到了数学考试时的场景,一道解不出来没有头绪的题,椭圆,美丽的椭圆成了我的噩梦。我钻进那个椭圆里面去,让它吞吃我,咀嚼我,它好像有一个黑色的囊袋,装着无穷无尽的东西。它的胃液消化我……也不对,我就在它里面啊,我就是它,它就是我,边界消失了,手指缝、四肢、器官都看不见了,可是外面有人在叫我,呼唤我的名字,刺眼的光亮扎在我的身上。不要再叫我了,就让我这样睡着,我想道,让我离开这里。不要喊我的名字。文开,文开,文开。在黑暗之中,出现了好多人,好多女人,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眼睛都盯着我看。圆鼻头,杏仁眼,饱满的胸脯,结实的大腿蹦蹦跳跳。我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蠕动着,菲菲。菲菲是谁,她们就是菲菲吗,怎么会有这么多菲菲呢?她们都在光着身子引诱我,都在呼唤我的名字,文开。我看着她们的面孔,一致的表情,狡黠又挑逗的眼神,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又往里拽,还在角落留了一个侦察兵观察我。可是我明明已经消失了。也许应该逃跑,只要转过身,看不见她们,她们也就看不见我。让我消失吧,我说,一边颤抖一边说,让我消失吧。

3

门开了。菲菲站在门外面,卷曲蓬松的头发上沾满了雪,左手拎着一塑料袋罐装啤酒,一共六听。她的脸冻红了,耳朵也是,整个人像是来自南极,或者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菲菲冻成了一根沾着霜的冰棍。我摸了摸她的脸,是烫的,她喝了酒。世界稳定下来了,我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菲菲,一个我眼前的真实的菲菲,其它只是由她产生的幻影。但是其实菲菲也只是其他女人的幻影,我没有告诉她,在我的大学时期,有过一段恋情。身上划了一道口子,后来结了痂,痂掉了,露出来疤,不疼不痒,看到还会想起来当时的疼痛。就是这样的恋情。我和许如,这段恋情的女主人公,在一次诗社的聚会上认识。一群人每期挑选一个诗人作为主题,在学校找一块斑秃的草地,铺上野餐布坐下来,把屁股下的草压瘪,轮流念自己喜欢的诗,发表感想,这就是诗社活动的主要内容。成员会带一些零食或者饮料与同伴分食,许如是南方人,她通常准备的是九制杨梅,其他人也准备麻辣豆干。后来,她告诉我,她并不喜欢诗社这群人郑重其事地做诗歌评论的样子,就好像朋克乐手跑去中国好声音做评委一样不可思议。而且,用一种语言去评价另一种语言,难道不就只是在圆圈里打转吗?许如坚持表示,闭口不谈就是最好的谈论方式。我问,那你为什么坚持参加诗社活动?许如说,因为我喜欢你带来的梅子酒。就这样,我们退出了诗社。谢华,介绍我进诗社的朋友,他留中分,戴玳瑁色眼镜,对此颇有微词。他指责许如把诗社为数不多的男人拐跑了,对于以后发展女性成员不利。谢华喜欢分享自己写的诗歌,并且大声念出来。他需要观众,越多越好,不管理解他与否。对于谢华的诗歌,许如并不喜欢,她说谢华在投机取巧。打碎一个玻璃杯,再把碎片重新拼接起来,在无数种打碎方式和无数种拼接方式中,谢华随即挑选了其中一种。许如这样评价他。我问,那要怎么样才好?许如说,只有一种必然的打碎方式和拼接方式,只有一条道路,一种可能性。其实我也觉得,诗社是一个卑鄙的地方,比孤独还要卑鄙,比庸俗还要可耻。团聚在一起的顾影自怜,吐出一口不被理解的气体,在交错的蛛网之中,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最后只能看见自己。诗歌跟身体相关,彼此的接触,应当在语言之外。交谈只是互不交通的下水管道,浑浊固守在彼此的身体里,四处逃窜,只有沉默才是唯一的联结。

许如是一个纯洁的人,这并不代表我们不做爱,出于内心的感情,我们仍然保持着身体的亲密接触。然而我也保持着和别人的接触,陌生的女人,先在网络上认识,然后见面。这是两回事,但是许如不相信这是两回事,她总是能嗅出我身上陌生的气味,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言不发。我对她因此感到愧疚,但是在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一天,我在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出门,和女人约在学校附近的星巴克见面。太阳照在我的脸上,强烈的光和热把一切都暴露出来。北京的晴天通常有大风,那天也是,树不受控制地颤抖,我盯着坐在我对面的女人。我有固定的情人,也是我们学校的同学,但是也会从网上结识新的,在稳定中保持着流动。我爱许如,所以只有在面对许如之外的女性时,我才能进入色情,体味到性兴奋。色情,我说的色情和别人所说的色情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区别,在某种意义上,它更接近于迷狂,而摆脱了性的属性。它与死亡紧紧相连。我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着,甚至有时候我觉得,我所寻找的东西并不在这里。女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对我说,你真人看起来比照片上好看。我说,照片上的不是我。女人说,这不重要。我问,那什么重要。女人说,你在我面前,这比较重要。我们一起从座位上站起来,女人打量了一下我的全身,说,你看起来没有一米八。我说,是的,我差那么一点点,不过这也不重要吧?女人说,怎么不重要,你骗了我。我心里面想,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进了房间之后,她开始讲她的老公,做工程的,常年在工地上待着,不怎么回家,他们有时候会在电话里解决,但是效用不大,甚于饮鸩止渴。她的儿子成绩不错,但是在跟同班一个矮个儿女孩早恋,据老师说每天上课传纸条、下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但是她装作不知情。我说,你说这些干什么?女人盘腿坐在床上,穿了一双蕾丝的薄荷绿船袜,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想告诉你,我是个正常人,我是个好人,我不坏,即使我跟你做这种事,我也不坏。我拉开椅子,坐在上面,点了一根烟,说道:我们都是好人。我们都不坏。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是违心的,在心里,我认为我已经坏掉了。我告诉女人,我有女朋友,还有情人,还有流动的异性朋友,可是仇恨还是无法结束。女人听着,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干干净净。然后她来脱我的。我闭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我努力想要产生点什么,但是没能够,手里只有黏腻的汗。我无法勃起了。女人走后,我去找许如,她告诉我她爱上了别人,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

4

菲菲说,你还记得许如吗?我心生警觉,说,你怎么会知道许如。菲菲没有理我,低头从她巨大的斜挎包里拿出来一摞信封。她说,你知道我是在哪里找到这些的吗?我和小易,从中关村坐上一辆公交车,找到了一个座位,后来涌上来许多老年人,我们就都站着。我们都不知道要去哪,北京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你看看外面,最宽阔的的路是给车行驶的。人走在分割出来的小路上,一脸灰尘。我和小易没有地方可以去,北京确实没有那么冷,但是风大,吹久了就发抖,而室内通常需要消费。咖啡厅,甜品店,酒吧,你能想到的地方,都是明码标价的。而且明亮的光照在我们的身上,就映出其中不堪和窘迫的成分,在拥挤的人群中更加醒目。于是我们坐很久的公交车,观察车窗外面不断变化的景色,不会觉得无聊,偶尔也聊几句。我们共享一根耳机线,小易掌握着音乐播放的权力,有时候我也会给点建议,他喜欢肖斯塔科维奇,他说这个人的音乐让他想起来肉体、死亡和太阳不断下沉。哦,不好意思,我说跑题了,我是说这摞信封,这摞信封是我偶然得来的。按道理来说,海拔越高温度越低,是不是,但是那天我和小易坐着公交车来到了一座温暖的山上。这座山在北京的郊外,没有名字,看起来和周围其他的山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可是如果你坐着公交车上山,你就会发现,周围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暖和,太阳愈发明亮,树叶变绿,车一点也不颠簸,平稳得像是在滑行。本来我和小易都穿着羽绒服,却被热醒了,睁开眼,车窗外面全是花,粉白色的花,扑面而来的是春天潮热的呼吸。我问小易,你热吗。小易说,他好热,他要把衣服脱掉。我说,我也是。我们就一起把衣服脱掉了。公交车停了,小易牵着我的手下车,告诉我,他不想待在北京了,下周就回四川。那时我们正走在一片梨花树下,花瓣正在天空中飞,太阳闪烁着,我眯起眼睛。小易觉得在北京赚不到钱,房租又贵,消费水平高,最重要的是不舒服,浑身上下不舒服。只有北京人才会坐扶梯只站在右侧,小易说,傻X才这么做。我说,那我呢?小易好像没听懂,困惑地说,什么?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小易说,你还可以爱上别人。我说,那你呢?小易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摁着我的肩膀,低下头亲吻我的嘴唇。他的嘴巴凉凉的,陌生的气味,我问他,你也还会爱上别人的对吧,你对她的爱很快就会覆盖掉对我的爱,全部都抹去,你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小易解开我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说,我想去尿尿。小易说,就在这里尿。我坚持让他转过去,然后走到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脱下内裤,蹲下来尿尿,液体把地上的花瓣都淹湿了。尿完我穿上内裤,从手边拿了块石头,走到小易背后砸了他的脑袋,三下,他就倒在地上了。你看,死亡是很容易的,就像风把纸片吹起来一样。小易的生命就那样飘走了,不过也许还有一点留在身体里,所以我躺在他的身边。那一天我们的头顶飘过了五十六片云和一个太阳。现在我们要说到这些信封了,这些信封……

我感觉到浑身冰冷,看着菲菲不断张阖的唇瓣,粉色的像花瓣,声音从那里传出来。我听到她还在继续说:在小易倒下的地方,我开始用石头向下挖,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一个女人,她没有变质,漂亮极了,额头上还有新鲜的血迹,就好像刚刚被埋在这里。我摸了摸她的脸颊,还是热的,透着粉红色。甚至我以为她是睡美人,低下头亲了她一口,但是没有用。就在她的怀里,我发现了一个布袋,沉甸甸的,打开来看,就是这些信。上面全是你写的东西,每一封的署名都是文开,你知道吗,从最一开始,我就是因为这些信才来找你的。你背叛了她吗,你告诉我,是你背叛了她吗,是你既背叛了她又杀了她吗?我盯着菲菲,说,不可能,我没有给谁写过信。都已经21世纪了,还有谁会写信呢,也许是重名,也许是栽赃陷害,或者只是你在做梦。菲菲掏出一封信,朝我念道:

许如,亲爱的,我渴望你。你的哀伤把你变成了不可触摸的火车,跨过平原的绿皮火车,我在远处的山上放羊,先是看到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小草发颤,然后你就从天边出现,陆陆续续,一节节车厢,嵌在雾蓝的天色里,伴随着遥远的轰隆隆的声音。我朝山下跑下去,我从山坡跑下去,我朝你跑过去,你在我的视线之内,却不在我的手边。你纯洁,我不敢当着你的面抽烟,大笑都不敢,至于吹牛、撒谎就更别提了,炫耀、虚伪、懦弱、投机取巧这些毛病你全没有,可我多少沾一点,每样都沾一点。这样的我还有资格对你说话吗?今天我坐在食堂里吃饭,周围好多人,他们都低头吃饭没有表情,谈话的内容要么低俗,要么功利。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工于计算、精于谋划,是现代人的特点,所有的点都是为了连成一根线而绘制的。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们呢,一无所获,一事无成,对自己肩上的责任视而不见。我们真的还有路可以走吗?既不想钻进圈套,又不可能离开这里,游走在两极之间,并没有人收留我们。也许有一天我会投降,到那天,你就嘲笑我吧。文开,2015年3月23日。

菲菲把信收起来。她说,你为什么不请我进房间呢,外面很冷,我身上都凉了。我挪开了身体。菲菲走进来,我把门关上,挂上防盗链。你怎么把窗户关上了,我特地打开的,菲菲说道。我说,下雪了,冷。菲菲打开窗户,说,你关上窗户,他怎么进来呢。我感到困惑,说,还有谁要来?菲菲看了眼手表,一屁股坐在床上,说,还有十分钟,他就要到了,我们喝最后一瓶酒。风往房间里面倒着寒气,呼啦呼啦的卷着窗帘,掩饰我的沉默。我穿上外套,接过她递来的哈尔滨啤酒,味道过于寡淡,看到她又拿出一封信开始念:

许如,现在我在山上的家里,烧火做饭,日子好像变得轻松了一点。周围没有人了,安静的很,每天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喝酒,喝到头晕,看云从天上飘过去。我爸妈也不管我,他们弄了个暑期课外辅导班,收一些附近邻居家的孩子,基本都是小学生,教他们读语文课本。我真怕他们把小孩教坏了。晚上的时候我会到我家后院的山坡上去,找块地铺上衣服,看星星月亮。真希望你来,我们一起躺着,不说话也好。人真不应该在城市里生活,喘不过来气,城市让人喘不过来气。你看路上的男人女人,全都是谎言,怎样才能使他们岩石一样的面容裂开啊,我真想蹦到他面前抽他两嘴巴,叫他对我破口大骂。卑鄙比虚伪要好。你说,所有人都互相撒谎,彼此伪装,我再赞同不过了,但我不对你撒谎,你也别对我撒谎。咱俩赤诚相见。哦对,听你说,你和妈妈闹了不愉快,不如收拾东西到我这里来吧,记得带上长袖长裤,山里蚊子厉害。文开,2015年6月29日。

我从菲菲手里把信抢走,窝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不要再念了,我说。菲菲没有理会我,又拿出一封信,平淡的声音,拉成一根线反复摩擦着我:

许如,人只有一条道路可以走。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要活下去。我跟你说过,我生活中的所有行动的乏力都是因为性欲受到挫折。那么现在,为了行动起来,我势必要满足我的性欲。我不想再遭遇从前的噩梦了,你见过我崩溃的样子,失去所有力气,什么都做不了,你要用你的嫉妒心和占有欲把我重新推回到那种境地吗?北京老是刮风,风啊,刮个不停,天天都是大晴天,太阳把人晒褪色,我站在阳台上,感觉到口干舌燥。为什么太阳每天都从东边升起,为什么天空永远都是蓝色,为什么我的室友永远躺在床上睡觉,为什么你总是在哭。别哭啦,谁也不会同情我们,那些狡猾的人早就占领高地了,难道你甘心看着么?站起来啊,行动起来啊,哪怕使用一点卑鄙的手段,反正比我们卑鄙的人多了去了。对卑鄙的人保持我们的道德是毫无意义的。写了太多,不知道哪句话会伤害到你,使你又流眼泪。可是不管怎么样,我爱你,这个东西不会变,你要相信这一点。文开,2015年10月1日。

菲菲看着我,说,你还希望我继续念下去吗。我说,你念吧。菲菲说,你真的希望我念吗?我把易拉罐捏瘪扔进垃圾桶,说,你他妈别墨迹,爱念不念,不念滚蛋。菲菲说,你真是个混蛋,然后展开了最后一封信,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许如,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文开,2015年12月7日。

菲菲弯腰把垃圾桶里的信拿出来展平,和所有的信放在一起,装进那个大斜挎包里。她的卷发轻轻地在额头上跳跃着。我要走了,菲菲微笑着对我说。我说,他怎么还没来?菲菲不回答我,露出笑容,把大斜挎包挎在背上,一蹦一跳走出了房间,临走时还不忘给我把门关好。我坐在床上,听到喀哒的关门声,看到菲菲剩下的半罐啤酒开始剧烈地向外冒泡沫,啤酒花的香味,白色的泡沫。我本来以为它会停止,但是没有,淡黄色的啤酒混合着泡沫一起从那小小的口中满溢出来,流到桌子上。我连着抽了好几张纸,试图擦干净桌子上的液体,但是意图一旦发生,就会被察觉,啤酒越来越多地冒出来,在地面积起一滩小小的椭圆形,然后逐渐扩大,我发现我已经赤脚站在这椭圆形之中。小小的气泡在我脚边炸开。很快,整个房间的地面都被啤酒淹没了。我拿出手机,拨打菲菲的电话,但是无人接听,于是打开微信发消息:

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你不想理我也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再打扰你。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很害怕。我想你。也许我还可以爱你。你不要不理我好吗,你回来,再给我念一念那些信。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你,我都快要把那些信忘掉了。你喝剩下的啤酒快要把我淹没了。

5

没有任何回复。菲菲的头像是樱桃小丸子,笑嘻嘻的,颜色鲜艳。我拍了拍她的头像,出现了一个锤头和一个炸弹,然后在屏幕上炸开了。没有任何声音。炸弹爆炸了,却没有任何声音。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菲菲执意要喝酒,绿色瓶子那种烧酒,韩国进口的。我尝过,稍微有点辣,并不好喝,不如啤酒爽口。菲菲说,不求好喝,只是求醉。我说,那你可以喝洁厕灵。菲菲举着酒瓶就要往我头上砸。我说,你喝醉了吧,这算激情杀人。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说话的时候散发着一股桃子味,粉红色的桃子,路上有点磕碰稍微有点坏了的桃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我的脚边。我们在写字楼里面散步,菲菲拿着酒瓶走一口喝一口,外面太冷,无处可去,走进电梯,随便到一个楼层,正在施工。黑洞洞的,菲菲就要往里面走,我拽住她,说:里面可能有人在睡觉。菲菲说,谁会在这里睡觉?我说,民工,他们干完活就会在这里睡。菲菲点点头,仿佛听懂了我说的话,紧接着朝里面大喊:有人吗?没有声音,没有回答,菲菲朝我得意地笑:走,我们进去。我跟在她后面,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对面的楼灯火通明。大家都有家,大家都不回家。等到我回头的时候,菲菲不见了。黑色,黑色,永远的黑色,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我沿着墙壁走,走遍了整个房间,跨越摆放在地上的建材,手上沾满了灰尘。然后我开始咳嗽,我喊,菲菲,菲菲,你在哪里。安静是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的直线。我想起来许如,很多年以来,我都不再想起来她。她被我埋葬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我会想起来她,因为世界快要走到尽头了吗,她还活着吗,在某个男人身边笑还是哭呢。她的身体还是完好的吗,脚趾是粉色的吗,脖子仍然那么脆弱而短促吗。许如,对我说句话好吗,我实在忘不掉你。罪已不可赦,时间快要耗尽,我的身体感觉到空洞和疲倦,无论如何也填不满,流失的不是时间而是机会,增长的不是年龄而是罪恶,自始至终,只是在原地打转,甚至倒退。只有你能原谅我,再原谅我一次好吗,用你柔软的怀抱围住我。目光可见的地方亮起了灯,我朝那个地方走过去,走过去,从黑暗中走过去,菲菲静静地从旁边牵起了我的手。

菲菲,我错了,我不应该怀疑小易的真实性。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因为在真实之外,还有另一层真实,我们的眼睛耳朵均不能验证,任何存于世的东西都不能验证。它属于我们永恒的不朽的心灵。保持你可贵的纯洁,不要屈服,任何东西都不足以使你失败。

没有回复。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我爬上窗台,寒冷迅速地抱住我,菲菲坐在窗外的树上,晃着两条腿,结实的饱满的腿,美妙的弧线。我看到她嘴角挂着微笑,甜蜜的微笑。风越来越急促,雪越来越大,但这都没有关系,因为我很快就要回家了。那里温暖、没有谎言、接近天空,并且永远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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