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女传(二)
她等了很多年,每年清明去父亲坟前上香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说同样的话:爹,你等着。爹,你等着。爹,你等着。一遍又一遍,像念咒语,又像在赌咒。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兑现这个诺言,但她知道,她一定会。
十四岁那年,她磨了一把刀。那是家里切葵菜的刀,刀身窄而薄,刀柄缠着旧布条,已经被菜汁浸成了深褐色。她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磨到刀刃能照见人影,磨到轻轻一碰就能划破手指。她把刀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指一遍遍地摸过刀刃,想象着刺入仇人身体时的触感。
十五岁,十六岁,她长大了。村里人都说李家那个丫头生得好:面洁如玉,身濯如脂,走在路上像一株会移动的梨花。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梨花该有的温柔,那里面藏着刀光。她开始跟踪仇人,摸清他出门的规律——每旬逢三去镇上收租,逢八去庙里进香,逢五则在城里的酒楼宴客。她计算过,从仇人的大宅到酒楼,要经过一条窄巷,那巷子不长,但拐角处有一棵大槐树,树荫浓密,足以藏下一个瘦削的姑娘。
她在那棵槐树下蹲了整整三天,第三天黄昏,她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太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在抖,但握刀的手却很稳——很奇怪,身体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剧烈地震颤,另一半却冷静得像一块石头。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那匹枣红马的鼻息在暮色中凝成的白雾。
然后她看见了后面的僮奴。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五个。五个彪形大汉簇拥着那匹枣红马,有的提刀,有的擎棍,腰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还藏着什么。他们说说笑笑,声浪盖过了马蹄声,像一堵会移动的肉墙,把那匹枣红马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李三娘的手指松开了刀柄。她蹲在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队人马从面前经过,看着仇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暮色四合,远处响起第一声更鼓,她的手心全是汗。
那一夜她没有回家。她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对着漫天的星星,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硬碰不行,那就告官。她去找了县衙,县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坐在大堂上像一尊弥勒佛,笑眯眯地听她说完,然后笑眯眯地摇头:“小姑娘,你爹死了多少年了?有证据吗?有人证吗?那张家可是咱县里的体面人家,你一张嘴就要告他杀人,本官怎么好偏听偏信呢?”
她又去找了府衙。知府大人更和蔼,让人给她端了一碗热茶,语重心长地说:“你一个小女子,何必趟这浑水?回去好好过日子,嫁人生子,让你爹在九泉之下也安安心。”
她甚至去了省城,跪在巡抚衙门的石狮子前,从早晨跪到日暮,跪到膝盖渗出血来,跪到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巡抚大人终于见了她,听完她的哭诉,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她永远忘不了的话:“这事过去了这么多年,何必呢?”
何必呢?何必呢?
她站在巡抚衙门外的长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那不是冬天的冷——那时正是五月,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发腻。那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是被人从心底浇了一盆冰水的冷。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恨终不吐矣。”
不是不想吐,是吐不出来。这个世界堵住了你的嘴,堵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