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评介|《选拔赛》:金钱是获取脱身途径的必要手段
文/王栩
(作品:《选拔赛》,[美]理查德·耶茨 著,孙仲旭 译,收录于《恋爱中的骗子》,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6月)
伊丽莎白直到三十六岁仍然没从生活中得到任何努力后的馈赠。不管她如何告诉别人,她从农民出身奋斗出来,上了大学,在一份郊区报纸写专题故事,看着不错,却“根本不是她本来给自己安排的生活”。她本来给自己安排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离异后带着一个孩子的伊丽莎白自己也说不明白。
“谁都弄不明白”,便只好以时运不济来充当一个语焉不详的总结。在这样的概括下,经济状况不佳的伊丽莎白不怎么乐意地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可伊丽莎白仍在费尽心力维持一种高傲的自尊。那样的维持有着刻意地表演成分,却在具体的情境里令人信服的真实。
既然被女佣埃德娜尊称为“贝克太太”,伊丽莎白时时刻刻都未忘记这个尊称背后的虚荣。她需要那种虚荣来强调自己跟埃德娜不是一类人。这种强调显得自欺,她也要把“太太”的作派夸张的表现出无以复加的程度。她开车时戴了一双旧的车用皮手套,当着埃德娜的面,她脱下手套时,“总是下意识做得动作夸张,如同一个骑兵军官骑了很久的马,下马后取掉护手手套那样”。她不愿承认埃德娜把南希的连脚睡衣的脚根部分剪了,是因为南希长高了,穿什么都嫌小,而她却没钱给女儿买新睡衣。她会自欺欺人的认为南希脚踝处多出来的兜兜挺好玩。
“贝克太太”在伊丽莎白离异后是一个过时的称呼,可它在伊丽莎白对高傲和自尊的维持下给这个单亲母亲的生活涂上了虚荣的粉饰。活在虚荣的幻境里,伊丽莎白找到过一种平和的感觉。无人打扰的时刻,她蜷在沙发上喝酒,在自欺中享受生活中最好的一部分。这部分叫做静谧的时光,以忍受一切为前提换来的等待中的事实。等一个电话响,它让伊丽莎白独自度过的夜晚勉强称得上并不冷寂。
伊丽莎白在等贾德·莱昂纳德给她打电话,可后者几乎不再给她打电话了。他原本就不是伊丽莎白的新男友,他们只是在一起度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算不上贾德填补了伊丽莎白感情上的空白,究其原因,离异后的伊丽莎白有一个男人的电话可以等下去至少给她带来了一种聊胜于无的期盼。从这一点来说,伊丽莎白身上有着能被她的朋友们佩服的特质。一个和她做了好多年朋友的女人就很欣赏她。露西,也是单亲母亲,离异后带着两个孩子。这个露西不知道的是,尽管她欣赏伊丽莎白,但她一旦给伊丽莎白打去电话,电话那头的好友一听是她,立时便会厌烦地明白这道电话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至少要听一个钟头的破电话。”这里,耶茨的介入恰到好处,他用叙述的方式给两个单亲母亲的友谊加上了“不过如此”的注解。其核心意思就在于,友谊的不可靠由来已久,在彼此间距离感的制衡下,友谊一说会成为表面的光鲜,一俟消除了距离,友谊的坍塌会不可逆转的呈现。
伊丽莎白和露西的距离感来自于她们没有生活在一起,她们相互间没有窥见对方在生活中真实的样子。这让她们的友谊相对单纯,能在一个不算太近的距离上较为友好的相处。可她们要是住在一起,互相看见对方的生活呢?为了实现这一情节上的设定,耶茨对露西这个人物精心设计了合理的事件安排,她打给伊丽莎白的电话,开启了两个单亲母亲的友谊意料之内快速坍塌的过程。
对露西的介绍着墨不多,重点在于她不像伊丽莎白那么能干。露西在好多家房地产公司工作过,“可是她好像无法或者不愿意保住工作,经常很长时间闲着;她主要是靠她前夫每个月寄给她的钱生活”。由此可知,露西的经济状况比伊丽莎白更加恶劣。露西跟伊丽莎白一样,也有着高傲的自尊。这种自欺的姿态让露西在同伊丽莎白商量她们合伙租一座房子住在一起时,提到的理由并非基于分担财务压力的考量,而是用“烦透了一个人过”成功地打动了后者。
同样有着自欺姿态的伊丽莎白开着她的旧福特车搬进了新家,女儿南希手里除了拎着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小泰迪熊。在此之前,先搬进来的露西正和女儿爱丽丝一起把房间里的旧家具挪来挪去,重新布置。在这动态的场景里,耶茨的描述透着不甚如意的伤感。那种伤感没有浮现在文字的表面,而是隐于场景深处,用“旧福特车”、“脏兮兮的泰迪熊”、“旧家具”来具现出人物在生活中的疼痛。露西和女儿亲自动手挪家具,布置房间,则将这种受限于经济状况的疼痛放大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两个单亲母亲合租房子住在一起,会让她们收获怎样恶劣的经验,她们各自的孩子早就先母亲们一步拥有了经验上的认知。“他们都明白他们的妈妈才是朋友。”这不是耶茨埋下的伏笔,这是孩子们一开始就对彼此的拒绝。孩子们不会友好相处,他们会带着自己在生活中真正的样子住在一个屋檐下。在不会装模作样过日子的具体情境里,真实可能成为摧毁一切的罪魁祸首。耶茨这篇小说的精髓在于对真实的展现。当露西一家正在吃早餐时,听见楼上伊丽莎白和南希吵架的声音,露西和她的孩子们已然置身于直视他人真实生活的空间里。这样的直视造成的尴尬首先映照在孩子们身上。
南希不可理喻,拉塞尔同样不可理喻。他们都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可那一点儿都冲淡不了九岁的南希独立、自主的性格光辉。伊丽莎白跟贾德在纽约待了一阵子的那段时间,南希可以一个人坐火车去纽约见母亲,又可以从纽约回来时,事先没通知露西,一个人从火车站坐的士回家。九岁的拉塞尔则没有南希那样性格上的亮点,“他不想让他妈妈不管他”成为其无可改变的性格特质。拉塞尔明白自己离不开母亲露西,他更明白他和南希相比,他有着太多先天不足的缺陷。
没有母亲在身边,南希不担心,甚至于显得毫不在乎。那让拉塞尔感到惊奇,“他知道这种态度,正是他在生活中所需要的。可是他坐在床上考虑这件事时,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孩子们在以自己的真实样子生活在一起,他们不会想到改变一途,而真实往往带来不可调和的冲突和矛盾。
南希和拉塞尔做过一小会儿的伙伴。在这仅有的友好时刻,拉塞尔带着南希,指给她看他玩战争游戏的房子一侧的那块空地。 在空地上,拉塞尔给南希表演中枪倒地的动作。“他为她表演死了三次后,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很喜欢倒下,不是吗,’她说。”南希不会玩这样的游戏,她会去看轻歌剧。爸爸带她去看的,他们已经看了五场不同的轻歌剧,南希每次都把节目单存起来。存了五场轻歌剧节目单的南希才不会主动让自己倒下去,她不会像拉塞尔,把“倒下”当成自己给自己安排的生活。耶茨把潜台词赋予孩子们身上,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出他对生活的见解。
生活就是赛场,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一场选拔赛。“人类选拔赛”。离不开母亲,被人说成娘娘腔的拉塞尔失去了参赛的资格。可无法保住工作,只想靠前夫的赡养费过日子的露西何尝不是也失去了参赛资格呢。在这场“人类选拔赛”上,伊丽莎白是一个优秀的选手。她被贾德抛弃后,用跟露西提出搬走的方式振作了自己。那样的振作有一个用意明显的内核,重新找回面对生活的坚强。她要一个人去做属于她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像露西那样,为了节省不多的赡养费,宁肯把心思花在和别人合伙租房上面,也不去勇敢地开辟一条改善自身经济状况的新路。
那样的新路对伊丽莎白来讲,她完全有能力将其寻获到自己的脚下。当她赔了一个月的房租给露西,她产生了一个新的认识,“有时候,你得拿钱让自己脱身,无论能不能负担得起”。赔给露西的房租会让伊丽莎白和女儿过上一个月的紧日子,但那并不代表这对母女会就此“倒下”。相反,那代表了脱身的必要手段。尽快远离露西这种只知节流,不会开源的所谓朋友,否则,只会在消极的生活状态里越陷越深。伊丽莎白被贾德抛弃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当你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就像指望着赡养费的露西那样,一切不但无法好转,连参加“人类选拔赛”的资格也会永远失去。
“拿钱脱身”的伊丽莎白又重新站在了赛道上。这是带着荣誉感的回归,通过金钱让自己从不堪的生活中脱身出来,可以肯定,是一个明智的抉择。伊丽莎白还未曾丧失为自己和女儿赢来一切的壮志,它从一个单亲母亲的身上生发出来依然为时未晚。
202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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