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古言】未展眉★71 人远天涯近

第七十一章  人远天涯近

伶瑶许久没有做梦了。

这次的梦境始于一座风景秀丽的高山。山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向东流入洛水。伶瑶依稀知道，这座山名为蔓渠山，是世人眼中的宝山。

有宝，便有了寻宝人。山中宝石有挖尽时，人的欲望却无穷无尽。他们想要的不光是埋在土里的宝石，还有那个比宝石更加珍贵的人。所以，即便有马腹那种堪比穷奇的食人凶兽守护，也挡不住人们求宝的决心。

一名少年在漆黑的矮竹林里飞奔，马腹紧追其后。

少年似乎受了重伤，光是逃跑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只需再快一点点，马腹尖锐的利爪就可以刺进他的皮肉，剖开他的身体。

马腹发出胜利的嚎叫，震耳欲聋的吼叫声让整座山都为之颤抖起来。少年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地。马腹见猎物倒下，猛地一蹬后退，壮硕沉重的身子“倏”的向他压去。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以闪电般的速度从马靴中抽出一把匕首，狠狠一划，顿时，漫天血雨倾盆而下，几乎将少年浇成个血人。

为首的马腹身首异处，其余的马腹紧追而来，开始分食起自己的同伴。少年想趁机逃跑，可方才的跌倒让土中的断竹刺穿了少年的小腿，让他无法行走。

越来越多的马腹追赶上来，抢不到食物的马腹开始围着少年打转，伺机而动。

少年握紧匕首，暗紫色的眸子狠狠盯着这群食人野兽，宁愿一击之后与其同归于尽，也不愿流露出半点胆怯之色。

马腹饥饿难耐，见少年只有一人，猛的发出一声巨吼就要扑将过来。就在此时，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声，所有的马腹立刻停下动作，纷纷抬头向夜空看去。

少年亦顺着马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仿佛从月色中剪出的身影傲然地伫立在不远的巨石之上，白衣飘扬，风姿卓越，冷然的表情下却是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

少年看着她，慢慢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而事实上，他的伤口的确在慢慢愈合，在人影清脆悠扬的哨声中。

梦境突然如潮水般混乱旋转起来，伶瑶挣扎着想要看清两人的容貌，然而意识已经伸起了懒腰，催促拉扯着她向着现实奔去。

从漆黑的梦中睁开眼，眼前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吓地伶瑶顿时睡意全无。

花白的胡须中露出一张老顽童似的脸，见她醒来，呵呵笑道：“丫头啊，恭喜你啦！”

葛胡的一句“恭喜你啦”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轩辕枢第一个冲到床前，敖绍和開紧跟其后凑了上来。

轩辕枢叫道：“什么恭喜了？”

葛胡“嘿嘿嘿”地笑着，就是不答，故意吊着众人的胃口。

他拨开轩辕枢，扶着伶瑶将一碗药全部喝下，替她擦了擦嘴，又塞了颗蜜饯给她，然后将医具一样一样收好，这才悠哉悠哉地转过身，正襟坐好，清了清嗓子，说道：“丫头，恭喜你，要做娘了！”说完，他“啪啪啪”地用力鼓掌，可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见众人似乎不信他的话，葛胡顿时来了气，大叫道：“你们可以怀疑我的人品，却不能怀疑我的医术，你们实在是太一一”

他话音未落，整个房间就跟炸锅似的聒噪起来。

“表哥，麻烦你拿点桂花糕、蜂蜜水、还有红枣粥来，伶瑶喜欢吃甜的东西！还有，她的衣服也必须换稍微厚一点的，她身子弱，稍不注意就会感冒！另外，还有……”

“我知道了，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会去准备的。只是母后那边，要不要通知她？”

“要，肯定要！这等喜事自然要让她知道，与其藏着掖着被人暗害，不如由我们先公布，这样才能光明正大地保护她！”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办！”

“伶瑶姐姐，伶瑶姐姐，小宝宝是怎么来的？”

“丫头丫头，你发什么愣啊，难道还不相信为师的医术吗？”

从未见过男人们也有这般吵闹的时候，伶瑶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了。在这个关键时刻有孩子，究竟是喜还是忧，她无法确定，只觉得十分疲倦。

她下意识地看向敖绍，敖绍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将具体事宜的安排丢给了開，迎着她的目光走到床边，紧紧的握住她的手，温柔道：“伶瑶，我们有孩子了！”

直到此刻，伶瑶的五感好像才醒过来一样，她把手放到肚子上，那温暖的感觉好像真的有一个生命在她腹中被孕育。

敖绍在床头坐下，让她完全靠在自己怀中，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手包着她的手轻放在小腹上，认真地听葛胡交待各种注意事项。

伶瑶沉浸在一种恍惚的幸福感中，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什么都不想去关注，只想就这样被他拥着，直到天荒地老。

伶瑶怀孕在旖云殿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暴。得知消息的天后第一时间便封锁了全部的传播渠道。她按照敖绍的请求，将他的屋子重新布置，让伶瑶与他同住一间。

開注意到，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眉宇间确实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就被浓重的愁绪所取代，这让他愈发好奇，天后对伶瑶，究竟是什么心思。

忙活了半日，旖云殿终于消停了下来。伶瑶才用过晚膳，就被敖绍紧张地抱回床上休息，她觉着不用十个月，半个月后她就会成为一个大胖子。

只是，身体上需要休息并不代表精神上能够休息。白日里天帝出的难题亦不会因为她怀了孕就自动破解，她仍需要去面对这一切。

于是，伶瑶坐起身，把头枕在敖绍的肩上，问道：“高辛念卿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敖绍剥橘子的手顿了顿，“你都知道了！”

伶瑶轻轻点点头。

敖绍把一片橘瓣塞进她嘴里，柔声道：“这件事你无需操心，我自会解决，你只需在此好好调养身体，听到了吗？”

他的温柔并未让伶瑶放松下来，反而让她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忧伤，她看着他，以不是猜测而是陈述的语气问道：“你已经答应天帝娶她了，是吗？”

敖绍一愣，有些不悦道：“天帝都告诉你了？”

伶瑶摇摇头，“不，是我猜出来的。倘若你已经成功拒绝了天帝，便不会是那副臭脸从浮云殿出来了。而且你今天对我特别温柔，温柔的就像要掩盖或弥补什么似的。仲卿，你为什么要答应天帝？”

敖绍神色暗沉：“因为他提的条件我拒绝不了。”

“什么条件？”

“我若娶了高辛念卿，他便会告诉我当年母亲的真相。”

伶瑶哑然。

她知道这个条件对敖绍来说是多么地无法抗拒，就如同她无法抗拒知道自己的身世一般。

敖绍步步为营，费尽心机筹谋至此，就是为了知道其亲生母亲的真相，而自己亦答应过要为他找出真相。若要践行此诺，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同意他所同意的事。

可这样一来，就算她赢了与天帝的赌约又如何，难道要杀了高辛念卿来坐上龙王妃之位吗？

见伶瑶不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一颗砸到手背上，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做出了悲伤的决定，敖绍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安慰她。可伶瑶根本听不进他说的任何一句话，怀孕带来的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压力，已经让她无法清醒地思考，只能被脑中闪过的各种混乱的想法牵引着一步步沉溺进悲伤的海洋。

连敖绍自己都不记得，他是怎么把伶瑶哄睡着，怎么来到開的屋子，等他回过神来时，開已经为他斟上第三杯茶了。

看着向来都是胜券在握的表弟如今竟愁眉不展，对解决问题毫无头绪的样子，開也没了平日里旁观者的轻松。想到伶瑶现今的状况，他觉着自己必须担起与生俱来的身份应尽的义务。

他又为敖绍斟了杯茶，以轻松的姿态想要开启话题：“我说怎么白日里的伶瑶如此凶悍，原来是有了身孕。都说孕妇情绪波动会比较严重，看来此话不假，你要多担待些了！”

敖绍闭眼躺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開又道：“你为何要答应父王，难道在找寻真相和伶瑶中，你一定要选择前者吗？”

敖绍依然不答不动。

開两次开启话题都失败了，他微微叹了口气，以为敖绍睡着了，拿起薄毯正要给他盖上。

敖绍“唰”地睁开眼，金眸中寒光闪烁，盯着開，道：“你说天帝为何要我娶高辛念卿？”

開怔了下，道：“你的意思是……”

敖绍一骨碌从软榻上坐起，问道：“我娶高辛念卿，对天帝来说，有何好处？”

经他一提点，開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父王另有其目的？”

“没错。我想了许久都未想出我娶高辛念卿对他究竟有何益处。一来，高辛已向神农称臣，长琴又无法立为储君，天帝实在没有必要再讨好高辛冷。二来，如今的高辛念卿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价值，就算我娶她也动摇不了大哥的族长之位。况且对于天帝来说，我和大哥目前的状态于他最是有利，无论我们哪一边独大，都会威胁到他的统治，不如让我们相互制约，他坐收渔利。第三，就算他想要拆散我和伶瑶，如今伶瑶有孕，我就算不立她为龙王妃，也可以娶她为侧妃。而失去高辛国支持的高辛念卿随时可以因各种原因死去，到时候再立伶瑶为龙王妃，名正言顺，亦达不到他的目的。只此三点，我便觉得，他根本不是要我娶高辛念卿，他此举之后必有其他目的！”

“有道理……难道说……”開夹着下巴想了想，道：“他想要考验的，并非是你，而是我？”

“你？”

“没错！你看，若他只想为难你，只需召你一人去浮云殿受命即可，却偏偏召了我们二人。他何以要让我参与到这事里来？我猜，父王是想考验我是否具备成为帝王的素质一一克己。”

“克己？”

“是的。作为他的嫡子，我一向不喜政事，放任自己的性子过着随遇而安，不争不抢的日子，或许这就是父王最担心的地方。我若成为帝王，争抢便成常态，我必须要愿争、会争、敢争、能争。高辛念卿于你已无任何价值，然而于我，一个想要成为储君的王子而言，却是最大的政治宝藏。高辛橪虽已向父王称臣，但高辛朝中仍有不少像句芒那样的忠国之臣，所以要将高辛彻底收入囊中，联姻将是牺牲最小、利益最大的方法。所以我猜，父王此举就是要看我敢不敢去求娶高辛念卿。”

敖绍想了想，对開坦白道：“其实，在临风城时，我曾打算与句芒结盟，让他支持你。那时句芒提出的结盟条件就是要你继位后，立他的外孙女高辛念卿为后，保她一世尊荣不减。我当时无法，便擅自替你答应了。可后来句芒被明阳所杀，这件事也不了了之，却不想如今你又和她牵扯在了一起。这难道是命运吗？”

開怔忡了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的确是命运。”

敖绍有些歉疚，“表哥可是在怪我？”

開摇摇头，“你在政事上一向比我敏锐，况且当时的情况也容不得你不答应。只能说，我与她的姻缘是命中注定。”顿了顿，他重展笑容，道：“我明日便去求父王，请他收回成命。高辛念卿，由我来娶。”见表弟一脸哀伤、自责、内疚的表情盯着自己，他拐了拐他，打趣道：“怎么，舍不得了？”

敖绍摇摇头，“总觉得心里不痛快，觉着是我连累了你！”

開大笑道：“你还真够自恋，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我这么做，不光是为了你，为了我自己，为了母后，也是为了……”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住了口，由那个词在唇齿间囫囵转了一圈，很快就被咽回肚中，换了另外一个词说道：“为了龙族。”

敖绍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这个时候，開应该已经前往紫霄宫了。

他伸伸懒腰，正欲起床，却见软榻边伏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伶瑶。

敖绍小心地将她唤醒。伶瑶揉着眼睛，面上仍有倦色。

敖绍边把她抱上床，边责备道：“你不在床上睡，怎么跑来这里趴着？”

伶瑶嗫喏道：“我本想叫你来床上睡的，可见你睡的很熟，舍不得叫醒你，就想多看看你的睡颜，谁知，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伶瑶越说声音越小，像只犯了错的小猫，乖巧地窝在主人怀里，小心翼翼地祈求主人的原谅。

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顺目，敖绍心里又怜又爱，低头在她额间一吻，将她轻轻放回床上。

伶瑶想起昨夜没来得及问他下文就情绪失控地睡着了，今日见他格外温柔，眉目间已不见昨日忧愁，不由好奇地问道：“高辛念卿一事，你准备怎么办？”

敖绍命侍女送来她最爱吃的甜粥，一边喂她，一边答道：“此事你无需操心，我们已经想出解决之法了。”

“是什么？”

“高辛念卿由開来娶。”敖绍将昨夜与開的推测尽数告诉伶瑶。伶瑶想起她与天帝的赌约，对这个推测并不乐观。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敲门声，在敖绍回答完“请进”之后，開带着一脸苦笑推门而入。

敖绍敛了心神，迎上去，问：“如何？”

開道：“父王同意了，可母后却大发雷霆，说我简直是疯了！”

伶瑶蹙眉呢喃，“陛下怎么会同意呢？”

開问：“为何这么问？”

“因为……”天帝以敖绍性命相挟，不许她将赌约一事告诉任何人，她只能另做他猜。

本以为天帝是要以高辛念卿来阻碍她成为敖绍的龙王妃，可现在他又同意由開来娶高辛念卿，高辛念卿这步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逼仲卿娶高辛念卿本就是高辛冷的阴谋，陛下一直未曾表态。如今高辛氏败落，他还有何理由要逼仲卿娶高辛念卿？若他真心想促成这门婚事又为何你一去求他，他就改变主意了呢？”

開回答：“这正是昨夜我和仲卿所想，父王是想考验我有没有成为一个帝王的克己之质。”

伶瑶直觉不对，细细思量，忽的脑中灵光乍现：“不对，天帝陛下并非要考验你的克己，而是要看你能不能保命！”

敖绍神色一凝，沉声道：“你是说……”

伶瑶接道：“高辛称臣，长琴被废。此时若再将高辛念卿嫁给仲卿，实无意义。高辛冷若想继续保持自己权威，只能推王子风皓上位。高辛念卿不过是她的一枚弃子，她想用高辛念卿打入旖云殿，伺机刺杀開。一旦開死了，天后娘娘顿失所依，要除去她易如反掌。届时，凭借着陛下对她的宠爱，她极有可能登上后位，这样，她的权力才能得到巩固。而陛下一定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所以才顺水推舟，想看你有没有本事在场争斗中活下来。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你一去求陛下，他就轻易答应了！”

開沉吟片刻，皱眉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明阳所说为真，那父王的确是要为立储而准备了。而冷月殿一向与旖云殿不和，母后防她防地滴水不漏，想来也只有靠联姻一事才有下手的机会。”

伶瑶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敖绍冷冷一笑，“所谓的婚礼，新郎新娘缺一不可，但是若没有了新娘，也就没有了婚礼。”

開惊道：“你要杀了高辛念卿？”

敖绍道：“这是最简单方便的方法。”

伶瑶急道：“不行！既然我们能想到，天帝一定也早有预料。你只要敢动手，他们肯定会以此治你的罪！况且，高辛念卿也是无辜的，她父母双亡，小小年纪就被带来这天帝山，一直被自己的亲姑姑当做棋子，这门婚事她也是身不由己啊！”

敖绍怒道：“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伶瑶想了想，小声说道：“不，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我们。”

敖绍和開异口同声道：“谁？”

伶瑶小心地说道：“蚩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