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父亲刚走后的第一个生日，父亲刚走了一个月，我的生日还在延续——尽管每年都在过生日，今年的生日却让我想起了我的起点，父亲的忌日让我想起了生命的终点，起点和终点构成一个人的人生，在家族，起点和终点却保持了生命的继承繁衍。

我曾经抱怨，父亲没有对生命的意义进行过思考，因为他从未教过我人生的道理，我们父子间也从未探讨过生命的意义；我抱怨，父亲没有为我指明人生的道路，父亲没有为我设计好我的人生，为我确立人生的目标；我也抱怨，我中年的迷惑归因于少年的懵懂，而少年的懵懂归因于继承——曾经，我可以把我一切的无能都归因于父亲。可是父亲走了，我的人生还在困惑中，我找不到了借口，我必须独自面对，我甚至连倾述的对象也没有——

我要检视父亲的生命，重新审视我的人生。

父亲生活的那个年代，活下来已实属不易。他三岁丧父，寡母带着两个孤儿，寄人篱下，一贫如洗，又是兵荒马乱，生活的艰辛，让祖母差点改嫁，父亲弟兄俩差点过继他人，祖母心有不甘，父亲也情有不愿，靠着族亲的接济，勉强度日。少时的苦难让父亲终生倔强，宁愿自己吃苦从不开口求人，这种性格，在他人看来是悭吝和顽固，不近人情，父亲的朋友不多，几近于无，及至晚年，更是从不出门，独自守家。虽有病痛，也从不呻吟，排斥看医，总说药不能治真病，有命自然会好，对病尚且如此，对生活更少需求，从不向子女提要求，也总是阻止母亲提要求，对子女不周到的地方，绝口不提，背后也不说，百般询问才略说一二，也不过是说自己不喜欢而已，从未责怪他人，经常说：“会怪的怪自己，不会怪的怪他人。‘’父亲极度地内审，让他极有分寸。做父母的，特别是多子多女的父母，唯愿子女平衡，最忌偏袒，“不患贫，患不均。”大家庭更是如此。父亲解决这种常生的家庭矛盾只用一招：记帐。父亲的帐目非常清晰和细致，吃了谁家的，用了谁家的，人情开支，分厘在册！几十年如一日，手里一本帐，心里一把称，把家事称得公公平平。细枝末节，无法一一表述，翻开父亲的帐本，日月重现，毫厘不差，触之泪目！

父亲极其严谨，把自己封闭得滴水不漏，让人无法走进他的内心。父亲的无欲之刚，把他的内心紧紧地裹住了，即算是子女，也无法进入，无论是孝敬之心、还是回报之情，通通挡回；他的刚，刚的锃亮，亮得像一面镜子，你可以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表现，却始终无法进入到镜子里!父亲的那面明镜始终澄澈，他终生在拂拭着自己的那面明镜，至死不懈，明镜至终无尘!儿女有心希望他犯点糊涂，让他那坚钢的脏体有些弹性，让血肉有些粘性，让水火既济，只有这样，才能让儿女少点愧疚之心！

人的作用在于相互需要，如果没有了相互的需要，便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了，儿女需要父母的爱，父母也需要儿女的感恩。父亲的孤独，在上没有父亲的爱，在下不图儿女的回报。父亲只管付出，却不较回馈，父亲那颗血肉的心，只有往外的流出，却得不到回流的滋养，那颗流尽了血汗的心，终究是枯了，油全耗尽了。父亲的离去，像老僧入定，屏息而逝。“我们多么希望您能再多几分弥留、多几分眷恋，可是您没有弥留，等待着您的儿女们感恩，你没有眷恋，眷恋着这个您倾心创造的家庭，您像做完了事就走的人，连一声“谢谢”都不愿接受就走了的人。您已经耗尽了心血，完成了您的使命，您就该走了，该悄无声色地离开了。”“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大哥的追悔，也是您全部儿女们的遗憾！

人生如果有假设，父亲如果不是出生在那个年代，不是出生在那种家庭，父亲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惜人生没有假设，也不可以重来，但可以参照。父亲的手艺都是无师自通，武的一面，农技、木工是他的绝活；文的一面，会计、文秘是他的职业。父亲如果不是出生在那个年代，论学习，他能理能文；论作事，他办事严谨，又能吃苦；论做人，他特别谦让，不怕吃亏。如果不是出生在那种家庭，父亲会懂得接受和付出爱，他不会那么内敛，他会有很多朋友，他不会孤独，他不必封闭自我，他可以敞开心扉，他可以走进别人的内心，也会让别人走进他的内心，他的世界是开放的，他的感情是丰富的。人生如果可以参照，无须参照别人，只参照他自己的儿女，他的儿女都自认为不及他能力的万一，不及他吃苦耐劳，不及他严谨细致，不及他公正，不及他谦忍，不及他坚韧。他的儿女，但凡能传承一技便可以让“人”字站稳，而父亲，作为这颗大树的根干，则能让这颗大树荫庇更广，福泽更宽。

人说：“父母在，倘且知道来路，父母不在，只剩下归途。”现在，父亲走了。剩下母亲，身子尚健，只是神智已大不如以前，但不知道经此别离之苦后，母亲会神伤到什么程度，这也是父亲唯一放心不下的事。倘若说父亲有私心，便只有这个护妻之私了，倘若说父亲自认为还有没完成的任务，便是没把爱人护送到彼岸，冥冥地说，父亲也许是先去铺设那天堂的路。人世间，父亲已然搭设了一个家，度出了一家的人，枝繁叶茂之后，父亲便悄然隐去，去开拓他的另一片耕土，去经营他的另一方圣地，将来，他会把他的子孙迁到他的那一方乐土。到那时，我们再追着过去，对他说声迟到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