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重阳忆追忆

　　有一段时间跟着舅舅一起干活，舅舅每天都会安排一点时间给外婆熬一锅汤，用一个保温壶给外婆送过去，服侍外婆喝汤，陪外婆坐一会，聊会天……那时候觉得，什么是尊老爱老，那便是了，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做什么，所谓言传身教，也就这样吧。有时候舅舅实在没空，会派我去给外婆送汤，大概那个时候开始，我其实挺珍惜跟外婆相处的时间，总觉得外婆渐老，总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的，所以每次去见外婆，总会格外亲近。

　　后来没跟舅舅一起了，我自己营生，有时下午收盘后，偶有闲心，会去舅舅家探望外婆，也没什么事，大概就去过去看看，嘘寒问暖而已，外婆会很高兴，但是只要有别人去，外婆就会安排我先走，外婆总说，不能因为陪伴她而耽误了营生，让我赶紧回去上工……我说好，因为总去看望外婆，每周大概一到两次，所以也并不觉得分别有多难。

　　外婆过世了之后有一次去舅舅家，我跟舅舅说，我去外婆的房间里看看——外婆原来用的那些家具和床都完全搬空了，什么都没剩下，一点生活的痕迹都没有，也就在那天，我在外婆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空伤悲，也许在那一刻我才真正的意识到，所谓寄托哀思，也许仅仅只有哀思罢了，若有哀思也许无须有寄托，念念不断则有回响吧。

　　外婆活了九十多岁，她是我记忆里最长寿的亲人了；还有一个记忆，就是爷爷，爷爷也是九十多岁高龄离世，不过爷爷因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我记得爷爷刚刚有症状的时候我上网查过这个病，说患上这种病的患者从开始有症状到最终过世大概是十到十二年的寿命，等到爷爷过世的时候一算，他整整熬了十二年。

　　印象最深的是爷爷最后一次跟我聊天，那时候爷爷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聊天了，每天基本都浑浑噩噩的状态，并不怎么清醒。那天好像突然清醒了，他还记得我很多年前的一份工作，于是他问我，那份工作怎么样了，还跟我说要好好工作，争取表现之类的，跟他聊那些的时候，好像时光在他身上一直定格了，他不记得了最后那些不堪的日子，他记得的是很多年前的人和事，那时候他还很健康，每天健步如飞地骑着单车满城跑。

　　我记得外婆离逝之前慌张的眼神，印象中，我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眼神，纵然许多年都过去了，偶尔想起当时她的眼神依旧会有梦回的暗夜里狠狠地刺痛了我；爷爷的过世，是在某一个夜里，在伯父的家里，无声无息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哪一种离开的方式更好一些，是清醒的外婆感受到对生的眷恋以及对离去的不舍，还是已经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的爷爷。

　　在我的定义里，父辈他们都还不够老，所以重阳节，其实是属于祖辈的节日——从小到大，老人是谁，老人一直都是祖辈呀。恍惚间才突然发现，人到中年，所有的祖辈都已经离开了，而父辈们都已经渐渐老了，只是我一时之间，似乎没能转过这个弯来。

　　所有的祖辈都已经离我而去了，我的重阳节，便只剩下追忆了，追忆那些似水流去的年华，追忆那些永远离我们远去的亲人们。

　　读王维，他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那年的王维年方十七，正值其游学长安期间，那时候的重阳节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那时的重阳节，王维忆的是远在山东的兄弟。

　　读李清照，她说——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写这首词时李清照年约三八，正值重阳佳节，丈夫赵明诚宦游在外，那一夜李清照寒夜独饮醉，西风乍起，忆良人，卷帘看黄花消瘦。那时的重阳节，李清照忆的是外游未归的丈夫。

　　读孟浩然，他说——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写这首诗时孟浩然隐居在鹿门山时，望着北山的白云，自得怡悦，登高遥望友人，心绪随鸿雁远去，寄一曲待友载酒前来，一醉方休。那时的重阳节，孟浩然忆的是离别的旧友。

　　读苏轼，他说——酩酊但酬佳节了，云峤，登临不用怨斜晖；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那时的苏轼仕途受挫被贬至黄州，与好友携壶上翠微，从年少开口笑到古往今来谁不老。那时的重阳节，苏轼写的是世事达观与旷达坦荡。

　　古时候的重阳，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忆兄弟，忆爱人，忆挚友，忆世事。

　　我们的重阳，没有那许多定义，最大的一个现代定义是一个老人节，所以我们没有登高，不插茱萸，没有黄花酒，徒剩一腔的哀思，忆追忆。为什么忆的只有追忆，因为追忆之外似乎一无所有。

　　或许，放下哀思，祖辈们虽然都已经离开了，但是父辈们都在。今年的重阳节突然让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定义，我们已介不惑，而我们的父辈都已过花甲甚至古稀，那么我们是不是更应该且放下哀思，关怀一下身边的这些新一代的老人呢。

　　早上的时候，我去探望父母亲，陪他们喝了一泡茶，聊了一会天；恍惚间，我想起了舅舅服侍外婆汤水，陪外婆聊天；恍惚间，我想起了逝去的外婆和爷爷。

　　我突然明白了这个节日的意义，也许是为了提醒我们，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当我们的祖辈都已经离开了之后，我们的父辈也都慢慢老了。为什么重阳节我仍在追忆着祖辈的旧事，或许在我心底，我仍不愿直面的事实是：我们的父辈也都已经是老了，他们都已经是老人了。

　　九九重阳忆追忆——愿哀思渐去，愿父母安康，愿老人长寿。

　　以上，2025-10-29 17:56:55；乙巳蛇年丙戌九月辛未初九。头图由Leonardo Lucid Realism 大模型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