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凌慢慢死去的前半生
鼻尖飘着淡淡的墙面因防水不到位常年泡水后散发的霉腐臭气,黛凌睡眼惺忪地坐在马桶上。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那勉力亮着的淡黄色圆灯盘,努力想分辨那两个黑点是蚊子还是蛾蚋。
蚊子如何蛾蚋又怎样?是的,要灭蚊或者下水道消杀。
药物一到,虫子们便毫无抵抗地仰停在某处。蚊子蛾蚋的死都轻飘飘的,那人呢?
一个念头在这个再日常普通平凡不过的早晨扎进了黛凌的脑子——啊,原来我早就死了。死在二十多年前那个凉风乍起的秋日清晨,死在那个术后的傍晚,死在一次次无谓的争吵,死在日复一日锅碗瓢盆笤帚拖把刷子抹布里,死在一次次埋怨嫌弃里……
年轻的黛凌生机勃勃,对未来满怀信心。大学一毕业,她便不顾父母反对,怀揣五百元钱,拖着一个条纹大编织袋只身闯进了C城。无亲无故,一切都是陌生疏离的。她不慌,找了一个小旅馆,在老板的介绍下花去六十元“巨款”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在一个老旧的小区租得一间小屋,同时参加了四五个面试。
开始的一年,她频繁地换工作,餐厅服务员,酒店前台,公司文员……也频繁地搬家,饭馆的大堂,酒店的员工宿舍,破旧的老小区,城市边缘的农家……那一年,她住遍了C城东南西北几乎每一个角落。
意气风发的她,不觉得辛苦,也不担心未来。她不断在进步,不断在摸寻适合自己的工作和环境。她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力气,迈过一个个坎,闯过一关又一关,不论多累也一样神采奕奕。
一年多后,她以市场部经理助理的身份坐进了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和同事一起免费住进公司那整洁漂亮的套房里。
又一年多,公司老大涂总亲自到首都开拓市场,她以总助的身份随行。
她的努力似乎得到了回报,前程也似乎一片大好。
事情转折于她身体的不适,每日几次的呕吐,胃口的变化拉响了她脑子里的警钟。
“哗~啦~”黛凌按下马桶的冲水按钮。
那年的那天,被呕吐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她按下马桶的冲水键后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恰逢涂总路过,一脸关切的看着她,“小凌,你身体不舒服?要不……去医院去检查一下?!”涂总的神色有些奇怪,待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忐忑地把右手覆在小腹上。
她才二十四岁,还想为自己的人生再搏一搏,没想过这么早要孩子。不管是在C城还是在首都,她都没有家,没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也没多少积蓄,拿什么来养孩子呢?
涂总让她休假,回C城呆半个月,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她没有再回首都,也没有留下孩子。和陶毅一起在C城注册了一家小公司。积蓄留给陶毅带着一个小团队进行软件开发,她负责在产品出来有收益之前养活两个人。
当孩子离开她身体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一部分跟着一起去了。但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也没有时间轻抚一下有了一粒孔洞的心脏。
一切似乎回到了她刚到C城的日子,她的韧劲也还在。联系产品,整理产品清单,给客户送报价单,不断增加自己的产品列表内容……只为能多一点点的收入。
黛凌每日骑着自行车奔波在C城的大街小巷,头发被风吹得乱了,到洗手间重新梳理一下;秋冬鼻子冻得通红,鼻涕挡不住地流,便躲在客户单位的卫生间里清洗一下歇一歇……她尽可能的,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衣食父母。虽然C城那两年还没有随处可见的办公用品店,但竞争仍旧激烈。用户必须要大量经常地拜访,产品价格要有优势,送货还得快速。为着开源拓展用户,她压低了自己毛利;为了节流,货不多的时候,她都踩着自行车亲自去送。
那时是什么让她精力充沛呢?是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期待吧。黛凌的嘴角自嘲地向上拉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年轻的时候是真有力气,二十公斤一包的打印纸,她能一次性在自行车的行李架上驮两箱,还能徒手搬上六层楼去。
陶毅是她自己选的,标准的理工男,虽心直嘴毒,但自信上进、脑子好,瞧好的路很舍得下功夫走下去。这一点两人很相似,都有一股劲,一股不服输的劲,一股对未来信心满满的劲儿。
我的那股劲呢?悄无声息的,如今已经没有了半点影子。黛凌灯也不开,走进客厅窝进沙发里。这个问题她这两年经常忍不住要问自己。那股劲呢?是什么时候不见踪影的?
从首都回到C城两年后,陶毅的软件初步完成并投入市场。用后来的眼光看,软件的第一版很是稚嫩,甚至有些拙劣,尤其是界面,那是在请了好几个美术设计陶毅都不满意后,黛凌现学PS一页一页画出来的。不过好歹产品是出来了,毕竟那些年,有自己开发能力的公司不多,即便稚嫩了些,也能在市场上占小小的份额。
公司小,两人都是身兼数职,办公室租金、各种税费、人员工资,业务拓展、项目实施……熬夜赶工对两人来说都是常事,再累也得将这艘小船拖着往前行进。
业务渐渐稳定,有了点积蓄,又找两边父母各借了一点,两人终于在C城买了个小跃层,虽然搬进去的时候连上二楼的楼梯也没有,每天只能靠一把竹梯上下,但总算是有了家,在C城落了户。
那年初秋,已是夜里九点,陶毅的电话响了。他俩立时出了门,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往陶毅父母家赶。
陶毅的父亲没了,从不过三米高的地方摔下去,不幸后脑跌在一块砖头上。赶到家时,母亲在父亲兄妹的帮助下已经为父亲设好灵堂。
那是黛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家人的离世。她木讷地被陶毅的亲戚们安排呆在灵堂的一角感谢到访的陌生人们,木讷地点燃一张张纸钱……
那个她唤作“爸”的还有点陌生的人闭着双眼安静地躺在灵堂里的一张木台上。苍白的脸和耳孔里还在溢出的鲜血让她震惊到无以复加。
如此突然,前一天还活力满满声音洪亮神采奕奕的人,不过呼吸之间就没有了。
她梦游般地陪伴婆妈和陶毅守灵,到殡仪馆,浸在油腻、焦糊的空气里,看黑色的浓烟飞腾。
让她对生命的认知崩塌,是在陶父头七那天,在停尸房揭开那张白布的时候。十多年的好友,正值青春的佳佳胸口那一大片褐涩的血痂几乎击碎了她。
哭到不能自已的黛凌年轻的小半生从未曾意识到过,人的生命可以如此脆弱,它的离去会如此猝然。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我便已经死了。”黛凌抬手抚过脸颊,手上的濡湿让她有些惊讶。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淡,早已习惯了生命之灯的熄灭,却不想记忆依然清晰,心仍会钝痛。
那年那秋,接连的打击又带走了她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是她对生命的激情。那之后,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她的那股“劲”淡了。她不知道自己每天的努力意义在哪里,如果明天,或者后天,自己,或者身边的人再度离去,她会怎么样?她该怎么去面对,又该如何去承认生活是美好的?
那时是什么支撑她的?是父母,是辛苦建立的小家。
但那天陶毅的那句话,让她的心又死了一些——陶父去世后,两人把陶母接过来一起生活。黛凌当然更倾向小家独立的生活,但她没有反对,她也无法反对,陶母一个人生活在小城,陶毅肯定是不放心的,加之他们工作上也忙,有婆母来家,彼此间也能照应。
事情起于一件鸡毛蒜皮的家务,黛凌希望陶毅能一起,几次口舌往返后,陶毅说,我妈在,她在负责一部分家务,她在帮我,她做就是我做!要讲公平,你应该分担另外一半。
一句话把黛凌打懵,她不是没听出陶毅的强词夺理,但这话让她明白一件事——这个家里,她是外人,陶毅和陶母才是一体。
一股凉意瞬间从心底爬上来,她哽住喉头,在心里问自己,这些年她为这个小家的努力算什么呢?
那时就该离开的。黛凌叹息一声。当时她只当陶毅是一时口快,而她不过是多心而已。时间越长,牵扯越多,离开便变得越发不易。
孕后的日子似乎好了一些,孩子刚出生的那几年,两人都围着孩子转,一心想给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忙碌了,却也和睦了起来,家有了家的样子。
当然中间也有插曲,那是儿子两岁多一点的时候,黛凌意外怀孕了。不论是政策还是家庭的经济和精力,都让他们无法留下这个孩子。手术是陶毅陪着去的,术后回家的当晚,儿子夜里吵着要尿尿,黛凌起床让陶毅带抱儿子去一下洗手间。当时他正在玩游戏,回头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甩给她一句,你不能带他去吗?
在身心的双重打击下,黛凌本已脆弱到抑郁。委屈、无奈,她不顾小腹的坠痛,转身抱起已经二十多斤的儿子。
事后说起那天的事,陶毅说他忘了。是啊,不过半日,他就忘了妻子刚刚从人流手术台上下来。“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黛凌隔着时空责备年轻的自己,“自己都不爱自己,还怎么指望别人爱惜你!”
心又死了好些,可孩子还那么小。而陶毅,确实是一个好爸爸,对儿子那么用心和疼爱,舍得花时间陪儿子游戏,为儿子的成长倾注着全部的心力。
没有哪桩婚姻是完美的,也许是自己还没有学会怎样建立更好的夫妻关系吧。黛凌犹疑着,在留恋与心死间纠结。
儿子是奶奶抱着拖着长到学龄的,随了奶奶的内向和寡言少语。六岁一过,陶毅就提出要黛凌回家照顾家里和孩子,让奶奶退居二线。
当时的决定是错的吗?也不算错。年幼的儿子确实需要父母更用心的陪伴和照顾,当时公司的情况,需要陶毅多过黛凌,而且很多工作黛凌也可以在家里做。
不知是谁第一个使用了“回归”这个词,为什么母亲离职回家照顾孩子就叫“回归”呢?是母亲生来就应该留在家里吗?
不论使用什么样的词汇,黛凌都离开每天要定时打卡的办公室回到了家里。开始负责家人的一日三餐,负责家里的繁琐事务,负责儿子的功课,负责和儿子同学以及同学的家长打交道,负责随时听学校老师的召唤……再抽一些时间处理公司的一些线上事务。
不知是从哪天开始,她每件事都做不好了,不论是公司的事还是家里的芝麻绿豆,即便是每餐端上餐桌的每一道菜,都会得到陶毅“恨铁不成钢”的数落——文档有错别字,客户的事情没处理彻底,和用户沟通没讲策略……衣服洗得不干净,选的洗衣液味道不好闻,阳台上的花好久没浇水了,儿子学习没了进步,肉炒老了,汤太咸了,菜没味道……事事都有错,件件都不够完美。做了十几年的饭,保守算来一万多餐,四万多道菜,得到陶毅一句“还行”评价的,屈指可数。
黛凌觉得委屈,她真的就这样一无是处?她难道不辛苦?在家里做的每一件事,从来看不到成果,有的只是每天不断不断的重复,自己没有直接的经济收入,手心朝上,说话都不硬气。
有些事没有办法和朋友倾述,说起来,她有朋友吗?真可怜。黛凌悲哀地垂下了头。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她便找个空旷的地方嚎啕大哭一场,或坐上前往父母家的公交车,提前或者延后一站下车,然后在陌生的街道乱逛一气,等待情绪自个过去。父母家或许是一个很好的避风港,可她是个成年人,自己也做了母亲,很多话不能对父母说,很多委屈不能对父母讲。父母能怎么办?把陶毅打一顿吗?接下来的日子不还得自己过?
她不是没和陶毅提出过,但每每说到这些都难逃一场争吵,而争吵也从来没有结果。
儿子上初中后,她提出要出去找工作。陶毅半秒钟也没犹豫就拒绝了,找工作?家里一大堆事怎么办?老的老小的小,你忍心不管?再说你能找什么工作?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你能找什么?做保姆都没人要,你那厨艺见得人吗?你一个月能拿回多少钱来?请保姆够不够?把娃儿交给保姆你也放心?保姆做的饭你敢吃吗……
黛凌涨红着脸听他一连串的反问,屈辱,不甘,委屈,无奈……复杂的情绪交织。曾几何时,她也能在客户面前侃侃而谈,她也曾给无数用户提出解决方案,面对工作也是游刃有余……如今呢?那个她湮没在了没完没了的日常里,泡在了油腻的锅碗瓢盆底,没进了洗衣拖地抹灰那一桶桶的浑水里……那个她死了,死得彻底。
如果带着记忆回到过去,我还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吗?黛凌抬头望向窗外的那缕晨光,试着跳出自己的视角去回看这半生时光。
年少的自己被父母保护得很好,世界是美丽的,生命是美好的。但意外是残酷的,这打破了她对生命的认知,而丈夫的漠不关心又轻易刺破了她美好爱情的肥皂泡。然后,囿在小小的一个家里,日复一日捡一地的芝麻,她看不到成果。当得不到家人的认同时,她也无法看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离开职场回到家庭,是她前半生最重要的选择。即便带着记忆再走一次来时的路,黛凌明白,这条路不会有什么不同。这个选择,表面上看着是她的选择,实际却是生活不留余地推动的结果。
如果人生本就如此,为什么生活给她的只余苦涩?问题又出在哪里呢?
“咳,咳!”卧室里传来陶毅轻轻的咳嗽和悉索翻身的声音。昨晚他又熬夜了,上床时黛凌被吵醒,看了手机,凌晨的三点二十。他向来睡得晚,和大多程序员一样,越夜越专注。
这些年,怎么说呢?尽管陶毅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也总是口无遮拦,舔舔嘴唇都能毒死他自己,却不能因为这个否认他对这个家的贡献。陶毅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他认定家庭是他的责任,母亲,妻子,儿子,他都背负在身上。
是的,因为“妻子”这个身份,黛凌在被埋汰的同时,也被成熟后的陶毅照顾,被他归于自己的翅膀之下。虽然他大约只是尽着丈夫的本分,并不爱她这个人。
这事无法与陶毅讨论,他必定不会承认,因为他已经把她作为自己的责任之一。他只是无法理解她的情绪,无法与她共情,无法想象她在为什么那么执着的想要一个“认同”。
初阳已经升起,柔和的阳光穿过楼外的树梢,透过玻璃窗晃在黛凌的脸上。
有了光,我们才看到了这个世界。那这个世界的本身是不是我们所看到的样子呢?黛凌忽然想起一句话,“你眼中的世界,其实是你内心的投射。”
“我为什么那么执着的求一个认同?”黛凌从沙发里站起身,光脚走到阳台上。
因为我觉得自己这半生都蹉跎了,因为我没有看到自己的价值,因为我也不认同我自己。陶毅嘴毒,但他有句话或许是对的,“我的评价怎么了?我不认同怎么了?我说的就是对的吗?你做得好不好是我决定的吗?为什么要把我的话奉为圭臬?”
哈!黛凌抬头迎着朝阳笑出了声。这些年,我的世界确实太小了,生活里只有儿子,只有陶毅,没有自己,也看不到自己,所以陶毅的评价对我才如此重要。
他是对的,尽管这话可能出于某种“狡辩”。
其实,我和许多许多个别人一样,觉得女人困在家里,没有直接的经济收入便是一种依附,不够独立,只知围着丈夫儿子灶头转,人生没有“成果”……人生没有价值。
我何尝不是被自己困住了!金钱何时成了价值的唯一标准?不论别人怎么说,我人生的价值不会因他人的评价而消弭。
前半生死了就死了吧,人生还在继续,新的前路还在展开。
太阳又升起来好些,空气很干净,黛凌的眼前豁然开朗,高楼和远山尽收眼底。
“今天真是个好天!”黛凌深吸一口气,眼睛弯弯,“嗯,一个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