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辞·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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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霜染层林,汀兰坞的泽兰谢了,只剩枯瘦的茎秆立在风里,簌簌作响。
竹屋的窗棂上,糊着的纸换了又换,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苏砚辞坐在案前,鬓角染了霜白,握着狼毫的手微微发颤,却依旧一笔一画,勾勒着纸上的烟雨。
案头的瓷瓶里,插着一枝风干的泽兰,是沈清辞走的那年,他亲手采下的。这些年,他走遍大江南北,笔下绘过塞北的雪,岭南的花,蜀地的云,却始终最爱画这汀兰坞的雨。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是邻村的小童,捧着一个锦盒,脆生生道:“苏先生,有人托我送这个来。”
苏砚辞放下笔,接过锦盒。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楠木所制。他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玉簪,缠枝兰纹,玉色通透,正是当年他藏在画轴夹层里,没能送出去的那支。
锦盒底层,压着一张素笺,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苍老的倦意。
“一别三十载,坞中兰草,可还年年盛开?妾身在金陵,安稳度日,儿女绕膝,唯念当年烟雨,与君一席茶。今闻君未娶,妾……”
字迹到此处,戛然而止,余下的空白,似有千言万语,终究是无从落笔。
苏砚辞捏着素笺的手,抖得厉害,泛黄的纸页被指尖的温度熨帖着,仿佛还残留着故人的气息。
他想起那年暮春,雨丝缠缠,她立在船头,伞檐垂落的雨珠沾湿了她的鬓角;想起竹屋里的檀香,她握着他的衣袖,眼眶泛红,说舍不得;想起渡口送别,乌篷船渐远,他袖中的玉簪,硌得掌心生疼。
原来,她竟还记得。
原来,她也念了半生。
小童见他久久不语,只是垂眸望着那支玉簪,便小声道:“送锦盒的婆婆说,先生若见了此物,便知她心意。她还说,此生缘浅,来世……”
来世二字未落,苏砚辞已是老泪纵横。
他这一生,避了儿女情长,躲了红尘牵绊,以为这般便是自在,却不知,那份藏在心底的柔情,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印记,岁岁年年,从未淡去。
他将玉簪取出,簪在那枝风干的泽兰上,置于窗前。夕阳透过窗棂,洒在玉簪上,漾开一层温润的光晕。
晚风拂过,竹屋里的檀香,似又混着当年的兰芷香,袅袅不散。
苏砚辞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素笺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笔锋温柔,一如当年初见她时的模样。
“坞中兰草,岁岁繁茂,待君归,共饮一壶茶。”
他终究是没能等到她。
数日后,邻村的小童再来送东西时,竹屋的门扉紧闭,案上的画,只画了一半,是烟雨朦胧的渡口,船头空空,再无撑伞的女子。
窗下的那盆泽兰,却在寒霜里,抽出了一枝新芽。
后来,有人在汀兰坞的竹屋里,发现了一卷画轴,画中是暮春烟雨,竹篱藤萝,月下两人相对饮茶,眉眼温柔。
画的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
半生山水,一世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