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一叶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7期“叶”专题活动。

黑夜里醒来，深蓝色窗帘密不透光，该有五点了吧。这家名叫“超甜”的宾馆就在大学门侧，取名很是贴切，来这儿的情侣，真是超甜不腻的。昨天计划在这儿跑十公里。人到中年，每到异地都有两个习惯，逛博物馆和跑步打卡的冲动。在无人问津的日子消声匿迹，安静自省，探寻过去的痕迹，留住现在的轨迹，妄想扯住时光一闪而过的尾巴，相信那些需要时间来沉淀的美好，都要耐着性子，一分一秒，一寸一米，不心急地安心等待。

两点五十六。手机光射穿了黑暗，烧灼得刺眼，上洗手间后竟无法再入睡了。我的注会之旅昨天已告一段落，今天安排只有跑步、博物馆、返程，轻松自在。睡不着，索性躺在黑色空间里，胡思乱想。

这次备考还不错，无论是否过关都值得。网课上有最近一个月的统计数据，税法刷题八百，正确率百分之五十八，经济法刷题两千一，正确率百分之六十一。比起去年，今年的题目顺眼很多，是曾相识燕归来。让人充满信心的是找到了一些重要的门道。人家说不要迷信题海，但海量的练习确实会锻造肌肉记忆，这应该是通过注会的“芝麻开门”了。明天开始制定目标和分解进度，整个备考期应均匀分配时间，不能在考前焦虑成灾了。

想一想考试，觉得浑身有了活力。辗转三十年，考试犹如毒瘾，如影随形，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遭受外力不得不放慢节奏的时候，备考、赴考、总结再出发，希望、失望、渴望，像一粒粒坚硬的沙子，将卵石周围的缺漏填得严严实实，铁板一块，牢不可破。如此这般，你便没了灰心丧气的空闲，没了三心二意的犹豫，那些虚幻的嫉妒、痛恨、绝望、狂喜……等一众情绪，好的坏的，冷的暖的，真的假的，通通避而远之。“毒瘾”也影响到了工作，每次都以学到东西作为自己的KPI指标，那感觉真的不要太好了。它还泛滥到生活和价值观的方方面面，最有用的，你能从纵向——而不再是横向看待问题了，你看得更远，追求更值得追求的东西了。你悟透了历史唯物主义，尽管这个词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昨天在轰隆轰隆的火车上，也遇到一场这样的人生观讨论。

火车上总有一些爱说话的人，不甘寂寞。三言两语，立马就可以在这个封闭的长箱子里找到知己知音，话题犹如两团互不搭界的火苗，试着探着就燎到一起去了。这不，坐在我前排的三个女人，三个都戴眼镜的女人，三个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的女人，三张嘴喷出三团火舌，就是一场大戏。

“我这人信命”。靠窗那位先开了口。她体态丰腴，蓝底黑格子衬衫，波浪卷发，发量汹涌，圆胖脸，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发亮。

我有两个儿子，老大是博士生。老二初中没毕业。蓝衬衫母亲普通话很标准，口齿清晰，她当仁不让地确定了此次大戏的基调和主题。

老大从小就是学霸，本科、研究生、博士生都是九八五，三十岁以前，我们父母从没操过心。老二呢，甘愿做学渣，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爱读书。初三那年毕业证都没拿，凑了几个狐朋狗友就南下去了，初中毕业证还是我们走关系给他买的。谁知道十多年过去，两个人的命呐……嗨……。说到这里，蓝衬衫母亲有意停顿了下，卖起了关子。直到听众热忱眼光的催请下，才不紧不慢地解开谜底。

老二出去后，什么活都干过，啥苦也吃过。现在家安在深圳，自己开了装修公司，买了三套房，结婚成家，儿女双全。老大呢，一路读到博士，还在读。平时还问弟弟要钱，三十多岁了，女朋友也没找。他读的工科博士，可连弟弟公司简单的装修图纸都弄不了。好容易考个驾照，还不敢上路。要知道老二货车、小车，拖车，什么车都溜得很，公司运营、绘图、设计、财务管理，样样精通。你们说，这不是命，又是什么。

蓝衬衫母亲结束了话语，脸上看不出对二儿的自豪，也看不到对大儿的焦虑，她是信了命运的安排。

“我只有一个儿子”。靠过道的那个女人接了上来，头发像少女一般方式绑扎，白色镶钻发箍，齐腰的灰色西装裙，白色职业衬衫下面，显露出粗壮凸起的腰身。她爱笑，嘴巴时时刻刻掩饰不住的笑容，这显得她的牙齿暴露得很夸张，听起来是长沙那边的口音。

从小到大我们就没怎么管他。四年级他就一个人爬起来上学，有时他走了我都还在梦乡里。他到外面吃早餐，在学校吃中餐晚餐，一天三餐都在外面吃。

都在外面吃？食堂里的饭会好吃么。蓝衬衫母亲皱着眉头插了一句。

不知道怎么，我儿子就喜欢吃食堂。有时候周末都跟我说，妈妈，学校食堂的菜比家里好吃，我周日早点回学校吃饭吧。

如今儿子在军医大学读研。教育？我们没怎么刻意地教育他，顺其自然就好了。哦，要说有的话，小时候我们就要他勤动手，多干家务活，平时多给他戴戴高帽子，这对他有好处。记得他六七岁时，有次我们回来晚，明知道他刚睡，我也马上自言自语地表扬他，真乖宝贝，养成早睡的好习惯了。他假装睡着了，眼睛闭得紧紧的，其实他都听到了，以后更自律了。

坐白衬衫母亲对面的，是个瘦削身材短发女人。

我女儿打小就要强。我是搞财务的，今年退休。她是学软件编程的，普通二本，毕业时自己给找的工作，在三星，就是那个韩国三星。本来公司非九八五不招，她直接怼人家，你们为什么不要我？就因为不是九八五？三星这么大的公司，难道不重视真才实学？你们可以考我，考不过，我认栽。结果，三星面试官就真的当场考察了她，她不但答得好，还现场给人家编了出来。哪里学的？孩子太努力了，学校教材老，她就寒暑假去外企打工，跟着师傅不要工资地干，只为学到真本事。最后，她成了那次三星招聘进去唯一一个不是九八五的员工。

进公司后，她只是作为辅助人员，和其他人不是一样的技术员岗位。她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又来了，当年就去考工程师，连韩国主管都劝她，新人没必要这么拼。可她偏不信邪，同事下班都吃吃喝喝，到处玩，她哪也不去，窝在宿舍里拼命自学。机遇这次又给新人的她开道了，她一举拿下工程师职称，一年五万补贴呢。那边很重视动手能力，不需要那么多理论，直接上手，能解决问题，就是专家，这跟国内很不一样。

三个母亲，四个年轻人，人生轨迹各各不同，又极其相似。这台戏让我这个听众大有所悟。

这个世界上能一直坚持学习和进步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但瞅瞅周围的也不算多，看似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其实对手从来只有一个，你的拖延，你的惰性，你的迟疑，犹豫和不坚定。这条路上，只有你自己。

生命的远洋，无论惊涛，始终坚持做自己的帆。制定目标，专注前行，光阴不负，摇橹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