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她煮过一碗面
婚礼那天收到一份来自QQ的贺礼,看着上面的名字,有些往事便涌上来了。
她姓陈,是我高中时的学妹。认识是在学生会,她长得高,也好看。少年人的心动,说来浅薄,最初也不过是为着这副好皮相。但后来我才明白,我对她的那点情愫,其实要早得多。
那时候县里有个广播电台,晚上有点歌节目。住宿生每人都有台随身听,晚自习后熄了灯,就躲在被窝里听。点歌的人多,写的都是些含蓄的话——“送给某某某,祝她天天开心”——可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也写过信,给她点过一首歌,至于是什么歌,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写完信的那个晚上,心跳得很响,怕被人看见,又怕没人看见。她当然是不知道的。我在她面前,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学长罢了。
后来又写过一封信,这回是真正写给她的。信写得很长,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还是没敢署名。信封上,寄信地址和收信地址都写了我们学校,趁着没人注意,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我想,这封信会在收发室的窗台上躺几天,然后被人当作恶作剧丢进垃圾桶吧。
后来我们在学生会熟起来,有一回聚餐,不知怎么说起这件事。她笑着说:“真是个怪人,想认识我也可以大大方方啊。”旁边有人起哄:“别人不光想认识你,说不定是喜欢你呢。”她笑了笑,说:“我倒想认识认识这个怪人呢。”
她不知道,那个怪人就在她对面,正低着头吃一碗面。
学校是寄宿制的,半月放一次短假,一月放一次长假。我家远,常常不回去。有一回周末,校园里空荡荡的,紫荆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紫,厚厚的,像是给树盖了层绒毯。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我一个人在花道边站着,看远处有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的白纱拖在紫色的花瓣上,好看极了。
看得入神,忽然有人叫我。转过身,是她。
她也没回家。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头发上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笑着问我怎么也不回去。我说路远。她说她也是。我们站在紫荆花下说了会儿话,约好明天一起在这里看书。
可第二天一早,下起了大雨。瓢泼似的,从早下到午,没有停的意思。我想起她,不知道她午饭怎么解决。我那时候住得特殊,不在学生宿舍,在计算机房隔壁的小房间里。因为高三了,老师说我有点希望,让我和另外几个同学住在那儿,安静。房间里有个电煮锅,夜里复习饿了,就煮点面吃。
我煮了面,又到楼上老师宿舍的阳台摘了几片青菜叶子——后来老师在班里说家里遭了贼,我在底下偷偷笑。
打着伞,端着锅,雨太大,走到她宿舍楼下时,身上湿了半边。她下来的时候,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我把锅递过去,她接过来,没说话,眼睛却红了红。我以为我们的故事要开始了。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那条紫荆花道,雨把花都打落了,铺了一地。我走着走着,忽然蹦跳起来,一脚一脚踩在花瓣上。然后摔了个跟头,摔得结结实实。爬起来,膝盖破了,却一点不觉得疼。
可是,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听说她恋爱了,和同班的一个男生。我不信,直到有一天亲眼看见他们——在空荡荡的教室,窗户开着,风吹起窗帘,他们吻在一起。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高考后,我们再没有联系。听说她没考上,也没有复读,出去打工了。这些话都是零零碎碎听来的,听过了,也就过去了。
婚礼那天,她通过QQ发来一个红包。备注只有四个字:祝你幸福。
我点了接收,回了一个谢谢。
那天晚上,我看见她的QQ空间更新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如果当初你能大胆地多迈出一步,今天的结局会不会就有所不同?”
我看了很久。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知道那封信,知道那锅面,知道那个下雨的午后来来回回走了三遍紫荆花道的少年。
窗外的紫荆花又开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只是那条花道上,再也没有一个淋着雨端着面傻笑着跑过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