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画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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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馨主题第十一期“家”主题征文写作

一

2010年12月17日，天空布满铅色的阴云，凛冽的寒风刮着，郝为仁 扛着行李风尘仆仆从外面打工回来了。他在陕西的一个煤场干小工，那里和内蒙交界。此时已经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煤老板宣布停工，打发工人们回家。

郝为仁放下行李，七岁的儿子上前喊了一声：“爸爸！”。他把儿子抱起来，在他红如苹果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与儿子亲热了一会，他把儿子放下来。老婆对他视而不见，脸如寒霜。他在煤厂干活一天一百块钱，一月三千。他挣的这点钱老婆根本没放在眼里。可他能耐有限啊！

第二天老婆买来肉和芹菜，和好面，准备包水饺。郝为仁 心里异常高兴，他喜欢吃水饺，尤其是老婆包的水饺。把馅子剁好，开始包水饺了，他拿起擀面杖想帮老婆擀面皮。老婆摆摆手对他说：“不用你擀面皮，到一边歇着吧。”在老婆的心目中，郝为仁就是一个无能的人，他干什么老婆都相不中。往常擀面皮，老婆嫌他擀的面皮既大又厚，看着都影响食欲。既然这样，他只好看着老婆自个儿包水饺。眼瞅着水饺快包完了，他主动去烧火。

水烧开后，老婆把包好的水饺下到锅里。很快水饺在锅里就漂浮上来了。郝为仁剥了大蒜，然后拍碎，制成了蒜泥。老婆把水饺盛好放在桌上，对他说：“吃吧。”郝为仁端起碗来就吃。别说，老婆包的水饺就是好吃。他吃完一碗，又吃了一大碗。吃完后，老婆问他：“吃饱了吗？”他看着老婆回答：“吃饱了。”老婆突然脸色一变，冲着他大声说：“吃饱了还不跑路，心里一点数都没有！”郝为仁 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有反应过来。稍后他轻声问：“我，我到哪里去？”“出去挣钱，”老婆盯着他的脸说，“阴天晴天不知道，自己家什么情况，不知道吗？不挣钱怎么过呀？”他明白了，老婆在下“逐客令”。他嘴角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看到老婆的脸，那是一张寒气逼人的脸。他站起身来，心想很快就过年了，别人都回家。他偏赶我出去挣钱。好！好！走就走！ 他扛着行李卷走出了家门。走了几步远，他又回头望望家里破旧的木门，叹了一口气走了。

二

郝为仁 不知道往哪里去，他漫无目标地走着。他忽然想到一个朋友，就拿出了手机。他的手机只有两种功能：除了打电话，就是发信息。电话打通了，朋友在南方一个城市。他告诉朋友准备去投奔他，朋友愣了一下就答应了。

郝为仁上了火车，不过是站票。一路上他只要看到有下车的人，就立马过去坐下来。经过一夜的颠簸，他来到了这座不曾谋面的江南城市，见到了久违的朋友。朋友在一个小区租的房子，是在顶层的阁楼上，因为阁楼便宜。朋友告诉他，等他休息就去给他找工作。

一连住了三天，朋友都在一个厂子里上班。本来说好礼拜天休息给他找工作，可厂子里要求加班，朋友告诉他再等几天，他坐不住了。

他趁朋友上班之时，从小区里走出来，他决定自己找工作，别给朋友添麻烦了。他来到一个市场上，看到有一家店门口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招工启事。他进去询问，一个留着背头的年轻人打量他，问他需要什么样的工作。他急于上班，回答说什么样的工作都行。年轻人告诉他，必须先交两百块钱的中介费，交过钱才能帮他介绍工作。他犹豫了一会，把平时攒下的零花钱拿出来给了那个人。那个中介给他写了一个纸条，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告诉他明天打这个电话，就有人接他去上班。

他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朋友，朋友很高兴。第二天一早，郝为仁扛着行李卷到了一个站台。按照上面的号码打电话，不料电话是假的。他发觉上当了， 就怒气冲冲地找到了那个中介理论，可那人死不承认。郝为仁要求中介退钱，中介坚决不退。他只好回到朋友的住处，等晚上朋友下班，他把这事告诉了朋友。朋友告诉他遇到黑中介了。 两个人在商量对策，他朋友的一个朋友进来了。他的朋友把郝为仁介绍给那个人，并且把这件事情向这个朋友讲了一遍。这个朋友马上打包票，不仅要给郝为仁找工作，而且帮他到中介那里讨回中介费。郝为仁一打量这个陌生的朋友，此人身高足有一米九，长得高大威猛。

第二天，这个热心的朋友与郝为仁一道来到了中介处。经过唇枪舌剑地激战，中介退回了一百块钱，已经很不错了。下面就是他帮郝为仁找工作了。

这个朋友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每天用车拉着他，在城里转来转去。见到一个单位就去询问，一连三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第四天他们来到一个小区，这个小区保安缺人，朋友带着郝为仁去面试。面试的是这个部门的主任，主任简单问问，就告诉他明天去体检。体检没有问题就可以来上班了。第二天，郝为仁体检过关，他找到工作了，成为这个小区的一名保安。

三

这个物业公司有规定，要押一个月的工资。郝为仁尽管上班了 ，可工资只能在下个月才能发。他身上带的钱花光了，连早点都吃不上。他不喜欢给别人借钱，早上喝两杯水就打发了。

快过年了，有的人请假回家了，郝为仁没有回去。他想多挣点钱，因为他有一个心事，就是儿子有疝气，早就想治疗，就是钱不及时。

男孩子调皮，老婆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打他。孩子气性大，不料患上疝气。他决定挣钱给孩子把疝气治好，就这样他坚持干了两年才请假回家。

他回家了，孩子已经九岁，个子比一般的孩子要高。孩子见到爸爸，扑到他的怀里。好久不见，孩子跟爸爸非常亲热。老婆的态度有所转变，他们商量好，决定给孩子治疗疝气。

郝为仁 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等着 ，他心里忐忑不安。几个小时感觉就像过了几年。他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来。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手术室的门。终于门开了，他快步跑上去看孩子，孩子张大眼睛望着他。他低下头来问：“疼吗？”孩子很坚强，用力摆摆头。他在病房里陪护孩子，悉心照料他，直到一个礼拜后出了院。

孩子回到家，郝为仁决定给孩子买一个玩具。他感觉孩子从来没有一个像样的玩具，他有点内疚，于是到超市给孩子买了一个拉线飞机。这个飞机的尾巴后面有一根线，使劲一拉，这个飞机就会飞来飞去。当把这个玩具拿给孩子时，孩子非常高兴，他喜欢飞机。从前孩子听到天上过飞机，他就会惊呼：“看！天上过飞机了！”

“你在家听妈妈的话，爸爸给你买一个遥控飞机，好不好？”他告诉儿子。“真的？爸爸说话算话。”孩子望着他的脸问。“是的，肯定算话。”他伸出手指和儿子拉勾。

郝为仁的假期到了， 临走时儿子恋恋不舍。眼里挂满泪花，他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再来。”他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一口说：“爸爸想你的时候就会来。” 尽管老婆的态度有所转变，但对他也没有过多的亲昵。郝为仁走出老远回头时，还看到儿子站在门口望他，他用力挥手让他回家。

四

郝为仁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他做事认真，为人诚恳，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对于这样的员工理当另眼相看，所以领导给他调到最高的级别。他的工资增加了，对工作更加尽心尽力了。

回到单位后他一直上班，给儿子买遥控飞机的事已经忘了。直到过中秋节发了购物卡，他才猛然想起来。于是到欧尚超市给孩子买了一个遥控飞机，用快递给孩子发过去。

几天后孩子给他发来了信息：爸爸！谢谢你！你买的遥控飞机我好喜欢。我用遥控器让它在天上飞起来的时候，小朋友们都羡慕我。我感觉爸爸真好！看着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我很开心！爸爸我爱你！

看到孩子的信息，郝为仁顿时感觉一股暖流涌上身。儿子聪明，就是玩心大，他决定好好上班，多挣钱，让儿子能上一所好的大学。

五

郝为仁在 门岗值班时，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岗亭不远的地方。从车上下来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人，这个人他很熟悉。此人就是帮他找工作的人，现在他们是朋友了。

“大哥，帮个忙。我急用钱，快借点钱给我用一用。”大个子一脸焦急，看到郝为仁迫不及待地说。听到借钱，郝为仁不禁一愣。如果不借，肯定说不过去，这个人曾经有恩于他，这份工作当初就是人家给介绍的。“借多少？”他问。今天 刚发工资，还没来得及往家打钱，借钱的人就上门了。“借一千块钱。”大个子说。“好吧！下班去方洲路自助银行等我。”郝为仁对大个子说。

下了班，郝为仁来到了方洲路自助银行取钱，大个子早在那里等候了。钱刚取出来，大个子又对他说：“大哥！再借五百块钱 行不行？”郝为仁愣了一下，又取了五百块钱给他，大个子拿到钱后顿时笑容满面 ，他说：“大哥！啥时候有钱就给你，别着急啊！”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一年后大个子借的钱没还，期间他还找过郝为仁几次，但从来没有提还钱的事。他还再三邀请郝为仁去聚餐，看他软磨硬泡，郝为仁只好去了。吃完饭大个子也不买单，他只好付钱。

半年后， 大个子又没还钱。郝为仁决定打电话给他要钱。大个子接到电话后，在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郝为仁在岗亭值班，一辆黑色的 桑塔纳轿车，在岗亭外面不远的路上停下来。他一看是大个子和一个女的在向他走来。

大个子来到他跟前，满脸不悦，气呼呼地说：“看你，千儿八百块钱，像个催命鬼似的，催了又催！我是那种借钱不还的人吗？给你！”此时此刻，郝为仁看到大个子的脸已经变形了。他把钱猛地塞到郝为仁手里，转身就走，那个女的是他老婆。

原来，郝为仁把他借钱不还的事，告诉了起初他投奔的那个朋友。朋友责备大个子了，他才赌气来还钱的。等大个子一走，郝为仁把钱一数，发现才一千块钱，少了五百块钱。郝为仁一想，那五百块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算了，就算是报恩费吧。此后他发了工资，留下零花钱，其余的钱尽快打走。

六

郝为仁 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他想多挣点钱，把孩子培养成才。几年后，他的孩子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他喜出望外。他心想，孩子将来考一所好大学， 应该不成问题。

郝为仁的 孩子海拔高，长得帅，学习成绩好，受到不少女生的青睐。其中有一个女孩对他展开疯狂追求。这个女孩不仅漂亮，学习成绩也好。到了高三，两个孩子 处在热恋之中，没有心思学习，经常私下约会。他们的恋情被女孩的爸爸妈妈发现了。因为女孩平时考试都是名列前茅，如今成绩一落千丈。在爸爸妈妈的逼问下，女孩说出了实情。女孩的爸爸妈妈大发雷霆，他们到学校找到老师，并且也找到了郝为仁的孩子，要求他们一刀两断。此事起了风波，两个人的恋情被迫中断。恰巧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郝为仁的孩子情绪受到影响，高考成绩不理想，按他的成绩只能上大专，郝为仁两口子很生气。

郝为仁的孩子在外地上大专，他经常打电话嘱咐孩子好好学习，争取专升本，孩子满口答应。后来到大三时，他对爸爸说不想升本了。就是上了本科，工作也不好找，因为竞争力太大了。

放暑假的时候，郝为仁好久没看到儿子，心里很想念，于是回家与儿子团聚。这一回家，他发现儿子身上的秘密。儿子不仅学会了抽烟，而且烟瘾很大，一支接着一支地抽。他怒不可遏，指责儿子：“老子不抽烟，你倒是个烟鬼！”儿子不服气，还给他顶嘴。更让他不能容忍的是，他看到儿子身上的纹身，整个后背都是，儿子弯腰用脚踩灭烟头的时候他看到的。本来，郝为仁打算儿子上学不成，就让儿子去当兵，这一纹身当兵岂不是泡汤了。他责问儿子，儿子满嘴给他讲道理。他怒火中烧，反正两个耳光打在儿子脸上，这一打所有的亲情 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儿子捂着脸，瞪着眼说：“好！好！你打我。”然后夺门而出。随后，郝为仁 打儿子的电话，儿子不接。两口子就出去找儿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在此后的日子里，夫妻两个想尽办法寻找儿子，但是连儿子的影子也看不到，郝为仁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七

郝为仁一年多没回家了， 他决定回家看看，与老婆团聚。起初他想多挣点钱来养家糊口，他发觉老婆从内心看不起他，正因为这样，他想努力挣钱来讨老婆的欢心。他又感觉，如果长期不回家，夫妻之间的感情就淡了。很多人就因为聚少离多，原本在人看来是模范夫妻的，后来反而离婚了。

他到家后，老婆不在家，他很纳闷，于是就找老婆。在路过一个姓冷的光棍门口，他听到了一男一女的说笑声，他仔细一听是老婆的声音。他进了门，果然看到老婆在和那个光棍男子说笑，看样子非常开心。老婆这种表情他好久没有看到了，不料在这儿却看到了，他满脸狐疑。这个姓冷的光棍娶了三个老婆都跑了，没有给他留下一男半女。村上的人都知道他好吃懒做，不务正业，良家妇女见到他都绕路走，不愿搭理他。自己的老婆反而到他家里来，他怒气冲冲地说了老婆一句：“你真无聊，还不快回家！”郝为仁的老婆看到丈夫回来了，脸一红，站起身来就走了。

到了家里，郝为仁就数落老婆， 提醒他不该与这个光棍来往，更不该到他家里去。老婆满脸不屑，不在乎地说：“去串个门咋啦？你就是小心眼，不像个男人！挣钱不多，事倒不少。我问你，儿子被你打跑了，你赶快给我找回来，要不然我给你没完！”郝为仁看着老婆说：“我是管他，不是真想打他，是为他好。”“呸！还狡辩！我告诉你，不把儿子找回来，我给你离婚，早过够了！”老婆蛮有理由地说道。“他成了烟鬼又纹身，我管他难道有错吗？你真不识好歹！”“你才不识好歹！呸！”郝为仁明白老婆拿儿子的事找理由，好像都是他的错，家就是一个不该讲理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来，尽管分别日久，每次回家，老婆都没有起初的热情。名义上是夫妻，其实并无夫妻之实。这样见面就吵，呆在家里还有什么意思？过了几天，郝为仁就回去了。

八

郝为仁经常打听儿子的下落，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他越想越后悔。一年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老婆给他提出了离婚。他再三劝老婆不要冲动，无论怎样说，老婆就是听不进去。 既然如此，留人留不住心，郝为仁无可奈何。

离过婚后，他越想心里越烦。正当此时，他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原来电话是儿子打来的，他 迫不及待地问儿子的情况。儿子告诉他，我还好，不要担心。他想继续问儿子在哪里，从事什么职业，儿子把电话挂了。这可能是儿子留给他的最后一丝念想。他很感恩，儿子没事就好。他巴不得父子 有朝一日能相聚，冰释前嫌。

一年后，郝为仁在上班时，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听声音知道是前妻打来的，她哭哭啼啼告诉他：“当初都怪我头脑发热，嫁给那个姓冷的光棍。谁知道他是一个吃喝嫖赌占全的人，经过他的传染，已经患上了尖锐湿疣。想想真后悔！现在决定离开这个可恶的人，咱俩能不能重归于好？”郝为仁 听后长叹一声，劝她说：“有 病抓紧治吧！你是一个执迷不悟的人，分不清好歹，愿你平安！”他把电话挂了。

郝为仁像往常一样上班，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找到儿子，与儿子团聚。可怜天下父母心，谁都巴不得自己的孩子好，可孩子为什么不懂大人的心呢？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女人为什么不喜欢老实能干的男人，偏偏喜欢一个不可靠的男人呢？

郝为仁平时沉默寡言，当他有心事或者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时，他喜欢蹲在地上画圆。他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一边画一边在思考。什么时候把这个圆圈画满意了，他似乎有了主意。作为一个男人，他不仅想做一个好丈夫，也想做一个好父亲。所以，他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干活，上班，就是想多挣钱，好好维持这个家，把日子过好，把这一生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所以他非常殷勤，非常努力，没想到家庭还是这个样子，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