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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元节

2025-11-12  本文已影响0人  读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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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不一样之【喧嚣】

      一

   “我想,那应该是你起来了。可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再说我也不想醒那么早。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醒那么早多没意思啊,平时上班那么忙……”

   妻子在当天晚些时候是这样说的。“那你现在干嘛说这?”一旁的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不对,我不是有意要说这事来的,我是忽然想起了才说的。”

   我几乎快要把发生的事给忘了。也许妻子想起了这事是好事。都怪她平时白天很累,加之这又是在周末,让她能多睡会儿是一会儿,我就没弄出什么动静来。

   这天是中元节,赶上个周末。平时我也有睡不着觉就到书房里呆到天亮的习惯。可不知怎的,那天我比平时起得还要早,至于是几点,我没看时间。早就不戴表了,想看手机里就有。但我不想打开手机,怕诧醒了妻子。

   我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来到对面的书房。既然只为去那里呆一会,其目的是不想让醒了的我也去把别人弄醒。我的脑袋里还有瞌睡没睡完、这会儿正昏昏沉沉的,这便是我没马上打开灯、在我有书海之称的书房里找本书来看,或者写些文字来标榜我对写作的爱好。

   我静悄悄地坐在书架旁边已摆好的旧沙发上。只听客厅里有轻微的走动声。脚步声轻盈,而且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的。不像是为刻意避免让我听到,我猜想他或她在极尽认真地看着什么吧,就像一个从未到达过的人在仔细欣赏的那样。

   客厅离我所在的书房只五六步远。一切声响都逃不脱我耳朵的追踪。现在,我得先弄清他是男是女,以便推断其目的。

   “吱吱吱、吱呀……”脚步声细微,仿佛在刻意控制它发出声来。由此,我得出结论,它一定是个女人的脚步,只是不知她为什么而来。如果是我们的房间里进了个女贼,那接下来她一定会去翻找东西,我便竖直耳朵倾听她翻找东西的声响——哪怕她像控制脚步声那样去压低翻动的声音,我想我也能听清楚的。如果她不去翻找东西,那她进我们的屋里来干嘛呢?

   可我并没听到任何声音,如凭空消失了样。

   窗外一片漆黑,连小区的路灯也熄了。我有些忍不住了,便主动出击。我快步朝客厅走去。

   忽然,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我们房间的大门上飘然而去。

   这里得介绍一下,在我未成年的时候母亲就意外离世了。几十年过去之后,我已成年了,昨晚还去小区指定烧纸的地方,给我的生母烧了纸衣服和纸钱。不知飘出去的影子与她有没有关系,我想起了这事。我得把它搞清楚。

   要想搞清这个问题,我只有尾随它而去。情急之下,我顾不得门对我形成的障碍——像那位置上什么也没有似的,我也一下子飘了出去。更没想过,我只穿了睡衣就出去了。

   夜色凝重,夜风劲吹,我一路都跟着前面的那道白影,它走走又停停、停停又走走,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拉着我向前走。我们所到之处都是暗黑一片,但远处有灯火——一眼就看得出来,白色的影子很耀眼,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想,就凭它走走停停的样子,是一定带有什么目的的。忽然我清醒了过来,她大概是让我去看看她的家,或者她工作生活的环境吧!因为我才给她烧了纸钱,大概她已收到了,阴阳之间不就只隔一层纸吗?还没到邻居家那么远。她许是想免去我对她的担心与挂念吧!我真是这么想的。

   这个应该不生关系。怀念我已故的母亲,仅仅以烧点纸钱的方式,感恩她带我来人间一回,便是我应尽的职责。

   不知走的有多久了,黑咕隆咚根本没办法弄清,也不知路还有多远,看来我们之间相隔的距离是有点遥远,不然的话,我们就会经常相见了。

  

   二

   奇怪的是,我们走的这条“道”虽然暗黑无比,但我并没意识到它有多黑,前面的她始终用一束光亮像在照着我似的,扭头朝后望却是无底的“深渊”。

   一会儿像在山中走,不时有夜鸟咕咕的呓语,又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准是它们睡狠了,一个不小心从树上摔下去了。山林好密呀,这地方从没到过,但我们是从它的头上飘过去的。整个山林耗时最长,单过这里我都有点累了,我怕摔下去;一会儿又像“走”在水面上,泛出来的粼粼波光,让我感到了全身有种难耐的寒气。水面的宽度不比它的长度长,我们在朝着它的长度飞行。

   我们降落到地面来的地方是一处开阔的平原,引得我一路跟随的那道像白纱布一样的白光,忽然间不见了。在它刚消失的地方,马上又被一道黑影取代了。

   我们默契地往前走,只是黑影离我的距离稍稍拉远了些——在心里,我也没打算要拉近它。

   几乎同时,当黑影停下来的时候我也就停下来了。但有点不对劲,黑影在一道黑森森的门前变矮了——不,黑影是跪在地上的,它的头在地上一起一伏——像在磕头。持续了一阵后,从黑洞洞的门内出来了两个动作相当麻利的人,把下跪的黑影捆绑到了门旁边的柱子上,那两个动作麻利的人,又用鞭子在轮番抽打捆绑在柱子上的那个黑影。

   “啊、啊、啊……”已能清楚地听到惨叫着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什么也不能做。只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敢弄出任务声响来。

   大约过了一二十分钟后,那个黑影就从捆着的柱子上放下来了。门口的人不见了,只有那个黑影在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

   我没有退缩。

   “平儿,我们走!”这是我今晚听到的她给我说出的第一句话。

   平儿,莫非她是我的母亲?但我没打算据此叫她“母亲”。

   她边说边来拉我。我没有避让,而是迎了上去。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不相信她此刻对我有什么敌意。

   “你是谁呀?”我有些木木地问。

   “我是你妈妈呀。你都这么大了,我们才第一次相见……”她哭了起来。“我以为今生都见不到你了呢!”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仍是木木地问,语气中透出几分害怕。

   可“妈妈、母亲”的称呼,我叫不出口。但我愿意用“您”来称呼她。

   “你还没到过我家呢,去看看吧,不碍事的。等会儿我送你回去,不要怕。”

   一路微光。我们相互搀扶着并肩走到一条还算平坦的路上。

   在陌生环境和陌生人面前,我没有主动说话,也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是阴阳两个世界上的人,彼此受着牵挂。你逢年过节都要烧那么多的纸钱给我,一看就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才会那样做的,有时牵挂多了会伤及元气。你爸爸还好吧?”

   “还好!”我撒了个谎。老了的父亲一身残病,他几次到了鬼门关门口,才被我们拉回来。

   “刚才,他们打您了?”这个问题,我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才开口问了。我已看到了发生的事。

   看到她为我挨的打,也许我该称呼她为母亲的。自从她生下我不久以后就死了,我还从没叫过她一声啊!

   “没什么!”她没事地说,“凡是来到鬼门关的人,都要代人受过,不然就……”

   “不然就什么?”我轻声问。

   “不然来了后,就走不了了。”在停了好一阵后,她才又说了下面的话:“他们不允许阳世的人来我们阴界。总算同意了。我都申请一年了,还暗地里把你们烧给我的纸钱送了不少给他们,他们是一群昧着良心的人,实在喂不饱。”

   “非要打人吗?”

   “他们以此来检验血缘关系。如果不是血缘关系,谁愿意受这皮肉之苦啊?”

   说话间,我扶她已到了“鬼门关”门口。门的两边站着两个面露凶光、獠牙利齿的人,其中一个伸出头来说:“还可以走路,说明还没打狠。”,另一个则嬉笑着说:“凡经过你手的人,当时是看不出来,过后几天脾脏受损、病就出来了。”

   “多亏你们手下留情了。”母亲谄媚地说,“下次等有好东西了,我还给您们送来哈!”

  

   三

   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楼房前,一对石狮对我面露凶光,我应该叫她母亲的那个人走过去摸了摸它们的头,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进它们的嘴里,它们这才摇了几下尾巴,算是对我们放行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这是我住的地方呀!是你们送给我的别墅呢,我也是才搬到这儿来的。多亏有这个地方,邻居们才没小瞧我……”

   我吃惊不小,心里翻江倒海。我们什么时候给她送过别墅了?如此气派豪华的殿堂,我们压根儿就不敢有此想法。

   “以前,我住在臭水沟边,偏僻不说,味道还难闻,蚊子、小黑虫,天一黑就咬得你浑身都是疙瘩,那滋味没法说了。”

   说话间,我们上了顶楼的第三层。站在约有二十多平米的露天平台上,向更远的远处望去,前方是一马平川的开阔。那些如權木丛样的小平房扒在地面上,它们正急促地升起白烟。

   “你肚子饿了不,等会儿我们就出去吃饭?”在二楼的拐角处,她亲切地问我。

   “我肚子不饿。昨晚吃的饱,还要管好几个时辰呢!”

   我俩在二楼的一个大开间客厅坐下。整个楼上楼下的灯光虽说所到之处都在亮着,却并不明亮,以致使我始终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她头上的一方黑丝巾仍披在头上,尤其那左面的半边脸,还是被严丝合缝地遮着。

   我疑惑地望着她。

   她知道我在望她。“屋里没有外人,你是我儿子,就给你看看,是不是与你心里期望的一样?”

   她把黑头巾从头上扯下来了。这一扯,却让她踉跄了几下,要不是她及时靠在了身后白色的墙上,很可能就会摔过去了。

   我试图上前去扶她一把,却被她左手抬起来的空袖子给拦住了。“不碍事。”接着便是她一阵强烈的痉挛。

   在黑丝巾被她扯下来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她左边的脸凹进去了。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看来她的情况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好。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她:“这些年你生活得不好吗?”

   她试图从座位上站起来,可是没有成功,但她又换了种样式,她用力在自己的胸脯上拍了几下,“很好啊!没有不好的。我的身体也没事,过的也幸福!你们以后就不要再为我的事操心了。过好你们自己的生活,一定要好好活着。”

   借着不明的灯光,我看到了她在拍胸脯的同时,身子也发出了剧烈的颤抖。

   我想到了照片里的母亲。她与父亲还有一岁多的我,我们三人照了平生以来唯一的照片。我们仨像极了三根干柴棍。

   “你在拿现在的我,与照片上以前的我做对比吧?”她忽然问我,又自顾自地说道:“那是我留在阳世唯一的照片。就在那张相片照后不久,我就死了。虽说是意外,却是令人无法想到的意外。我是被人谋害的。”

   接下来,她就声泪俱下地向我讲述了她死时的事。她说,其实她已经知道了那天自己会出事,可是毫无办法。因为三天前她无意中听到了族长他弟刘保田老来得子、得来的只不过是个“血抱之子”,他媳妇根本就没怀孕,哪来的儿子?这可不得了,一旦传扬出去,按族规是要被沉河死的。他们为了杀人灭口,就把她推到了水里,对外公布的却是“溺水死亡”。

   “真是苍天有眼啊!我以为我死亡的真相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没想到我还能在今年的中元节遇到自己的儿子……”

   听了母亲的讲述,我呆呆地默不作声地坐了很久。难道这一切,我那可怜的父亲也不知道吗?“你妈是掉到水里淹死的。”这是我在上小学时,听外面人说我的亲生母亲已不在人世了。便回家问父亲,他是这样给我说的。即便到了今天,我在阳世也包括已死的家人们,定不会知道这场“意外”里的真相。

   “这些年,你和你父亲过得还好吗?”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很可能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内容。一个是她血缘上的亲人,一个是她情感里的亲人,就像我们在阳世时每到纪念日时,都要给阴界的亲人们焚烧纸钱一样,为的都是要了却心中的那份牵挂与不舍。

   想到父亲年老体弱,已是疾病缠身,最明显一点是把以前的很多事已交给过去了,他老态龙钟的样子令人害怕。而我因为没有生母的呵护,从小便吃尽了生活的苦头,以致小小年纪就到山里挖树疙瘩头,把右脚上的一个指头削掉了。长大以后去外地打工,又把左手的小指头留到了事故现场。由于我从小生活饥饱不匀,导致落下了严重的胃病,不得不将胃切除了……这些事能告诉眼前这个“母亲”吗?显然不行。她会受到怎样的煎熬与自责啊!都是过去的事了,就让它留给过去、留给已经承受下来的自己吧!

   “我和父亲都过得很好。也没有受过什么苦,生活平稳,我们的身体都很健康,日子过的幸福呢!你不必为我们担心。再说,我俩还可以彼此守护、相依为命!”我说。“只是您一个人生活有点艰难。以后,像今年中元节这样见面的日子,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您要多多保重!”

   “是的。今年的中元节是个意外,以前从未有过。在阴界也是笫一次准许可以去见阳世的亲人,只是申请这样的机会太难了、太难了。我差点没申请成功……”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我们走吧,我送你回阳世。阴界的大门马上就要关上了。”

   下了楼,在母亲关灯锁门的时候,突然从黑暗里闪出来一个老人,她问:“你这就要走了吗?你妈为了见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我一惊。忙问:“她干嘛了?”

   “还不是为你们好?只要她过得很好,你们才肯放心,是吧?其实,她过得好不好,你见后就知道了。现在的她一身残病,不知还能撑多久哟!”

  

   四

   由近及远、由远及近,哨音和钟声从不同的地方接连响起,而且急促有力。好像有多个地盘、不同的地盘管着不同的人群、它们又在这一刻都服从于同一指令似的,周遭的夜才因此零乱而紧张起来。

   “快,你赶快离开。我们什么都不要说了,就此别过吧。他们马上就要封锁大门了。”称为我母亲的这个女人,显出极为焦虑的神情。“要是关上了大门,就再也出不去了!”

   难道要宵禁不成?形势所迫,我什么也顾不得说,只在空中扬起了右手——做着告别的姿势,以最快的速度朝距我不足十米远的大门夺命狂奔。

   但我还是晚了一步。那扇漆黑的大门,在一声声支离破碎的吱呀声中,眼巴巴地在我面前关上了,我却毫无办法。

   二三十米开外的她,已目睹到这无法挽回的一幕。我站在原地发着呆,她如一片落叶样摇摇晃晃飘过来,狂躁地跺脚说:“都怪我、都怪我啊,耽误了你!”

   难道我就这么死了吗?从此以后就要成阴人了?我异常着急,我在阳世的父亲、妻子、女儿怎么办?走的时候我连一声招呼都没给他们打,他们又如何知道我的情况?连死的仪式我都还没举办呀……黄豆米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喷涌而出。

   等稍一镇定下来,她就快步朝前走。“快,我带你走后门,那里平时关得晚些。”见她走起路来费劲的样子,我忙去扶她,被她一下推开了。“快走呀!别管我!”

   虽说看不清黑的两边是什么个样子的,脚下踩着的路面也坑包不平,但我还是意识到了,此刻我们正走在如夹皮沟样的地形上。那更显黑咕隆咚、有种迎面而来的压力的地方,定是一道延伸到后门去的围墙。

   “噗通”一声响,她摔倒了。有好一阵,她都没能站起来。

   “妈!”就这一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叫出来的。我冲了上去,“您怎么了?”她可不能出事啊。万一她……我可怎么办啊!

   “孩子,不碍事。不用担心我!快走啊!”她用手拍打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嗽,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站立,我为之一乐了。

   可当我们好不容易走到地盘狭小、寂静如死一般的后门时,那里什么情形也没有了。黑灯瞎火、空无一人。

   “这里,怎么也关了呀!”母亲眼神空洞地站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可能是中元节关门要早些吧!”

   我心中仅存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

   “不要着急,容我想想……今晚先住下,明天我再想想办法。你一定能回去的!”

   她嘟囔着说出来的话,我都听到了。她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走,我只得紧随其后,在这陌生的世界上,她是我仅存的希望。

   “我们不去下午那里住了嘛!”我主动说道。

   她诧异地问:“那里不好吗?”她马上又做主地说:“如果不想到那里去住,那我就带你去其他地方住吧!”

   “妈!”我第二次又叫了她,我问:“我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平儿,干啥要这样问?”

   “我已经知道了,下午你带我去的那个地方并不是你的家。是您专门租来接待我的,租金一千块,对不对?”

   “这个刘家婶,她干嘛要告诉你这些嘛!好吧,那就去我自己的房子里住。”

   我们边走边说,在一处说不清是什么动物在叫的地方停了下来。听到“唿唿、唿”地叫着,我便言不由衷地脱口而出:“这声音太好听了!”

   “谁也没见到过‘灵柩’的样子。但它只要一叫,就没什么好事了。”母亲沉默了一阵以后,才这样忧伤地说。

   房间里又昏又暗,简直像黑暗世界一样,我什么也无法看到,只有凭手的力量去触摸。一定是还没通电,可连煤油灯、蜡烛也没有吗?那平时用什么照明呢?我没好意思问,心中疑虑重重。感觉这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那她的家究竟在哪儿呢?是怕我这个陌生客给她带来晦气、故而这样做吗?

   “慢点!只能将就着住一晚上了!”

   大概是她在经过了一番思索后,才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吧?否则,她就不会说得那么吃力了。

   “嗯”,我愉快地答应了。心想,这如此简陋的地方未必就是她的家,她不带我去她家住,一定另有原因,我又何必根究呢!

   我很快就在坐过的那张床上趟下了。感觉母亲就睡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果不其然,她的声音传过来了:“明早我天不亮就要出去一趟,你尽管睡。白天不要出门,你是阳人,这儿都是阴人,主要是怕出去了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象我这样一个阳人滞留在阴界的事,不知以前发没发生过?那即便有,怕是母亲这等小人物也是不知道的。但我相信,肯定在她身上还是头一遭。

   我们一夜无语。这阴界的第一夜,对我来说像换了个天地一样,好在我在阳世时底子打得好,凡是我睡着了的夜里,哪怕有惊雷的骚扰,也很难吵醒我。而且我只要头一挨枕头,便能很快“不醒人事”。等我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时,已是正午时分了。

   即便到了正午,太阳也像是被浓雾包裹着的一样,尽管阳光高悬,却不太明亮。屋子里仍像是罩着一层纱幔一样的暮色。

   我的目光拼命在屋子里逡巡,见到的也只是在一个大点的房间里、被一道黑沉沉的幕墙分成了两半的情形。昨晚我和母亲在同一个房间里,她睡这边、我睡那边,这使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火匣子”。父亲说,母亲死的时候,一方面事出突然,另一方面她是未亡人,还有一个原因家里空前贫穷,只好用家里仅有的木板为她扣了一个“火匣子”。比起棺材来,“火匣子”用料不多,几个薄薄的木板就可做成了。当我看到屋内几件既简单、又破烂的小摆设时,我同样也想到了“火匣子”。它的承载力本来就不多。如果这儿真是个可以住人的家,那也未免显得太过穷酸了。

   整整一个白天,我哪儿也没去,全窝在了这不像是个家的小小房间里。也许阴界的每一天都透着一股阴气吧,我怕我这个滞留的阳人会给母亲、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带来什么灾难,我们可没能力去化解啊!

   当门外的天光全黑下来的时候,母亲变了个人样地回来了。她吓了我一跳,比起昨天晚上来,她的手上多了一根拇指粗的干木棍。在我面前,她的整个疲态的身子是靠在那根木棍上的。她的手在使劲往她里面的内衣处伸。经过好一阵。才掏出一件白色的东西来。

   “这是你的通行证。你拿上它,快走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她吃力地说道。

   由于光线的原因,我无法看清她整个人的形态,但我听到了她痛苦的喘息声。她说话的声音很粗,尽显沉重。

   “你今天出去就是专为这个的吗?”我心疼地问。

   “我很惭愧,也对不起你。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这个当妈的才为你办了这第一件事……”

   说罢,她像遭受了重力撞击、而没稳住一样,一下子猛地倒了过去。在一阵连珠似的喘息声中,立刻没了动静。

   “砰砰砰、砰砰砰……”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敲门声,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你是平儿吧?快走。再晚你就走不了了。”来人快速将我往门外拉。

   “妈,妈……”终于反应过来的我,对着地上的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你妈已经走了。这是她最后为你做的事。她弄到这本‘通行证’真不容易啊,是用她的命换来的。她安排好了你的一切,再三叮嘱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送出走……她是我的姐妹,我一定完成她的心愿,当时我向她表了态的,你要相信我。等把你安全送走后,我们再按她的吩咐把她埋藏了。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母亲早已为我安排好了这一切,可我连帮她入土为安的心愿都办不到啊,我一路都在想这件事。而今她又从阴界死去了,即便我回到阳世,想再为她烧纸钱,她都无法收到了。今生,我欠她的,永永远远都欠着了,已是无法偿还的了。

  

   五

   一回到阳世,我就急不可耐地朝自己家走去,我们住在水边一栋楼房的三层。时间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了。

   “咚咚咚”,我掷地有声地敲着门,把从一楼到楼上好几层楼道的声控灯都敲亮了。同时,也把从一楼到楼上好几层住户家的宠物狗给敲醒了,它们齐刷刷向我这个不速之客发出了“旺旺旺”的吼声。

   楼道灯熄了又亮,宠物狗停了又咬。

   我像个局外人样地站在家门口。这期间,我的影子一直在陪伴我。

   “吱呀”一声响,我身后的门开了。我们是邻居,两家的关系一直处得不错。伸出头来的是刘姨,“我的天呢,怎么回来了嘛?鬼、鬼……”

   说时迟那时快,门在我的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内是一阵慌乱的零碎声。

   “砰砰砰”,我开始重击我们家的大门。我不相信妻子和女儿,还有年迈的父亲,这个时候会不在家,更不相信我连续的敲门声会没把他们惊醒。

   “求求你,别敲了嘛。你不要回来,我们都害怕你!”是妻子在用颤抖的声音在说话。“文文被你吓哭了!你快走吧!”

   想到是在深夜,为邻居和家人着想,我只得选择暂时离开。我下了楼、来到大街上,路灯明亮,星光闪烁,夜风习习,犬吠声声……这一切,都使我感觉到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尽管我有走出阴界的‘通行证’,又有人护送,可一路走得还是不顺利,也许是他们一眼就洞穿了我这个阳人的身份。中元节业已过去一天了,阴人的世界是不该再有我这个阳人出现的!那些忽然而致的陌生面孔总在不怀好意地打量我,像看一个怪物似的。

   “这家伙怎么还在我们这边逗留?”接近大门口的关卡时,突然跳出一个张牙舞爪的人来凶狠地指责着我。

   “他这就走,我正送他出门呢!”幸亏母亲提前为我安排好了、送我的那个人及时跟上来作了解释。

   来到阴森恐怖的大门口时,两个年轻的门卫手持棍棒冲来,他们极紧张的样子也把我吓坏了。多亏我的特别通行证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我想到了我那又一次死去的母亲。她的死与我有关。而我却在她需要我的重要时刻,遛之大吉了。

   那一夜,我哪儿也没去,只在冷嗖嗖的大街上逛了一阵,就来到我们住的那栋楼的背后,那儿安全,我靠墙打了个盹。没怎么睡,天就亮了。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此时的我究竟该算个阳人,还是该算个阴人。在没确定我的身份之前,我还不能回家,尤其是大清早。

   我已经无故旷工一天了,我不知道这一天他们是怎么处理的,我得赶紧去呵,不然又要扣我的工资了。哦,我想起来了,昨晚回家,我的家人包括我们家对面的邻居,应该都已知道我到过阴界了,不然他们不会那样对我。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阴界有暗探不成、他也见到我了?可仅才一天的时间,我哪儿也没去、只在母亲家里猫着的呀!

   当我在工厂的门口一现身,马上就引起了一阵轰动。凡见到我的人,像见了一头凶猛的老虎一样,个个吓得魂不附体。通常这个时候,工厂的大门口应该是车水马龙才对,可因为我的出现,它不但鸦雀无声,连个人影也没有。

   不一会儿,工厂保卫处的两个年轻人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一看他们每个都手握一根橡皮警棍,就知道他们的心有多虚脱。只是出于他们的工作、躲是躲不过的原因,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他俩以邪不压正的凛然正气问我:“你是谁?来工厂里干什么?”

   我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并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来工厂里上班的!”

   “昨天有人看见你到了阴界,是怎么回事?”见我说的是人话,也是按照他们的问话所答的,在样子上已没开始那么凶恶了。

   我老实地承认说:“前晚,也就是中元节那天晚上,我们家客厅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我一路跟踪,就追到阴界去了。只是令我没想到的,那个人影是我几十年前就已死去的母亲。由于种种原因,我回来晚了。还好,总算是回来了,不然我就该是个阴人了。”

   两个穿保安服的年轻小伙子,对我的回答立时来了兴趣。尤其是那个矮个子,忙嬉皮笑脸地问我:“阴界像我们阳间不,好玩吗?”

   正在我思考如何才能回答他的问题才可能令他满意时,突然出现了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他们全付武装、如临大敌,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威严地向我近前的两位保安问:“问出什么了吗?”

   “我们正在盘问他。好像是那么回事!”高个子保安抢先回答。

   “你”,警察中的那个胖警察,用手指了指我说:“跟我们走!”

   “干嘛?你们要带我去哪里?”一下子,我就紧张了起来。

   “先隔离起来。只有对你审查完了,才能确认你的身份。如果是阴人,就送回阴界去。当然,如果是阴阳的话,就没什么了。”

   在前后四人的夹击下,他们立即就把我送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山上,我被隔离了起来。

   这期间,我的家人一次也没来过,应该不是想撇清与我的关系吧——我拿这话来安慰自己。

  

   六

   你应该是生了一场大病吧!也可能是你脑子受损了。

   的确是这样,我脑子受损了。前几年,我发生过一场车祸。从那以后,它就不能正常工作了。

   老医生在号完我左手的脉后,又去号我右手的脉,还让我把舌头伸出来……那个刮舌板在我口里晃来晃去的,我有种忍不住的感觉,想吐。

   可不是咋的,你看我说对了不是?不然,你的神经不会如此虚弱,脑子里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胡思乱想……

   那可咋办?不然这样的事还会发生……我很着急,比带我来的那一行人都要急。

   老中医骄首昂视,不像是对他的病人,同时又不经意地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就低头慢慢地开起了处方。只有慢慢调理了,急是急不得的……你要配合我们的治疗。

   我腼腆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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