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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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二十六期主题写作【人在旅途】
01.
我气喘吁吁赶到了汽车客运站。此时,扩音器里播音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接着检票口喧闹的人声被喇叭里的一支轻快的乐曲盖住。我欢快地移动起脚步,踏上客车的踏板。
不一会儿,车门关住了,客车在不知不觉之中徐徐开动,我的脸紧靠在车窗上,望着检票口的栅栏远远地消失在窗沿的后面。
正月初六早上八点,连山至广州的客车驶出熙熙攘攘的客运站。当客车快要驶出县城的时候,透过明净的车窗,我的视线向远处伸展出去,在地平线上,民族中学的烟灰色围墙绵延西向,围墙上“注意防火”几个硕大的红字在春日的晨雾中依稀可辨。
我坐着靠了窗户的一个座位,向窗子外望着,撑着下巴颏,呆呆地出神。车窗里去打工的少男少女,车窗外的树木田野,我都不看到,心里只是想着,我忽然抛开爸妈去省城打工,他们该多么伤心呢?这一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每每想爸妈伤心起来,自己深怕两行眼泪流出来,立刻就闭着眼睛,只当睡觉,把这两行眼泪,生生地咽回去了。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车子就到了广州。
顿时,窗外的景色突然鲜活起来,我欢快地把视线从挡风玻璃上延伸出去。五颜六色的街道,琳琅满目的摊子,缤纷竞呈的迎春灯彩,提袋推行李箱的行人,一派春节的热闹景观,在花色迷离中闪过。
下车后,我按照丽红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她男朋友强哥在赤岗的住处。丽红是我的同学,她高中毕业后就来到了广州打工,春节前她找到我,说才半年就赚到了几千块,要把我介绍到厂里,但家人里不同意,我没能在初四那天跟她一起走。
在街口,我看见密集又破烂的房屋堆里耸立着一座古旧的砖塔。砖塔高出地面大约五丈的样子,微微发蓝,有鸟群在塔上飞来飞去,风铃清脆的响声传入我的耳中。
从我跨进强哥家的这一刻起,世界对我而言再次变得陌生新奇。
一人衣冠楚楚,绅士打扮,他一手拿着大哥大刚打完电话,嘴里还叼着一根烟,手腕上拴着一条链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链子的另一端拴着一条高大的狼狗。
“请问强哥在家吗?”
“我就是,你文英吧?”
“是的,强哥。丽红呢?”
“她在上班,要休息日才能回来。我不是让丽红叫你年初四就到的,怎么今天才到?工厂的工人已招够了,你就暂时住在我这,找到工作后就马上搬走。”
“我爸妈不让我出来打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谢谢强哥收留我!”
02.
第二天一早起床,我打开窗户,留意到这是一个大杂院。院子挂满了各家各户的衣物。
突然,我瞧见了一个人的身影,定睛一看,原来是强哥。他无聊地绕着晾衣竿转了一圈,突然停住了,我一看,他面前悬挂的裙子,是我昨天穿的那条裙子。阳光直射到他新剃的头顶,产生一种微妙的酥痒的感觉,他抓抓头发,头发像针一样直立着,有点微热,什么也没有,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面前的鹅黄色无袖裙子,似乎有一种柔软滑腻的触觉从手指传及他的身体,他莫名地打了个寒战,我觉得他的行为透着古怪。
傍晚时分,阳光淡下去,街上的人群渐渐归家。石板路上到处留下了瓜皮果壳和花炮的残骸。这是别人欢乐的一天,但对于我却显得索然寡味,早餐后,我在附近转了转,希望可以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却没有如愿以偿。当我回到街口时,看见小商店的老板正给强哥打躬作揖,弯曲的身体远看像一只虾米。
我在厨房洗菜时,强哥搂着一个女孩回来了。她又高又瘦,梳一条马尾辫,长瓜脸,眉毛疏淡,眼角下垂,大鼻孔,肥厚的红嘴唇,眼睛是清澈的,只是身上散发着一股狐媚气。
他的手臂像绳索环绕着她的腰,透过薄薄的衣物,似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了女性肉体的弹性和柔软。我突然瞥到他裤裆处鼓了起来,我马上转移了视线,只见他紧紧地搂着她往房间去。
我顿时觉得脸上滚烫滚烫的,水花溅在脸上竟然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我不禁纳闷,丽红不是说强哥是她的男朋友吗?他怎么还找别的女孩?
两人进了房间后,我听到了重重的关门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女孩尖叫了一声,打开了门冲了出来。强哥上前一步搂住了她,她使劲挣脱了他铁箍似的手臂,她惊惧地凝望着他,怕冷似的缩起肩膀,但她的瞳仁很快复归明亮,突然对他粲然一笑,她伸出指尖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脸庞后,就走了。
03.
强哥看着她的背影,转而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厨房。他朝阴暗杂乱的厨房环顾了一周,脸上是一种讥讽和不屑的神情,他突然背过身去拉裤子拉链,对着接水用的红色桶哗哗地撒尿。正在厨房洗菜的我瞠目结舌,我心想,你疯了?这桶水让人怎么用?
夜深人静时,迷迷糊糊的我突然感觉床上多了一个人,连忙问是谁,一个声音嘻嘻地说,是我,强哥呀!原来是强哥,我感觉到他的情欲像一根绳索勒紧他的整个身体,他的脸潮热而痛苦。黑暗掩盖了狂乱的内容。我涨红了说,你喝醉了酒,这样不好。等明天你睡醒了,我帮你按摩按摩,我一定陪你尽兴。我替他感到羞愧。我似乎闻见垫子上充斥着精液腥甜的气味。我就抱着被子去了客厅。他想追出来,可已醉倒在床上了。
我知道强哥在觊觎我的身体,因为他好色的本性。我深知他的怜悯和温情就像雨后街道的水洼,浅薄而虚假,在黑暗之时,它们就消失了。
我躺在长椅上辗转反侧,想来想去,我只有逃离了这个地方,才能避开强哥的魔掌,我决定天一亮,就收拾东西走。
当天色还带着浓夜的深沉,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墨黑的天幕上,路灯睡眼迷离地亮着,萧瑟的寒气中,浮动着片片冰冻的雾,当几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从影影绰绰的街对面传来时,我醒了。
坐在路过的235路公交车,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终于逃离强哥了。由于整夜未睡,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到了终点站时,全部人已下车,售票员发现还有人未下车,就把睡梦中的我叫醒了。
下车时,我心想,我可以在周围转一转,如果有招工信息,我就可以去应聘了。
下车后,我傻眼了,这地方原来是一个花卉市场。偌大的地方,各种奇花异草姹紫嫣红,编织成了一块巨大的花毯。造型各异的花盆里,开满了黄、红、蓝、白、紫、粉各色花朵,使人仿佛置身于花的海洋之中。
春节后的花卉市场,来逛的人廖若晨星。哪里还会招人?我只好坐上唯一的235路公交车回去了。我一看终点站是火车站,我兴奋极了。对,我就去火车站。
过了很久很久,我看到“火车站”几个大字的时候,我知道我要下车了。
04.
下车后,我看见了丽红常说的火车站,特别是那富有特色的红色铁架和几个红色大字,但广场上的人少多了,大包小包坐在广场上睡觉的人少了,打扑克的外来者少了,卖食品饮料的本地人也少了。
我站在广场前,茫然无措地望着火车站。我要回家,我得去汽车站才能回家,但我不知道汽车站的方向,于是我就向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问路,她好心地朝东北的方向指了指。我向她道了谢,向东北方向走去。
前面就是汽车站了,我不由加快了脚步。正当我横穿马路时,突然,一个高个儿的男人一把抓住了我,把我塞进了路旁的一辆车,并套上了一个头套。我明白,我被跟踪后被人绑了。
朦胧中,我听见一个尖嗓子的声音在说,这小妞真他妈的漂亮,杨柳细腰,瓜子脸,娥眉,丹凤眼,月牙形嘴唇,一副梨花带雨的姿态,楚楚动人,真想干她一回。
别冲动,这么水灵灵的妞儿,可以卖个大价钱,你可别坏了老板的事。我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说。
过了几分钟,车子终于停在了一个停车场,我的头套被摘掉了。我看见停车场的灯似乎坏了,黑暗、空旷、寂静。灰色水泥墙壁与地面连成一体,在黑暗中看不出细节。只有鞋跟在地上敲出嗒嗒的声音,形成空洞嗡鸣的回音。墙上有安全出口的小灯,成为地下空间唯一的光源。四方形的水泥柱子,沿一条笔直的线延伸,从绿色幽暗光处延伸至不可见的远端。另一侧出口隐隐有光,光从出口斜向下打在地面上,又很快消失在暗处。
我被人夹着走路的时候,我体会到一种奇怪的、人与身体分离的感觉,像是指挥着另一个人走。天呀,我怎么祸不单行?才逃出了狼窝,又进了虎口?他们应该是要把我交给买主了,我必须趁此逃走。
我被带上楼,但是不知道具体方位。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门被人从外面锁住,玻璃窗也是打不开的。我向外看,远远看见很多铁轨,也能看见候车楼一角,火车站主体被前面的大楼挡住了。我知道多看无益,就往床上躺下了,虽然床上没有被褥,光剩下床板,但我一夜没睡,倒下便睡着了。
半夜,我被冷醒了。我跷起腿,又放下。我坐在那儿,搓搓双手放在膝盖上。我觉得自己太紧张了,就合起手掌,觉得这样更糟糕,干脆横抱在胸前。血液在我的太阳穴里面涌动,我感到深深的难过。思绪在我脑翻飞,我要思考怎样逃出去。只是我纳闷了,我怎么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难道是强哥安排的?
想呀想,我想起不知谁说过的,凌晨四五点是睡得最好的时间点,我决定那时拍门喊我要上厕所。过了四点半,我果真就拍门,才拍了三下,门就打开了。原来只有一个矮个子男人守着,趁他没清醒过来,我马上飞起一脚踹了他的要害部位,那家伙疼得蹲了下去,我就趁机逃了出来。到了门口,才知道对面就是汽车站。道路两边都是栏杆,而旁边有一座天桥,我便上了天桥进入车站售票厅。
05.
在售票大厅,我傻了,回吉田需要一百二十元,可我手上只有一百元,怎么办呢?我望着售票窗口上的大屏幕里滚动的信息怅然出神。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怀集”这个地名上了。是呀,怀集离连山很近。于是,我兴奋地排队到窗口买了票,拿着找回的二十元,本想着去车站外面的小店买点吃的填肚子,但一想到我有可能又被坏蛋盯上,只好作罢。
客车准时发车,我看着窗外的一切,以前我还希望来到这里,现在眼中的一草一木竟然是那样的陌生,不值得留恋。望着喧闹的街市、陌生的人海、近处的高架桥,这几天的经历如放电影般一幕幕闪过。
客车行驶在拥挤的道路间,然后开上了高架桥,我能够看到两侧紧紧挨着的旧楼,外墙年久开裂,像是终年被雨水浇灌。车窗开着,蒙眬中,我感觉我正随着新朋友们来到城市的背面。在片刻安静的间隙,强哥的目光先与丽红交汇,丽红的眼睛闪着湿润热烈的光。我是丽红身边沉默的女生,像一头小小的鹿,眼睛也和鹿一样平静温柔。但我被作为外来者的天然戒备心所折磨,却又迫切想要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们要做什么。我甚至不由自主地被愈发严肃和躁动的情绪感染。突然,坠落,晕眩······温厚的床垫,托住了我的躯体,坠落却仿佛还在继续,眩晕中我抚摸着向下顺滑的,猜度着它们的颜色······身体变得如此柔软,软如春泥——那是时光从大地最深处呵出一口热气,透过层层的岩石沙砾,蒸腾软了的泥,痒痒的有透明的东西穿过春泥一样的肌肤在长出来,复杂的香气氤氲起来。突然,我嘤咛一声,把那颗正在抽条开花的心,抱住了······
我醒来时,客车已到了怀集车站,车上的人正陆陆续续下车,我也赶紧拿起我的袋子,跟着下了车。
怀集广场前灯火辉煌,人山人海。我经过的时候,礼花还没有放完,“轰”的一声,一团火焰飞上天去,爆炸开,一种颜色变为多种颜色 ,一线光亮成一片光辉,在天空撒下美丽的弧线,霎时间隐灭了踪迹,只剩下一小团的烟气随风飘散。也有那小小的火花,吊在纸降落伞下悬挂在天上,像新升起的雨天的星星。
望着眼前的烟花,我迷醉了。但人群散去之后,我茫然了,我只有不到二十块钱,住店是绝无可能了,到底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才是我最迫切解决的事。
06.
思来想去,我决定回到汽车站去,毕竟应付一个晚上是没问题的。车站里的长椅上坐着有很多候车的人,没有空座位,我就在一旁站着。到了半夜时分,我终于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了下来。
虽然冬天已经随着街上异木棉的落叶悄悄逝去,但冷风仍从候车室的窗户缝隙和大门那里吹来,风声仿佛是谁压抑的哭泣。我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寒意,没有棉裤,没有棉鞋,没有被子,肠胃在寒冷中会加剧饥饿的感觉。我异常难受,时而打盹,时而清醒,时而饿得发晕。
天终于亮了,我庆幸我度过了漫长的一夜,走出了汽车站。
我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天空是一片陌生的灰蓝色,早晨的阳光被阻隔在云层的后面,被刺透的部分呈现出几缕暗红,就像风中干结的血痕。一个风筝在高空毫无规则地游弋,就像迷途的鸟。我往左一看,原来是风筝的线被一根树枝给绕住了。
在一家几乎座无虚席的肠粉店,我要了一份斋肠。看着热情的老板娘,我顺口问她需不需要帮工?她说明天就周一了,人们都要开工上班了,而回家过年的小工还没有回来,确实需要一个临时帮手干三天,但干一天只有二十块。我爽快地答应了,但有个要求就是晚上要在店里睡觉。心地善良的老板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我激动地拉着她的手,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就这样,我就成了临时工,除了收拾碗筷,还要在厨房里洗洗刷刷。
谁知,一连两天早上,天空降起了大雨,这雨如白色的麻绳,一股一股密密麻麻从天上甩下来。到了晌午,光线都是暗的,街上,水都是一脚脖子深,从水眼道流不及,就翻了大门槛往外流。肠粉店自然就就少了很多生意,六十多岁的老板娘歉意地说,一天只能给十块了。我暗暗祈祷接下来的几天最好天晴。
街上的石板路上洒着春日斑驳的阳光,不断有穿着臃肿的人从店铺前走过,在车水马龙的市声中可以分辨出一种沉重的声响,我侧耳细听,听出那是教堂里的钟声。
中午,老板娘吃完了午饭,就回家了。我赶紧拖地,拖到门口时,朝街东、西两侧张望了一番,街上还有不少的行人,一阵风刮过肮脏油腻的石板路面,卷起了一些纸屑和鸡毛。我拖完地,就拉下店铺的卷闸门。
为了节省钱,我尽量不吃晚饭,但这天晚上,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我实在饿得不行了,就赶紧开了卷闸门,出来买吃的。
正是午夜时分,旁边的烧烤店里人去屋空,我见两个收拾碗筷的人在黄昏的灯下,都充满了麻木和厌倦之色。有人在厨房洗碗碟,不时传来碗碟撞击的声响。
我不敢走远,准备去街对面的小商店准备买面包。
突然,一个醉汉拉住了我,笑着说:“若英,你怎么就走了?我儿子还在家等着你哩!”
我边挣扎边说:“大叔,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若英,赶紧放开我!”
“不,你就是若英,我现在就带你回家。”说完,他就拽着我往前走。
07.
夜色笼罩大地,四周漆黑一片,不远处的树木和山丘像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野兽和妖魔。醉汉默不作声,拿出一根绳子把我的双手绑住,然后拉着我,让我紧紧跟在后面。大约走了几百米,就听见醉汉低声叫了一句:“哎呀,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一听,连忙往脚下看去,顿时感到头麻脚软,原来脚下是一片坟地,怪不得刚才走起来感觉走在一个个小土包上。
突然,我摔了一跤,脚腕处好像扭伤了。醉汉匆匆过来,把我架起,我虽有余怒也并不挣扎,顺从地让他拉着手臂,平静地被架着走。因为这样,我才可以减少体力的输出。
走呀走,醉汉终于在一个院子前停住了,他把我带进堂屋拴在桌角上,自己就趴在长椅上呼呼地睡了过去。我的手轻轻触摸那人的松软缺乏弹性的皮肤,皮下是棉花絮状的脂肪和暗蓝的血管。我有种灼热的欲望,我想我应该打他几下。我这样想着,手突然颤抖起来,眼睛里迸射出仇恨的光芒,只可惜我没有胆量,毕竟我也没有受伤,我怎能伤害一个醉汉呢?只颓然坐在凳子上。
黑暗中,我似乎看见有一个人坐在黑夜的房间里,凝视着堂屋的一切。月光把树叶的阴影打在墙上,清冷得黑白分明。
蒙眬中,我睡了过去。我知道黑暗深处我沉沉的呼吸均匀有力,只是透出疲惫不堪和心无城府的结合。
我一觉醒来时,天已亮了,看清手上打的是什么结后,我赶紧自己松了绑,推开窗户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郊区。
牛圈里,老牛正躺着,嘴里不停地咀嚼着,嘴角挂着口水,鼻孔里时不时地喷出响声。牛妈妈在角落里打着喷嚏,小牛在牛妈妈的屁股后面闻来闻去,也时不时地打着喷嚏。牛妈妈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待小牛舔过后,牛妈妈的尾巴不停地摆着。小牛就钻到牛妈妈的肚子下面,衔住奶头使劲地顶撞奶包,一边用力吮咂。
此情此景,我想我妈了,我后悔不听家人的劝阻。半响,我才去厨房准备洗把脸。
我洗了脸转身出来,便有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的面孔算得上白净,清秀,唇上一圈又黑又密的胡须,长长的头发,还扎了一个辫子。
我怔住了。他端出一盆清水放在院子中间,返回厨房,从水缸下面找出磨刀石,拿起菜刀,一起在水盆旁边,再到屋檐下搬来一条矮板凳,将磨刀石放在板凳一端,自己面对磨刀石骑在板凳的另一端,用手撩起一点水,洒在磨刀石上,端平菜刀,将刀刃紧紧地按在磨刀石上,对着晨光慢慢地磨了起来。
“喂,你是谁?怎么一大早就磨刀?难道是怕我逃走,要吓唬我?”我吓得声音都颤抖了。
“你长得真像若英,难怪我爸会抓错人!”
“昨晚那醉汉是你爸?”
“是的,只要他喝醉了,就会看谁都像若英,都会带回来,说要给我成亲。所以,我请你原谅他!我还有一个请求,就是你去帮忙做顿早饭,吃完早饭,我就送你走。”
“谢谢谢谢,你得说话算话!那我去做饭了。”
“放心吧,我说到做到!”
“请问怎么称呼你?”
“你怎么这么啰嗦?再不做饭,我可要反悔了。”
我吓得一哆嗦,就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08.
厨房的窗台正对着男子的房间,我瞥见男子转身进了房间里,从黑漆漆的房间里拿出一把吉他,竟然是蓝色的琴面,刷着亮色的琴漆,琴头边缘处有黑色晕染。琴很旧。琴身底部开裂,翘了起来,木质酥松。他手指头黑黑的,按在琴头的弦上,留下黑色痕迹,和琴头的暗色花纹混在一起。他弹起剩余的三根线,试探性地拔了几个音,叮叮咚咚,刚开始我听还是个调子,接下来又听不出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低头看着盘子,一筷子一筷子不停夹着咸菜,接着把粥往嘴里灌。旁边是那个年轻男子,一言不发地喝着粥。对面是一脸阴沉的醉汉,也一言不发地喝着。一盘子咸菜末、一锅粥,放在四脚方桌上,垫一张报纸,嘴里的味道和这左右摇晃的一样桌子寒碜。我食之无味,想说你家怎么这么穷?话到嘴边,又随着粥喝到肚子里。算了,我对自己说,千万别说错话,触了男子的霉头,到时自己走不了。
突然,醉汉喝粥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反倒精神了,人也突然清醒了,想起了昨晚的事。他定睛看了看我,他很兴奋,想说点什么,但一见男子的表情,他马上噤了口。
这时,火炉上的水开了,沸水将壶盖顶得噗噗直响。我赶紧进了厨房,不能一任壶盖活泼地响下去,让灶台洋溢着暖洋洋的水蒸气。
早饭后,年轻男子说送我去路边坐车,我说不如送我去县城车站,我要回家,我谢谢你了!
不用谢!年轻男子说完就递给我一个包裹,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瓶水,原来他烧水是为了灌满满一瓶子水给我。包里还有一包红薯干,和三张十元现金,三十元刚好够我回家的路费。
在回程的客车上,我突然就无法控制,泪水涌流。这或许就是最后的告别了,因为没有理由再来。泪水遮不住我满心的欢喜,因为我虽然被绑了,但我毫发无损。
闭目养神之时,我梦见了我家所在的寨台村,茫茫的大水淹没了十里稻田和村庄,水流从各方涌来,摧毁每一所泥房舍和树木。绿色的稻秧铺满了水面,随波逐流,还有死猪死狗在木料枯枝中散发着隐隐的腥臭。许多人从水中跋涉而过,我听见男人和女人的哭声像雨点密布在空中,或者就像雹子一样坚硬地打我的头顶上。我还看见了自己,在逃亡的人流中我显得有点特别,我的表情非常淡漠甚至有点轻松,我看见自己手里拖着一根木棍,沿途击打砂糖桔树上残存的几颗干瘪发黄的桔子。
突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把我给惊醒了。我往车窗外,望了望,风和日丽,怎么会有水灾?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只是心里竟生出几许难过。
09.
下午,我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我站在街口,凝望暮色中的寨台村,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年轻男子送我到车站的情景。只是改革开放都几年了,居然还有坑蒙拐骗的,有多少孩子和年轻女子遭他们的的毒手,他们都是大骗子,但他不是,于我而言,他是我的恩人。总有一天,我会报恩的,我在心里说。
斜阳四射,有人泼出的水,被夕阳染成金色,有如金水。一个傻子突然被一桶冷水泼得直打滚,连声骂娘。他艰难爬起,一身泥水地回家。亦哭亦笑,卖豆腐似的沿途吆喝着:“自由啊——自由啊——”撞见他的人,都习以为常了。
我到家了,但我的神情让我妈战栗了。我的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布满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我的嘴唇干裂,好像咬出了血。肥大的衣服揉皱了,斜拧着,好像要从瘦弱的身体上脱落下来。我呆滞的眼光里包含着的忧伤和茫然的神情,她已经多么习惯看我健康的幸福的笑脸啊!
“文英,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我妈抱住我,紧紧地搂着我。她的声音似乎遍布皱纹,头上长满白发,仿佛一瞬间老了。我提着心,机械地发声,时不时用言语安抚她。
“都回来了,还哭哭啼啼干什么?”我爸朝我妈吼叫着。
“原来你还认得回家的路啊!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说完,我爸拿起酒瓶喝了几口。
我妈重新坐在小板凳上,我爸又使劲吸一口烟,但那袋烟已经在他在说话的空当里燃烧殆尽,他只吸了一嘴的烟油子味。他开始在凳子脚儿上磕烟袋,把里面的灰烬磕出来,烟油子味立刻扩散开了。
躺在床上的爷爷忽然高声喊“文英回来了!”
他的眼睛明亮异常,猛地站起来要向我迎来,刚跨出一步,腿就绊在凳子脚上,他摔倒了,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把床头柜上的一个碗和一个酒杯带到了地上。几声脆响后,他已经跌坐在地上了。我赶紧把他扶回床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爷爷的眼球骨碌一下,突然睁开了。紧跟着,有两滴混浊的泪淌了下来,在干燥的皮肤上虫儿一样爬行,又倏忽不知去向。他的眼神在聚集,像是从深远的洞穴里射过来,终于照见了我。
回忆如水从四面冲击,现实交杂在回忆中间,切割着我的心。我意识到自己当初在他们面前信誓旦旦说一定会找到好工作是多么可笑,我心里升起的复杂情绪。我真的是天高地厚,不知死活!但这一瞬间我觉得释然和解脱了,没有什么比守在他们身边是最好的。
我看着爷爷。夕阳照着衰弱、陈旧的房间,沉默笼罩着一老一少,让两个人瞬间的温情和短时间的隔阂暴露在空气中,一览无余。我想起小时候我爷干活儿回来吃面的样子。时间如毫无感情的削面刀,将记忆中的情形一片一片切削殆尽,飞入白茫茫的蒸汽,只剩下骨瘦如柴各怀心事的两个成年人。儿时的记忆虽然最少,想来却最是丰饶。
夜静得深沉。我很快就睡着了。窗户开着,一阵凉风吹进来,我闻到了紫云英的花香,接着又嗅到了梨花的清香,淡淡的青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