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考(李耀胜)
刚才看了一篇澎湃新闻:《一代中专生命运之变:当年成绩优异才能上,如今更多人在基层奉献》。
文章开头这样写道:
很长一段时间里,孙文桢都羞于与别人谈起自己的学历,“觉得憋屈”。
他想不通自己当年以陕西富平全县中考第5名成绩考入的中专学校,才过了10年,地位一落千丈,倒成了“差生才会去上的学校”。
当时,中专的录取分数线一般高于重点高中,凡是考上中专的多为中考佼佼者。“这些人如果当初没有进入中专,那么,可以肯定地讲,那些80年代中后期考上大学的很多人就会落榜。”孙文桢略显骄傲地评价道。
像他一样心有不甘的人不在少数。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这批天资聪颖的十五六岁少年,初中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被选拔进入师范、卫生、农林、财税中等专业学校,姿态风光,受尽了周围同学和家长的羡慕。
我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读完了整篇报道。不禁掩卷长叹,陷入深深沉思,心情难以平复。只能感叹时光荏苒,岁月沉浮,到头来只剩下一半欢喜一半哀!既为自己能成为这一代人而高兴,又为自己成为这一代人而感到悲悯!
我的中考也是那年、那月、那场景……
会宁本来就是甘肃中部很出名的国家级贫困县,我的老家又在会宁县偏僻的农村。
1986年,我从青江驿乡初级中学毕业。当年,会宁县的中专预选名额共100人。县上分配到我们学校的中师预选名额8人,中专预选名额3人。
那年,全校两个初三班120多名毕业生一致的最高目标,就是考上中师或者中专。三个春秋,风雨无阻,寒来暑往,每个同学都在为这一目标拼搏奋斗。
填报志愿时,我选择了中专。很庆幸,预选中我拿到了一个名额,这样才有资格去县里参加正式的中专考试。
我拿到预选名额,着实让全家人高兴了好一阵子。父母亲每天都在为我去县里参加中考做准备。
会宁县城离我家只有45公里。这之前,我却从来没有机会去过。当时我的印象中,去趟县城就和后来我想象去趟北京一样神圣而遥远。
离中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总是害怕会宁县城太大,去了后会把自己弄丢了,再也回不到代家湾那个老家。
父亲在村里找了和自己关系比较好的三个人,才给我借到了去县城参加中考的5元费用。
父亲坐下来给我细细算了算账:必须提前一天去看考场,6门课考试要用整整3天时间,最后一天返回,这样下来,这次中考去县城总共要用5天时间才能回来。
当时,父亲只知道从青江驿乡到县城的班车单程票价1元1角,一个来回就得花去2元2角,剩下的2元8角就是我在县城5天的全部吃住费用。
去县城的前一天,母亲给我烙了5个锅盔,并把自己攒了近一个月的6个鸡蛋全部煮了,叮嘱我在考试的三天时间,每天早晚各吃一个,让我好好补补大脑。去了后才知道,如果不是母亲的这5个锅盔和6个鸡蛋,我在县城的5天时间就得每天挨饿。
到会宁县城后,我们统一住进了会宁饭店,4个人一间房,每人每晚住宿费5角,我就先交了3个晚上的住宿费,花去1元5角,手里只剩下1元3角钱可以自由支配。
每次考试结束,看到其他考生在会宁饭店花2角钱吃一碗臊子面,我就馋得不停咽口水。终于没有忍住,每次也跟着其他同学花2角钱吃一碗臊子面。
说实话,当时一碗臊子面只能解解馋,根本吃不饱,还得靠母亲的锅盔补给才能安慰肚子。
考试的三天,我花掉1元2角钱吃了6碗臊子面,考试结束后,手上只剩下1角钱。最后一晚的住宿费便没有了着落。
和我一样,同学们手里的钱都所剩无几。最后我们十多个同学商量,把大家的钱凑在一起住一间房,晚上大家挤在一起凑合一晚上。
我们的窘境还是被饭店工作人员发现了,他们不停地提醒,晚上只能4个人住一间房,绝对不允许超出4个人住一间房子。
我们商量了一个策略,在晚上十二点之前,房间只留4个人。十二点之后,工作人员休息了,大家再全部溜进去住。
好在当时是六月,天气还不是太冷。下午五点开始,我们就在会宁大街上盲目乱转悠。晚上十点,街道上几乎碰不到什么人了。那晚,感觉时间过得太慢、太慢……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十二点。我们开始一个一个有秩序的偷偷溜进房间,把四张床上的垫子铺到地上,睡了满满的一地人。
大家吓得大气不敢出,各自正在心里庆幸“成功”的时候,咚咚咚……静夜里响亮的敲门声,突然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十多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工作人员用钥匙在外面开门,但门锁被我们提前在里面反锁着,门外传来了饭店工作人员的呵斥声:“快开门,再不开门就把你们送公安局去。”
我们所有的人都起来了,用身子死死地顶住房门,说什么也不让工作人员进来。两名工作人员在外面骂了一阵后,骂声慢慢远去了……
大家商量,必须趁工作人员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一个再有秩序的偷偷逃出去。
等我逃出去的时候,空旷的街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平生第一次内心恐怖到了极点,想哭又不敢哭出来。走着走着,我碰到了另一个同学,顿时感觉碰到了“救星”。
不知道别的同学逃出去后都跑哪里去了,那晚,有4个同学在大街上我们又走到了一起,当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边走边说。
不知何时,我们走到了北关体育场的戏台上,看见台上堆了一大垛麦草,4个人喜出望外,总算有一个可以安身过夜的地方了。
我们每人在麦草垛里掏出一个洞,然后钻进去睡了……那晚,是我中考在会宁县城的最后一夜。
1986年,我考进了甘肃省定西地区临洮农业学校牧医专业。当年,白银市共在全市初中毕业生中招录中专生186名。我在感觉“很气魄”临洮农业学校,度过了四年的学生时代。当时,同学们都自诩为“小本科”。
最后再摘录这篇报道中的部分内容:
中等专业教育学制源自前苏联,以行业办学为主。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中国百废待兴,人才急缺,中等专业教育为国家培养了大批拥有专业技能的“栋梁之才”。
当时,中专考试选拔非常严格,通过者也大多智力拔群,学业优异,“考不上中专的,才去上高中”,这是当时人们普遍的认知。
“帮助家里减轻负担。”不少中专生的出身都是这样,继续念高中甚至大学,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上个世纪90年代中后期,中专毕业生分配制度改革,大学扩招,中专教育开始受到巨大影响。一方面,毕业生不再享有“包分配”、“铁饭碗”的待遇。另一方面,中专自身的严重扩招,也使其地位从原来的重点高中之上沦落于普通高中之下,变成了学生考不上高中才去上中专的“无奈选择”。
如今,谁也说不清楚这样的无奈,究竟是时代的无奈,还是个人选择的无奈?究竟是一代人家庭的无奈,还是每个人生活命运的无奈?
我的中考就是这样一场永远没有结束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