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连载:大沙河之十

大 沙 河
曲赣江
10
酒至酣畅，三人的脸颊上有了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红晕。老沙河流域的民风是女人不上桌面的，每逢来客吃饭，女人或守着锅灶另吃，或端个碗在男人们的反复邀请中，偶尔从桌上少夹一箸菜，走到一边去吃。坐的也有章法，是比男人们坐的板凳矮上一大截的小马扎。
含蓄的，低着头却侧着耳朵听男人们饮着名为"七毛冲"的地瓜干酒吹牛;泼辣的，在家中主点事的，才昂着头，边吃边看。
“七毛冲”顾名思义，就是柒角钱一斤的酒，虽说劣点，后劲足上头，却比寡淡的单一吃饭多了几分热烈的周旋，是男人们的挚爱。春耕秋收的农忙季节，请人帮忙是要管饭的，而那几顿饭必须是八大碗的丰盛，鸡鱼肉蛋想法子也要有一两样。那八个粗瓷海碗也有个讲法，名为八大海。其中最有代表性是一道扣肉，一拤多长肥多瘦少的扣肉看着晃眼，杀馋，是平日里少见油腥的庄稼汉们的最爱。这时再喝上几杯，干起农活来也舍得出力。
大脚媳妇原本是循规不上桌的，伸手端了碗筷就要走，却被大脚一把拉住不让走，坐在桌上首的大脚舅兄想着自己妹子这些天不易，也招呼道:“妹子，我是你哥，又不是外人，坐这一起喝点。”顿了顿又说，“这西凤酒可是好酒，八大名酒呢，不上头!陪哥喝点。”
大脚媳妇看看大脚殷切的眼神，再听自己哥这样一说，也不再执意，却选了桌子下方坐下，正好是她哥的对面，大脚则坐在桌子右侧，舅兄的左手下方。这种坐法敬重立现，直把舅兄视作贵客来待。大脚舅兄也乐得被敬重，心里很受用，那话语也多了几分体己。
大脚和舅兄推杯换盏，喝得尽兴，说着大半月的稀罕见闻给大脚媳妇听。大脚媳妇每次只浅呡一点，并不似自己男人和自家哥那般一端杯一仰脖滋溜一声就干杯了。渐渐的，三人的脸都有了深深浅的酡红，话也多了。
“大脚，你猜那晚我起来方便时听到什么?”大脚舅兄瞅瞅门外，见无人依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说道。
“哪晚?”大脚不明白。
“就是那晚点货迟了，在孙老板和杨老板厂房值班室过夜的那晚。”
“记得，没听见什么啊?”
“你倒床就睡，那呼扯得比我家养的那头猪扯的都响，一点警惕性都没有，能听到什么?”大脚舅兄不满地哼了一下，看见自己妹子瞪自己方知失言，也不再说大脚。
“这样啊，哥，那几天一直四处跑，想多看几处加工厂，不跑累了吗。”大脚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并不知道自己还打鼾，居然弄出那么大动静。
“那晚我听见孙老板对杨老板说，老沙河这边别的鹅毛贩子这次送的鹅绒有猫腻!”
“啊!"大脚一惊，“哥，听清楚什么猫腻没?”
“孙老板查到有几包货中鹅绒掺有重淀粉!”
“掺那干什么?"大脚不解，很疑惑。
"还高中生呢!还不如我这初中生。”舅兄不满地撇了撇嘴，“重淀粉压秤，那么一点可顶不少鹅绒!这东西掺上后很难分离，据说沾到人身上特别痒。”
“啊!还真有人干这事?这不缺德吗?”马大脚看着舅兄望过来的眼神，解释道，“有几天你让去另一镇收鹅绒，听见有人在说这事，也是收鹅绒的。”
"你说别人能干，咱为啥不能干?"大脚舅兄眼珠滴溜溜一转，“大脚，咱不掺多，弄个二、三斤就是一大笔钱哩!重淀粉不值钱，可鹅绒值钱啊。”
"哥!这事你和大脚不能做，缺良心，会报应的!”大脚媳妇听话听音，猜到自己这个哥想捞偏门，立刻出言劝阻。
“是的，哥，这事别人做别人的，我们不能做，亏良心的事不能做!挣得少少花，再说杨老板给的价格也公道，不能坑人吧!”大脚也反对。
舅兄见自己妹子两口子一致反对，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遮掩着，"随口说说，这不是话赶话赶到这了吗!"于是几个人不再说这个话题，继续饮酒，直到两瓶西凤酒干完了方才散了。
一个人心中有了某种想法后，越不他想就越想，像野草一样疯长。大脚舅兄这个念头最终会怎样了呢?
2019年2月2日02：39于皖西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