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回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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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日,星期二,早上9点多钟。
严伟和他外祖父严文华吃过早饭,正准备穿衣服出门。严文华是一个身材矮小,不胖不瘦的老人,他满口的牙齿在四年前已全部掉落,如今只靠镶的假牙咀嚼较软的食物生活。严伟是他的外孙,是被他从小拉到大的外孙,如今他长得比他还要高出两个头。
他们在这个满面倦容的立方体里居住了十多年了。它经历了无数次风吹雨打,地震的蹂躏,却仍然不屈不饶、顽强地立在这里,保护着他们。在这个立方体的前院里,矗立着一颗高大的桦树。
他们家里别的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洗衣机,他们平时只靠手搓洗衣服。几天前,严伟就说过买洗衣机的事,严文华听后表示同意,但同时又说钱还没有来,不能买;等钱来了,我们再去买。严伟没有说话,只是看书。他每天都有看书的习惯。到了下午,严伟就出门到二毛,去见见他的叔叔,顺便聊聊天。
严伟的叔叔姓熊,是他从小到大唯一认识、对他好的一个旁人。熊叔叔不会感到厌烦,反而对他又是给钱又是做好吃的“招待”。
有时候,严伟每次去他家,就看见他给他准备的丰盛的饭菜,那都是他当天做好的。
这次严伟到他家后,看见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抽着烟。他看见严伟进来之后,面带微笑站起来,并问一句:“吃了没有?”
“吃过了。”严伟回答。他做在靠墙的一张床沿上,看着叔叔。叔叔今年刚满六十,头上戴着一顶棕色的帽子,身上穿的衣服都很老旧。他不喜欢穿新衣服,说是打工去,衣服容易脏。他把打工挣来的一些钱,给严伟买了几件短袖。原本严伟不想要的,可熊叔叔却偏要买。
“这里就当作自己的家,知道了吗,伟伟?”他经常这样说。
严伟只要下午没事做,就到熊叔叔家去,和他一起聊聊三国,聊聊政治,聊聊将来。
“将来我把钱挣到一定量的时候,我一定带你去旅游胜地去逛逛。”严伟开心地说。这是不折不扣的真实的承诺。熊叔叔听后,笑了笑,脸上的酒窝都出来了,随后说:“不了,不了,我这辈子走的地方已经很多了。主要是你。将来某天有妻子了,你和她一起去逛逛吧。我就在贵南买套房子,种些花,就可以了。”严伟听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心里却想一定带他去走走。
然而,这些诺言没有一个实现。
事发的突然。
也就是七月二日,星期二,早上与严文华买来洗衣机后的下午,熊叔叔永远地倒下了。
他早上去城北干活,到下午四点回家。
最后那一通电话是他打给严伟的。
“你下来吗?”熊叔叔问道。电话里,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
但当严伟到他家的时候,他的脸有些肿胀,说话时口齿不清,左边的鼻孔不断地流着清鼻。这是严伟见他的最后一面。
他倒下来,他从椅子上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上。严伟想扶他起来,可是扶不动。于是,他去叫人,叫来了隔壁的一个男人。然后拨打了120。
事发的突然,严伟整个人都蒙了,僵住了,不能自己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第二天,熊叔叔——严伟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与世长辞了。离开了,不在了。那些承诺没有一个实现,也再不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