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断-异世浮生录》7-风雨摧芙蓉
与晴雯在沁芳溪畔那隐秘而炽烈的亲近,像一剂效力强劲的麻药,让林晓(宝玉)接连几日都沉浸在一种虚幻的安稳与满足之中。他开始更频繁地召晴雯在身边伺候,赏赐也格外丰厚,甚至默许了她一些在其他丫鬟看来“逾矩”的言行。一次,晴雯替他篦头,动作间带着几分亲昵的随意,被进屋的袭人撞见。袭人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但只是淡淡说了句:“妹妹如今伺候二爷,越发精心了。”便转身去做别的事。
晴雯当时哼了一声没理会,事后却私下对宝玉抱怨:“瞧见她那脸色没?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篦个头罢了!”
林晓(宝玉)正享受着这份带着刺的温柔,不以为意,反而搂着她笑道:“理她作甚?你自在你的就好。在这屋里,我还不能让我可心的人松快些了?” 他这话带着宠溺,也带着一种“我能做主”的盲目自信。
(林晓)宝玉仿佛在晴雯那泼辣鲜活的生命力里,找到了对抗这个世界虚无感的武器,那些关于放纵、关于算计、关于“立”与“破”的纷乱思绪,似乎都被这团野火暂时烧尽了。他告诉自己,放纵只是权宜之计,是心态失衡下的麻醉,等他理清头绪,等他找到那条“逆天改命”而又不显得太过突兀的路,他自然会行动起来。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距离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还远,还有的是时间容他“作死”一番,再浪子回头。
他忘了,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在这座看似由他恣意享乐的华美牢笼里,真正的掌权者,从来不是他。
晴雯在他面前,也愈发显得容光焕发,那份美丽带着锐利的锋芒和肆无忌惮的张扬,像一株在悬崖边迎着风雨怒放的野蔷薇,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祸害”。
命运的齿轮因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已悄然加速。风暴毫无征兆说来就来了。
这日午后,林晓(宝玉)刚在外与薛蟠等人小酌几杯归来,带着几分微醺,正倚在窗下看晴雯带着小丫头们斗草。阳光正好,少女的笑语清脆,他心中那点属于现代人的惶惑不安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日常暂时抚平。他甚至想着,或许不必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就这样潜移默化,也能护住身边这一小片天地?
就在这时,院门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婆子们不容置疑的呵斥。紧接着,院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王夫人扶着婆子的手,面罩寒霜,凤眼含威,在一群健妇的簇拥下疾步而入。凤姐紧跟其后,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神复杂地快速扫了一眼院内,便垂下了眼帘。周瑞家的等几个心腹陪房如鹰犬般分立两侧,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将院内所有的轻松惬意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晓(宝玉)心头猛地一缩,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浸湿了后背。这阵仗……这时间……不对!远远没到抄检大观园的时候!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让他几乎僵在原地。
“孽障!”王夫人一声厉喝,目光如冰锥般先狠狠刺了宝玉一眼,随即转向院内,最终死死钉在因惊变而脸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的晴雯身上,“你看看!你都纵容出了些什么狐媚魇道的东西!” 她猛地将几件物事摔在宝玉脚边——一个精巧的西洋自行船,一个绣工别致的香囊,几样明显超出丫鬟份例的玩物。“这些东西,是从哪个‘妖精’的箱底搜出来的?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林晓(宝玉)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怎么会……这么快?是因为他与晴雯过于亲密,刺激了某些人?是因为他这段时间的放纵,让王夫人觉得必须提前清理门户?是了,蝴蝶效应……他这只蠢蝴蝶,非但没能改变风雨,反而让风暴提前降临了!
他猛地看向凤姐,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质询。凤姐却只是飞快地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奈的苦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母亲!”林晓(宝玉)的声音因巨大的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颤抖,“这些东西……许是误会!或许是儿子平日里赏下的,她们收着……” 他试图辩解,语言却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他知道这是栽赃,是借口,但他无法证明!
“误会?”王夫人冷笑,那笑声像碎冰碴子刮过人的耳膜,“这等稀罕物,也是能随便赏给丫鬟的?还敢狡辩!我看你就是被这起子狐狸精迷了心窍!来人!把那个作耗的贱人晴雯,给我捆了!”
粗使婆子们一拥而上。晴雯奋力挣扎,头发散乱,衣裙被扯,但她兀自昂着头,嘶声喊道:“太太!奴婢冤枉!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有人害我!二爷!二爷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宝玉,那目光里充满了最后的希望和信赖。
看着晴雯被粗鲁地扭住,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屈辱和依旧不灭的倔强,林晓(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冲破婆子的阻拦,声音嘶哑地恳求:“母亲!开恩!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行为不检,才招致非议!求您看在儿子面上,饶她这一次!儿子发誓,以后定当收敛心性,专心功课,再不敢胡闹了!”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只想先保住眼前的人。
“收敛?现在知道收敛了?晚了!”王夫人眼神冰冷,没有一丝动容,“这等祸根,留在身边就是无穷后患!今日敢私藏此等污秽之物,明日就敢做出更不堪的丑事!我贾家的门风,绝不能毁在这等不知廉耻的贱婢手中!” 她语气决绝,仿佛在宣判死刑,“周瑞家的!把她的东西统统扔出去!立刻撵出园子!叫她哥嫂来领人!我永世不想再见到这张狂样!”
“不——!!” 晴雯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她死死地盯着宝玉,眼神从最后的期盼,渐渐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浓浓的失望。
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林晓(宝玉)的心上。
他看着晴雯像破布一样被拖走,看着她最后那心碎的眼神,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眼前旋转、崩塌。酒精、悔恨、愤怒、无力感,还有那该死的“蝴蝶效应”带来的荒谬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冲撞!那些他赖以支撑的、属于现代灵魂的“先知”和“优越感”,在此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是……是我……是我害了她……” 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不断陷落的流沙。“不对……时间不对……明明还没到……抄检大观园……应该是后面……在后面的事情……” 他语无伦次,陷入了时空错乱的混乱。
袭人等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
就在这时,林晓(宝玉)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来自现代的、自以为是的灵魂。他指着空处,用一种旁人意想不到的、混杂着哭腔、狂怒和巨大嘲弄的语调嘶吼起来:
“是你!林晓!都是你!你这个中文系的废物!你以为你熟读《红楼梦》就很了不起吗?!你以为你记得‘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所有人的判词就高人一等吗?!你以为你躲在出租屋里续写后四十回,就能改变什么吗?!狗屁!通通是狗屁!”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那个不属于这里的灵魂揪出来:
“你连你自己都改变不了!毕业即失业!写小说没人看!连沈薇都留不住!你在这个世界同样是个废物!一个自以为是的废物!你以为你穿越过来是来当救世主的?你以为你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逆天改命?你以为在‘作死’之后还能潇洒转身,上演王者归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泣血的控诉:
“看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就因为你!就因为你耐不住寂寞!就因为你那点可悲的、在现代社会无处安放的焦虑和惶恐,需要酒精和女人来麻醉!就因为你管不住自己,去招惹晴雯!改变了轨迹!刺激了那些早就看不惯的人!是你把这一切提前了!是你亲手把晴雯推上了死路!你熟知她的命运又怎样?你连她提前退场都阻止不了!你这个灾星!扫把星!”
他时而指着空处厉声质问,时而抱头蜷缩,身体剧烈颤抖:
“我以为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我以为我有时间……我可以慢慢来……我先放纵一下,发泄一下……没关系……反正我知道……我知道……” 他反复念叨着“我知道”,声音却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的自我否定,“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自己下一秒会带来什么变数都不知道!我还妄想改变别人的命运?!我连在这个世界体面生存都做不到!前世是,今生也是!我就是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周围的袭人、麝月等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哭喊着“二爷!”“二爷魔住了!快请太医!”,却无人敢上前,只以为他是受了过度刺激,邪祟入体,癔症发作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骇人。
王夫人原本冰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疑与骇然,听着宝玉口中那些完全无法理解的“疯话”(什么中文系、失业、沈薇、续写红楼梦),更是认定他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或是真的得了失心疯,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堵上他的嘴!扶进去!快请太医!请道婆!”
林晓(宝玉)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架起来,往屋里拖去。他依旧在挣扎,在嘶吼,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模糊不清的、充满痛苦和自责的呓语:
“副册……又副册……晴雯……我的错……我不该来……蝴蝶……翅膀断了……一切都乱了……快了……都提前了……我……我该怎么办……沈薇……对不起……晴雯……对不起……”
他被强行按倒在床上,目光彻底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他混乱记忆里,现代与古代、已知与未知交织破碎的默片。外面隐约传来王夫人严厉的吩咐、婆子们收拾晴雯东西的粗暴声响,以及丫鬟们压抑的哭泣。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或许还有冥冥中的读者)知道,那场与“林晓”的疯狂对话,并非全然癔症。那是他内心所有伪装被彻底撕碎后的真实投射——一个失败穿越者的恐慌,一个“先知”无力的自责,一个现代灵魂在封建巨轮碾压下的绝望哀鸣,以及那份深藏于放纵之下、想要改变却无力回天的巨大痛苦。
指节上自残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锦被,但这疼痛,远不及他心中那被现实和自责双重撕裂的、关乎存在意义的创伤,来得万分之一深刻。
他以为自己手握剧本,可以冷眼旁观,甚至可以下场博弈,却不知从他降临的那一刻起,剧本早已改写,而他,连自己的台词都念得磕磕绊绊,最终演砸了所有他在乎的戏份。
【作者菌原地裂开中】
(顶着一个被自己写崩溃的脑子爬回来)
各位看官老爷们,写到这一章,本菌的良心(如果还有的话)开始剧烈疼痛。按照原定的“作死”大纲,晴雯姑娘本该在下一章香消玉殒,成为主角觉醒路上最惨烈的那块“垫脚石”……
但是!但是!但是!
当真的写到她被拖走,写到宝玉(林晓)那疯魔的自责,本菌的手它……它它它不听使唤了啊!(╥﹏╥)
忽然就深刻地共情了笔下的林晓同学——自以为手握剧本,可以冷血地推进剧情,真到动手时,才发现自己也是个会被角色眼泪烫伤的怂包。
所以现在,作者菌也陷入了和林晓一样的困境:
是硬起心肠,按照原计划“辣手摧花”,完成这悲剧的宿命感?
还是……看在宝玉都疯成这样的份上,给晴雯,也给我自己(以及可能存在的、喜欢晴雯的读者)留一线微弱的希望?
——这个艰难的决定,本菌想无耻地甩锅给各位!
(疯狂眼神暗示)
任何想看晴雯剧情后续发展的读者,请务必、一定、千万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
支持“按原计划行刑”的,请扣1(……真的会有人这么狠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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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想给作者寄刀片的……请轻点寄,顺便带点云南白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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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在悲剧与心软之间反复横跳,最终选择把锅甩出去的卑微作者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