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陶渊明《饮酒》浅析
陶渊明的《饮酒》(采菊东篱下)是我一直以来非常喜爱的一首诗。用词清简俗白,意味悠长,一派牧歌情调,所写宛如世外。不过对于陶渊明这个人,个人不怎么熟悉。虽然很早的时候,就在语文教材里打过照面,但此人到底做过些什么事,确实也不大好把握。属于“耳熟”但不能详的一类。
这位诗人的几篇作品,则都印象深刻,《桃花源记》《归园田居》《归去来兮辞》,都是诗文中的佳品。而这首《饮酒》,是我最中意的。我认为,山水田园诗里能与它相比的,只有孟浩然的《过故人庄》,以及王维的《积雨辋川庄作》和几首绝句。
毫无疑问,在这首诗里,陶渊明用他的大白话自由体,给我们营造了一幅淡远悠然的乡野图景。《饮酒》诗是这样写的: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诗一起笔就妙,“结庐”。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所谓“结庐”者,就是定居。但是如果这里写“定居”,那就完全没了味。其一是在“庐”字,暗示简陋。其二是在“结”字,表过程缓慢。而定居二字,就没有这两层意思,兼又失之抽象,缺少应有的画面感。“庐”是静态图,几乎能使人眼前浮现一个简单的茅草房建筑。“结”则具有动态性。两字并用,慢慢地“结”一座简陋的“庐”,说明主人十分散漫。
“散漫”是这家主人的一个典型特征,还有另外一个特征,在此句中也交代了,就是“人境”。一般人不像他这么说话。“人境”是个什么意思?就是有人烟的地方,或者叫人世间。人不住在人世间,除非他不是人。事实上他也有点不把自己当人看。比如当自己是喵星汪星的天外来客。总之他是远远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你们这帮鱼唇的人类在“人境”里挣扎。而他“结庐”在此,不过是莅临视察视察。
可若要是正经八百地视察,那就难免有“案牍劳形”的危险,这视察最好是“暗访”,没人打扰最佳。因此不欢迎一切车马来“喧”。这只是一厢情愿,车马总还是有的,避不开,所以诗人只好从主观上把噪音屏蔽掉。方法也简单,叫做“心远”。
头四句话,写来有点像对口相声。逗哏的宣布自己住在市中心,但是一点不吵闹!这扣子妙,观众被吸引了,捧哏的于是替观众问道:你怎么做到的(问君何能尔)?逗哏的十分得意:我心远啊,所以能把二环变成五环外。这种思想就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党内整风重点要肃清的“主观主义”。
带着这种“错误”思想,诗人出门采菊花去了。东篱这个地方,现在还有,在南京。唐诗里很多奇奇怪怪的地名,比如横塘(崔颢《长干曲(其一)》)、长干里(崔颢《长干曲》)、乌衣巷(刘禹锡《乌衣巷》)、石头城(刘禹锡《石头城》)、瓦棺阁(李白《横江词(其一)》)等等,都在南京。南京是东晋的都城,而唐人十分崇拜晋人。李白更是不止一次在自己的作品里指名道姓(主要是道姓)表达对晋人“大小谢”的敬仰。
那么唐朝人想凭吊古人古物的话,为什么不去南京看呢?不好意思,东晋的都城在隋朝的时候就已经被夷为平地了。所以,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晋人,陶渊明自然不需要像唐人那样,全靠穿越才能对各种名胜进行意淫。他采的是大晋朝的菊,望的是大晋朝的山,所以富有一种主人翁的自信与自得。他“悠然”。
值得注意的是,“悠然”是这首诗写到此处,出现的第一个纯粹的形容词。此前出现的“远”和“偏”,都是形容词作动词用。当然,你也可以视之为形容词,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两个词都具有明确的功能性,不可或缺。“悠然”不具备任何功能性,它是可有可无的,只是单纯用以描写作者的心情。这首诗之所以读来干干净净,就是因为描写性质的纯修饰词非常少。全篇只有两个。另外一个是“相与”,表现“飞鸟还”的形式。
读者可以推测,那座所谓的“南山”离诗人采菊花的地方很近,否则他就无法感受到“山气”,更不可能大老远望见鸟。山气是弥漫型的,而鸟则是成群结队型的(“相与”即结伴)。写景仅仅两句话,但场面开阔,意境恬淡。诗人用了一个字作了概括,就是“佳”。此回出门,至此总算不枉此行。天色也不早了(“日夕”),鸟倦了,人也乏,该回“庐”了。虽面对美景,灵感爆发,直觉到这素材之丰富有待挖掘,但打个哈欠,什么也都忘了,似乎一点不觉可惜。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句,是千古名句。在这首诗中,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是结构中的杠杆。这二句之前,是写“忘物”。也就是“车马喧”是存在的,诗人选择性地将其忘掉。这二句之后,则是写“忘我”。山与鸟,自然也是存在的,存在而美好,则诗人不需要将外物忘掉,故而反过来“忘我”。从忘物到忘我,都算是一种应对世界的策略,很难说后者就一定比前者境界高。要看是什么境界。
最后是诗题。诗题名叫《饮酒》,是这组诗共20首的总题。意思是趁着酒兴写的作品。具体到每一首诗中,可能未必全是喝完酒写的。例如这首,就不见有喝过酒的迹象,内容中也未明确提起。当然,你可以认为他采菊花是用去酿酒的,那也间接地有点关系了。而像“问君何能尔”这样自问自答的天真气,“欲辨已忘言”的豁达气,也可说是反映出诗人酒后可掬的憨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