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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床,那些事

2025-10-05  本文已影响0人  千里之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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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光,是在床上度过的,人这一生会睡过许多床,每张床都会藏着这样那样的故事。

我出生在一张由奶奶为我父母结婚而置办的新雕花床上,髹朱漆贴金箔,流光溢彩,但我并没在这张雕花床上睡多久。

父亲兄弟四个,大伯在建德工作,三叔在部队,四叔在家乡中学教书,唯父亲在家务农。1961年,三叔不幸在部队因公牺牲,次年爷爷因伤心过度郁郁而终,父亲、四叔结婚都是由奶奶独力操持的。

四叔结婚前,奶奶主持分了家,分家具时,父母这张新雕花床,分给了四叔应急当婚床,父亲分到了一对春凳、一对骨牌凳,拼成一起,也勉强能当床,奶奶睡的老雕花床则在奶奶百岁后留给了大伯。

但分家后,父母和已出生的我,并没有睡在春凳和骨牌凳上,而是睡在了母亲陪嫁过来的一对铜钿橱上。

铜钿橱一米多见方,高约五十来公分,一对合一起,正好可当床,比春凳和骨牌凳拼一起宽不少。

那时每家的日子都过紧巴巴的,可一个家连一张真正的床也没有,肯定会遭人耻笑,于是不久后,父母东拼西凑买了张新雕花床,但只上了朱漆,并没贴金箔。

后来我有了两个妹妹,雕花床放卧室的西北角,铜钿橱靠东北角,中间竖放张长桌。

小学时,我和两个妹妹睡雕花床,父母睡铜钿橱。上初中后,我和父亲睡铜钿橱。

晚上,有时我们兄妹在床上嬉闹,有时围坐在长桌前写作业,母亲做着针线活,父亲坐一旁拉家常。煤油灯的光线虽暗,但那些艰苦岁月留下的回忆,却格外温馨。

那年代不只我家,各家都是人多房少,无多余床铺。而乡间无车马,走亲访友靠两条腿,常相互留宿。若是孩子,挤一挤就行了;若是大人,主人便会让出自己的床,自家人在楼板上铺了稻草晒簟将就一晚。

但办红白喜事时,来的客人多,自家根本住不下,只好借邻居或本家的床铺或楼板睡。而且主人家也没有那么多铺盖,亲友就得自己带。

办红白喜事不可或缺的重头戏是吃宴席。丰盛与否、味道如何、吃得可顺心热闹,都是参与者、旁观者甚至道听途说者很久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保不定还会成为经久流传的奇闻轶事,因此主人家都分外重视。

无论红白喜事都有个吉日,宴席就在那天隆重举行。按家乡的风俗,出殡都在上午,午餐吃宴席;嫁女的,夫家上午派人过来接新娘及嫁妆,同样在中午设宴;而娶媳妇和乔迁的,则在晚上摆宴。

当时并无现在这样专门承接家宴的团队,宴席都在自己家中烧,邀请亲友邻里义务帮忙,置办原料的、烧饭做菜的、端菜传酒的、借还桌椅餐具的、迎来送往的,人多事杂。亲近些的亲朋好友,都要提前几天就过去帮忙,稍远的就会携带铺盖歇在那。

就这样,我小时候睡过自己家的楼板,也睡过亲戚家的楼板,还睡过人家的雕花床。

睡楼板给了我们孩子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床”那么大,“床”和“床下”几乎一样高,而且一家人甚至几家人睡在一起,极其热闹,我们常会兴奋得久久不能入睡,要在大人们三番五次的“呵斥”下才能安静下来。

睡人家雕花床的那次却给了我噩梦般的记忆。那是舅公的儿子也即我妈表弟结婚。舅公家离我家只有五六里,但大部分是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我们全家都是结婚那天去的,晚宴吃罢,父亲不怕黑回家了,舅公考虑到我妈带着我们兄妹仨不方便,留我们在他邻居家过夜。

邻居让出了自己的雕花床,许是孩子常尿床,又值严冬,只能晒干或烘干,并没时常清洗,被褥有股浓重的尿臊味,熏得我根本睡不着,一夜辗转反侧,直悔当初没跟父亲回家。

自此以后,我不肯再歇在亲戚家,除了上初三时。

初三那年,我插班到设在王坎头的东阳九中,为了省钱,晚上搭同在九中读高中的同村发小安民的铺睡,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住校。

当时东阳九中高中部的男生都住在大会堂里,上百张上下铺的学生床,两张靠一起排成几溜,再横向留出几条通道。

这是我一辈子住过的最大的寝室。记忆中学校的学风纪律很好,虽然上百人同住一室,除了洗漱时有些嘈杂外,平时都安安静静,尤其熄灯铃响过后,整个大会堂顿时鸦雀无声,淹没在了周遭静谧的黑夜中。

到了次年三、四月,为了在晚自修后能再复习些功课,我离开了大会堂,住到了王坎头四村的大姑妈家。

姑妈先连生了四个女儿,接着又一气生了三个儿子,其时四个表姐都早已出嫁,最小的表哥也顶了姑父的职进了银行工作,姑妈家的一张架子床便空在了那,这张床既未雕龙画凤,也没贴金饰银,大约是当年孩子多了才添置的。

别看这张床如此普通,可睡过它的男儿小伙,几乎都考上了大学或中专,除了大表哥、二表哥,另外还有几个来家搭过铺睡过这张床的表哥同学,也无一例外地金榜题名。这事要放现在或许不足为奇,可那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考大学、中专比现在考研究生还难的岁月。因而姑妈家这张床在当地传为了佳话,有人美其名曰为“读书床”。

快到考试时,发小安民也为夜里多点复习时间,跟我搭铺住到了我姑妈家。当年我考上初中专,上了师范,安民虽没考上,但高中毕业后去参了军,次年也考上了军校,我们俩也算未辱没这张“读书床”。

在师范的前两年,我睡的也是上下铺的木床,八个同学一个寝室。窗前横着张课桌,两边靠墙各放两张连在一起的双层床。我们入学时,学校在每个床铺上贴着了同学的名字,我的铺位最理想——右边靠窗的上铺,既有靠背又光线充足。

我喜欢上铺,上铺虽不方便一点,但比下铺干净,到上铺第一脚必须先踩在下铺,而且上铺的上上下下,躺着时翻个身,坐着挪下屁股,搞不好会落下灰尘去。

在师范就学,有时我会为自己提前锁定铁饭碗和学业的轻松而自我陶醉,有时也会心有不甘,对高中同学紧张的学习生活和未来的海阔天空向往不已。

同学中有着像我一样矛盾心态的人还不在少数,我们买来收音机自学英语,买来手电在熄灯后躲进被窝里看书。学校对学生的思想动向了如指掌,一面大会小会以巩固学生的专业思想,一面对就寝后听收音机或看书的学生进行巡查处理。

我们的教室是一幢两层砖混楼房,东边楼梯下有个小房间,住着两个上届的学长,羡慕死了全校所有的同学。二年级暑假前,上届学长马上毕业了,早对那小房间“觊觎”已久的我和同乡同学文辉,相约去求同样是东阳老乡的班主任包老师,把那小房间争取了来住。

小房间是两张单人床,面对面靠屋角安放,中间的窗前横放一张课桌,我睡在里面,也就是第一折楼梯下。

只两个人,不用睡上下铺,且老师基本不会来检查,我们“躲进小楼成一统”,有了更多的自由和时间,干自己喜欢事。后来我俩先后从教师队伍中走了出去,也有那段时间打下的基础。

师范时假期回家,想要更多私密空间的我,将父亲分家时分来的春凳和骨牌凳搬到了楼上当床,又找了块长木板,用酒坛和砖头垫得像床一样高,放书刊。

我有个堂叔,喜欢开玩笑,在我年幼时老捉弄我,诳我说我家楼上有鬼怪,长着狰狞的红脸黑脸。儿时的我嘴上说不信,心里却有些怕,夜里常被噩梦吓醒。

此时,已是少年的我,学过了哲学,成了一个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但关了灯后,面对漆黑的四周,听着隔壁无人居住的楼上传来老鼠的追逐声,有时还是有些忐忑,但最终我战胜了心底的怯弱。

工作后不久,家里的新房也造好了,春凳、骨牌凳和那块长木板也搬到了新房,在家时我依然睡那春凳床,直至结婚。

师范毕业后,我被分到了义乌乡下当老师,有了一张当时国家机关和事业单位统一的床——两头兜。睡上两头兜,就标志着我是真正的公家人了,当时心里的确有点为此自豪。

一块由长木板通过简单的榫卯工艺拢成的床板,用两个侧面呈“h”型的长条凳似的架子,从两头将床板兜住,就成了一张床,“两头兜”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为牢固安稳,两头兜都安放在与门斜对的后半间屋角,靠后墙的一头当床头。床板上有根约十公分高的挡条的那边朝外,以防人睡着时滚落或床上被褥掉落。

我教了十二年的书,历经义乌东阳四所学校,在学校睡的都是两头兜。

从义乌调回东阳时,我选择了回到自己家乡的学校任教,学校照例分给了我一间宿舍,宿舍里标配一张两头兜,一桌一椅。我家的房子就是学校后面,我吃住都在家里,就午休时在宿舍的两头兜休息。

当时我们学校的条件不好,有的两头兜旧了后,床板就散了架,便将长木板一块一块直接安放在两头的架子上睡。

没想到的是,年富力强的同事蒋老师,不幸殒命在一张床板散架的两头兜上。

那天学校门前的水塘抽干了,因抽水搭了学校的电,承包人拿了些鱼虾给学校炊事员,又拎了瓶自己泡制的蛇酒来。

鱼虾鲜美蛇酒香,蒋老师就贪杯多喝了点,午睡时床板突然翻倒,蒋老师的头磕碰到地上,长出了个鸡蛋大的包。

午睡醒后是二十分钟的写字课,蒋老师顶着包到教室布置作业,校长发现后让人叫来了我们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擦了些消毒药水,并建议到镇卫生院检查,但蒋老师不以为意,觉得自己酒喝多了而已,睡一觉就好,校长就安排其他老师代了他的课,让他回宿舍休息。

傍晚时,去叫蒋老师起来吃饭的炊事员发现其昏迷不醒,赶紧喊人送其到卫生院,也没救过来。

最初让我感到荣耀的两头兜,却给了蒋老师一场悲剧。

1988年我结婚时,家乡不再流行传统的红漆雕花床,而是棕绷床。棕绷床一头高一头低,所以也叫高低床。

棕绷床比两头兜还简单,前后高低两块六七公分厚的木板,左右用两根长方木条以合金扣固定,放上棕绷的床板就成了。

雕花床和两头兜的两头一样高,都有靠背,两头都可以当床头,但棕绷床只能高的一头当床头,而且雕花床四平八稳,可放在房子任何位置,两头兜也勉强可以,但棕绷床的床头,则非靠墙不可,否则就不稳固。

棕绷床还有一个缺点,就是不防潮,幸好当时市面上已出现了用涤纶等合成纤维替代棕绳来做床板,我舅子也给我们赶了个时髦,做了一张合成纤维绷的床板,弹性也不输于棕绷床。

小孩子都很喜欢有弹性的床,可以当蹦蹦床。女儿会走会跳后,常常在床上玩。

记得有个大年三十,吃完年夜饭后,奶奶来给我女儿压岁钱,正在床上玩耍的女儿高兴地一蹦,趴向叠在床尾的被褥来接红包,结果被褥翻落地上,女儿也直接从床尾栽下去,磕破了块皮。

我们开玩笑说,这个响头,算是重孙女给曾祖母按老风俗真正拜了个年,女儿也破涕为笑了。

原来床安在房子当中,就床头靠墙,后为了女儿的安全,我把床头靠屋角,床尾又用其他家具挡了个严严实实。

烦恼的是,没过几年,这张床就吱吱作响了,而且弹性也没新时那样足,人躺上去,就会略略往中间陷。当时开始时兴席梦思,我家里更有了一张席梦思。

席梦思的结构比棕绷床更简单,一块床头靠背板,一个半尺多高的床垫,一个薄木板钉的底座,移动起来极其方便。更重要的是,席梦思比硬板床软,比棕绷床弹力更强,在柔软度和支撑力之间达到了趋乎完美的平衡,给人以极致舒适的享受。

1997年春节过后,因教育局不让考研考公,我一气之下便离开了学校,永远地放弃了那张曾令我自豪的两头兜,进城到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

我租住郊区一农家中,花了一百多元,买了一张能折叠的铁架竹片单人床。

这竹片床坐上去会摇晃,躺着翻个身也会吱吱作响,但还结实。接着的近三年时间里,我换了两个地方,一直睡这张折叠床。因是折叠床,每次搬家都是我自己用自行车驮着过去的。

就是这张简易的折叠床,陪我走过了那段孤独、迷茫而又自励的时光。

1999年,我终于在城里买了房子,乔迁时,所有的家具都重新置办,包括添置了两张席梦思。

这两张席梦思比第一张质量更好,一直用到了去年房子重新装修后,一张换掉,一张仍安放在四楼堆放东西,顺便备不时之需。

因患上了腰突的职业病,医生建议换硬木床睡,睡上硬木床后有时还要加个垫子顶顶腰才舒服。

那一张张旧床,仿佛是一艘艘航船,承载着我走过那些苦乐年华,见证了时代的变迁、我的付出和收获,也收纳了无数欢声笑语或黯然神伤的瞬间。旧床的故事,在我人生记忆的潺潺流淌,温暖如初。

床越买越好,故事越来越少,也许没有故事的床,正代表着最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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