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陈寅恪《柳传》四八〇——茸城（八）、2025-04-09

（2）先生之笺释：寅恪案：第七句可与牧斋《寒夕文宴》诗“诗里芙蓉亦并头”及句下自注“河东君新赋并头莲诗”之语参证，前论文宴诗时已详考之，不必多赘。但有可笑者，韩退之诗有“太华山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见《全唐诗第伍函韩愈三古意》（胡引：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沈疴痊。我欲求之不惮远，青壁无路难夤缘。安得长梯上摘实，下种七泽根株连。）），牧斋“十丈”之出处应与昌黎诗有关。蒲松龄为清初人，当亦熏习于钱柳时代之风尚，其所作《聊斋志异》深鄙妇人之大足，往往用“莲船盈尺”之辞以形容之。河东君平生最自负其纤足，前已述及，牧斋此句无乃唐突“输面一金钱”之西施耶？一笑！

（3）典故：①曾注：《西京杂记》：汉掖庭中有月影台、灵光殿、九华殿、鸣鸾殿、开襟阁、临池观、不在薄籍，皆繁华窈窕之所棲宿焉。

②曾注：《古文苑曹公与杨太尉书》：赠四望通幰七香车一乘。

③胡引：朱颜，此处指脸红。羞赧之色。《楚辞·大招》：“嫮目宜笑，娥眉曼只。容则秀雅，穉朱颜只。” 王夫之《通释》：“穉朱颜者，肌肉滑润，如婴穉也。”

④曾注：《本草》：合欢（花）至暮即合，故云合昏。

（4）诗意：1、2句，你的家就在无忧别馆，华丽的大船（来接你）不会觉得远。3、4句，（我用）柳色浓厚的九华殿（来作为新房），用黄莺伴随的七香车来（迎娶你）。5、6句，（这些屋子和车子）红的象早晨的太阳，（装饰的）锦帷比晚霞还要多。7、8句，芙蓉十丈，开的都是并蒂花，作为你的合欢花（来祝福你）。

胡案：此首诗歌，描写牧斋为迎娶河东君所费的心思：华屋香车，锦帷合欢，皆是贵重大雅之物。与陈卧子诗句对比，卧子虽用金玉，其贫酸气息扑面而来也。河东君生长于北里，所见繁华可与牧斋媲美。

先生笺释“莲船盈尺”，取笑也。

4、其四。

（1）诗曰：朱鸟光连河汉深①，鹊桥先为架秋阴。银缸照壁还双影，张蜡交花总一心。地久天长频致语，鸾歌凤舞并知音。人间若问章台事，钿合分明抵万金②。

（2）先生笺释：寅恪案：第三句可与河东君《上元夜次韵牧翁》诗“银缸当夕为君圆”参证（胡案：此处牧斋之意，当是月光不仅为自身而圆，亦为河东君圆也，故而为双影），第四句可与牧斋《庚辰除夜守岁》诗“烛花依约恋红妆”及《上元夜示河东君》诗“烛花如月向人圆”等参证（胡案：亦是前后之照应，前句之‘依恋”、之“向人”，今天得以“一心”，还是过程笺释），第六句可与牧斋《寒夕文宴》诗“鹤引遥空凤下楼”参证（胡案：牧斋自得终于引得凤凰下楼随己身舞蹈也）。又有可注意者，据程偈庵《再赠河东君》诗“弹丝吹竹吟偏好”及牧斋后来崇祯十五年壬午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见《初学集二〇东山诗集三》）》第四首“流水解翻筵上曲”、“歌罢穿花度好音”，并顾云美《河东君传》云“越舞吴歌，族举递奏。香签玉台，更迭唱和”，可证河东君能诗词外，复擅歌舞，故牧斋此茸城《合欢诗》第四首第六句“鸾歌凤舞并知音”之句，实兼歌舞诗词两事言之。合此双绝，其在当时应推独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