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丨寻踪

“观察者，你是谁？”

一

我抓着公交车的吊环打盹。

说实话，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盹。但是对我而言，这趟旅程实在漫长。脑袋一点一点仿佛捣蒜。

报站的声音响起，我下意识地往上车处看去。

一群大妈大爷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堵在入口刷卡扫健康码，像是一个团旅游的。他们浓妆艳抹，衣着不凡，一眼能看出是老人中的弄潮儿，有一些脖子上甚至戴着金项链。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太太站在队伍的最后，于是困意一扫而空。

相比起前面那群人，这个老太太穿得很朴素，只有一件灰色绣花的老人袍子、绿色的长裤、普通的黑色平底鞋。她身上没有任何饰品，也没有化妆，此时正在紧紧抓着一个小小的红色钱包。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很紧张，好像在提防什么。

我继续握着吊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老太太坐在了我的左上方，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和半个后脑勺。她的两只手依然如鸡爪般紧紧抓着钱包，腰杆子挺得直直的，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与吵吵嚷嚷财大气粗的老人团相比，她显得格外清净突兀。

我不自觉地向前移动了几步。

二

老太太似乎注意到了我的举动，身体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往旁边移了一下，眼神里充满紧张。旁边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着天，她们似乎是一起上来的。

“我准备去看我儿子，他生了重病，我筹了很多钱。”她回答那个人说。

“原来如此，真可怜。”那个人感叹道。

这个人是个二三十岁的男的，剃着小平头，穿着一件黑色广告衫，打着耳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知怎的我对他有一点怀疑。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

三

“不好意思让一让啊，我有点晕车……”这时，一个女的突然朝老太太这边走来，捂着额头，很痛苦的模样。老太太下意识地站起来，给她让开道路。那个女的便在窗户旁干呕起来，后背上收集了其它人略显不满的目光。

“谢谢。”她向老太太道谢后转身就走，我一直注视着她走到公交车后面去，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坐下了。

这个女人干呕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和旁边的男人讲话，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一看，钱包不见了。

那个男人反应比老太太还快，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喊道:“哎，老婆婆，你的钱包呢？”

老太太的瞳孔放大，她回过头，死死盯着公交车后面:“哎，我的钱包！你抢了我的钱包！”说着她赶紧起身，想要走到后面去，不顾正在行驶的车辆。

“婆婆您上了年纪，公交车还在开，到处乱走太危险了，我去帮您要回来！”这个男人义愤填膺的说道。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后面去，我和其它人纷纷转身去看。吊环和人群挡住我的视线，我只能听见争吵声、辩解声和指责声。

不一会儿打耳环的男人噔噔噔下来了，把钱包还给了老太太，腰杆挺得笔直，好像学生在接受老师的小红花表彰。一时间，身边人议论纷纷:

“刚才那女的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抢劫啊？”

“就是啊真不要脸，还好这个社会上还是有好心人的。”

“就是就是，我刚才看这个男的穿得不正不经，以为是坏人。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

“老太太真可怜啊，给孩子的救命钱被抢，那女的根本不是人吧！”

老太太紧张地打开钱包数信用卡，扫了一眼，还好，她存钱的那张蓝色信用卡还在。我看到她松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头又恢复了平静的“一”字。

她转头对男人说:“谢谢你啊，要不是有你在，我就没有这些钱给儿子看病了。你是个热心的青年，你会有好报的。”

男人咧开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车子在一个站停下了，有一些乘客上车，有一些人下车，车子和之前没什么区别，都略显拥挤。

在这拥挤的人流中，我与老太太对视了。她率先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的风景。而我思考了一下，往一个方向移动。

四

“乘客们，市医院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准备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报站的声音响起，老太太扶着把手慢慢站起，和年轻男人再次道谢，下了车。年轻男人冲她点了点头，也跟着下了车。

我注意到先前那个抢钱包的女人也在这个站下车，她的左耳上有着与那个男人风格相同的耳环，是一对。

我漫不经心地挤在人流里，跟踪着他们。

老太太往医院的大厅走去，她没有注意到钱包的拉链被人随意地拉上，蓝色的影子在里面晃啊晃。年轻男人和抢钱包的女人如河流的支流，渐渐往一个方向汇去。

我只是在心里笑了笑，从口袋掏出一张蓝色的银行卡，与老太太的那张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在于，它是赝品。

这是刚才从老太太的钱包里翻出来的。

而我哼着不着调的曲子，在公交车站旁晃悠，等待着下一次拥挤的旅行的开始。

饭馆氤氲的香气沿着马路穿行，最终抓住了我。按捺下心中的失落与喜悦，我带着它再一次登上了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