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两肋插刀为兄弟洗刷冤屈，心灰意冷入深山一意修仙

1、

黑漆漆的夜，如同在梦中，他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待看清了周围景色才发现，这是家门口啊！

心里一喜，身子竟飘飘地就进了院门，一连过了数道院墙，眼看着就要到他与妻子日常起居那间房子，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笑声，他呆住了。

他悄悄地移动到窗前，用手指捻了窗户纸朝里面看，烛火荧荧中，一对人儿正在那里喝酒取乐，不知今夕何夕，那女人正是自己的填房王氏，而男子居然是家中管事的仆人。

欺人太甚！

他气血上涌，不觉地咬紧了牙握紧了拳头，刚要往房中闯进去，一个人在后面拉住了他，他一回头，那人递给他一柄剑，他接过来，眼神忽地凌厉起来，用力敲门，惊了屋中那二人的暧昧。

那二人本来做得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儿，怎堪得这样惊吓，死也不肯开门，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剑砍断了门闩闯了进去，看那二人狼狈脱逃，他上前一把揪住了红杏出墙的妻子，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他一回头，发现那狗奴才已被同伴砍了手臂倒在那里。

也罢，都已经是眼见为实，还有什么可问的，他手起刀落，一颗人头骨碌碌地从他架着那具躯体上滚落下来，腔子里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他还不解恨，把那妇人的尸身开膛破肚，肚肠都血淋淋地挂到了院中的树上，才和同伴一起恨恨地走了。

被背叛的男人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2、

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不是突然的，从这个小媳妇儿进门，周大海的日子便不再太平了。

他是中年丧妻之后娶的这个王氏，四十多岁的人，配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媳妇儿，任谁都会说一句老夫少妻，艳福不浅。

可是，妻子这个角色，不是单靠着美色就能成就的，老话说了，“家有贤妻夫不遭横事”，可他偏偏因为贪图女色娶了一个妖精一样的女人进门，家里怎么会太平呢？

周家受先人庇佑，祖业一辈辈地承下来，到了周大海这里，日子过得富裕。

父母都不在了，家中还有弟弟大河，性子温良，周大海和他倒是省心，可毕竟还是年少不成事，很多事情都不能和他商量。

反倒是年轻时候一起读书有个叫做成林的，和他相处得极为投契，成林家贫，周大海便常常接济。

以前周大海发妻还在的时候，成林十分尊敬她，对于周大海的独子也是十分爱护，周大海有了什么烦心事儿和成林聊一聊总是能茅塞顿开，二人感情很是亲密，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自从周大海的发妻去世，年轻娇艳的新妇进门，成林与周大海的来往便少了，便是进内室吃个饭也退避三舍，对这个新进门的小嫂子避之唯恐不及，简直有些矫枉过正了。

成林是个骄傲的人，绝不做会让自己名声受损的事，周大海明白他在避嫌，于是更加敬重他的人品，仍旧三不五时地照顾接济。

日子本来很平静。

直到一天，周家出了一件大事，周大海得罪了县令，被下了大狱。

3、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件小事。

周家郊外的一块田地，被黄家的一头牛给啃了，两边的下人互相对呛了几句，因为和黄家有私交，县令居然让人把周家的下人给打了一顿。

周大海闻讯大怒，要去找县令要个公道，幸好当时有成林在身旁，劝阻道，如今这世界，哪里来的青红皂白，好歹的咽下这口气，退一步海阔天空，不然，有个万一，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呢？

周大海再生气，听了这一席话也清醒了，虽然还是气得要死，但总不是不管不顾了，谁知道，夜里受了王氏的挑拨，枕头风一吹，一把火又从他的心头起，天亮了就去县衙告状，不但把黄家骂了个狗血淋头，更是直指着县官鼻子说他断案不公，为什么两个下人明明都有错，黄家还是有错在先，却只责备自家下人。

县官被问住了，答不上来，自然恼羞成怒，把他的状子也撕了，把他人也给关了大狱，告他个犯上的罪。

4、

成林到狱中看望周大海的时候，已经于事无补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周大海也醒过神来了，悔恨不已，成林叮嘱他不要害怕，白天好好吃饭，晚上好好睡觉，他去京城想办法。

京城天高路远，他一个平头百姓，能想什么办法？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周大海更加悔恨了。

说走就走，当天成林就出发了，大河去成家送盘费，都扑了个空，也不知道，他身上那几个钱，要怎么去京城。

成林这一去就是半年多，好坏不知，生死未卜，黄家与县官却狼狈为奸，密谋着要周大海的性命。

县官最近正好抓了几个海贼，一合计，便诬陷周大海和这伙海贼是同伙，人证是现成的，口供可以屈打成招。

于是大笔一挥，周大海秋后问斩。

一切的希望都在成林身上了。

5、

话分两头。

成林为了上京告状，一路上吃尽了苦头，风餐露宿，然而，这并不是最难的，难的是，投告无门，心里想着家中的义兄命悬一线，不由得焦虑不已。

一连辗转几个月，才听闻圣上要去围场狩猎，会经过此地，成林心一横决定拦路喊冤。

皇帝出游必定是声势浩大前呼后拥，无数的随从侍卫都带着刀剑护在前后左右，成林这一次的尝试，可谓是刀尖上行走，极为凶险，稍有不测，就会被当做刺客，血溅当场，可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拼命呢？

或许是苍天见怜，到了皇帝出行那天，成林躲在路边的树林里，瞅准了机会便不要命地冲了出去，还真的被皇帝准了诉说他的冤屈，当下，皇帝便吩咐部院重审此案，似乎有希望扭转乾坤。

当权者区区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普通百姓却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真是令人心酸的年代啊！

但是，事情远远没有那么顺利。

皇帝亲自过问的案子，部院自然不敢耽搁，立刻就责令县令重新提审，县令自知事情不妙，忙和黄家商议要怎么撒下弥天大谎，也是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二人胆大包天，竟然买通了狱卒，想让周大海饥困而死。

一时间，周家幼弟连探望也不能够，任凭狱卒作践周大海，断水断食几天下来就奄奄一息。

又是成林，左等右等没个音讯，又大闹了一次部院，部院的人怕上头怪罪，这才派了专人到当地把周大海解救出来。

周大海自然是无罪释放，黄家的又使了银子，部院的人也是糊涂人断了糊涂案，给黄家的和县官二人安了个流放的判决便草草结案。

唉，民与官斗，怎么能够认真呢？如今人活着回来，一切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6、

周大海这一次受了重创，整整休养了半年才下来床，不过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娇妻在旁，富庶身家傍身，又洋洋得意起来。

成林的心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一路的求告无门，让他遍尝人世辛酸，看尽了官场黑暗，区区一介书生又无能为力，觉得自己无所作为，于是，便心灰意冷起来。

周大海还是时时与成林在一处相聚，说不清楚这个义弟有什么不对，只感觉他眉眼中的平和得非常，谈话间竟有了归隐山林修仙得道的意思，周大海只是个凡夫俗子，放不下人间富贵，成林听了，似乎有些失望，但是并没有多说。

某一日，成林忽然不见踪影，家中人以为他到了周家，周家这边并没有见到，这才急了起来，时日久了，还是杳无音信，于是，周大海便劝了成家一家老小，安心过日子，他时常照料，也便罢了。

一晃便是八九年过去，成林一直没了消息。

7、

成林走得突然，回来得也突然。

一天，周大海正在书房写写算算地忙活着，成林便穿着一身道袍，仙风道骨地进了屋里来。

二人已经太久不见，自然要秉烛夜谈，夜里同住一处，仍旧和往日一般亲密。

周大海半夜忽然觉得呼吸困难，睁开眼睛，恍惚觉得成林整个人压在他的胸膛上，他说道，成兄弟，你这是在干什么，但是，也只是那么一个印象，他便又睡了过去。

早晨醒来，他发现自己在成林昨晚睡的那张塌上，而成林，又不知所踪。

他有些疑惑，唤了下人进来，准备梳洗，谁知道，下人跟他打了一个照面，忽然惊叫了起来，指着他的脸，说话都不能成句，他摸摸自己的脸，往日的胡子脸此刻竟光滑无比，照了镜子，自己也吓了一跳——镜子里那个竟然是成林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啊！正慌乱呢，不知谁叫了弟弟大河进了屋中来，看到他先也是吃了一惊，无论他怎么解释，就是不允许他在内院行走——弟弟要替哥哥看守门户，周大海真是百口莫辩，急的团团转。

这时，他恍惚想起，昨晚上成林说他安身之地是劳山一个名叫“上清观”的地方。

顶着这张脸在家里是寸步难行，非得走一趟去找成林问个清楚，再把自己的模样给找回来才好。

8、

周大海带了一名仆从，骑着马儿，一路去便往劳山上清观赶来。

成林已经告知了方向，并不难找，加上一路上总是遇到对他指指点点仿佛认得他的人，清一色都是道士装扮，稍加打听，便知道该往哪里走。

到了地势险峻之处，马也上不去，周大海只能让仆从牵了马先回去，自己简单带了点干粮继续往山上走，又走了一段，一个小道士见了他的模样，便上来拜见，接了他手里的东西，为他引路，又走了一段，远远地便望见成林等在道观门前，见他来了，携手一起入内。

当时的季节已经到了初冬，可上清观还是树木青葱百花争艳，让人到了此地就心绪平和，成林就是在这里修了一身仙风道骨啊！

周大海虽然觉得此地甚好，但终究记挂着家中，与成林说明了来意，想尽快回到家中，成林只是浅笑安然，让他多体会美景，又有珍奇佳肴，直留了他三天。

9、

第四天的晚上，周大海睡着了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轻飘起来，与对面睡着的成林互相换了位置，一下惊醒过来，发现容貌已经恢复原样。

成林从一旁过来，对他说道，行李帮你准备好了，尽早回去吧。

只听了这句话，他便听从他，走到了道观外头，也没走几步路就到了家中来，撞破了妻子与管家的私情，知道了二人从他下狱便勾结了谋夺他的家产，一气之下杀妻泄恨。

醒过来的时候，他有一些疑惑，这梦也太血腥暴力，也太过真实了，他看到成林在一旁，便把自己心里的疑惑说了。

成林但笑不语，只把身边佩剑拿来给他看，上头血迹斑斑，还冒着腥气呢！原来，杀了那女人，断了那男人手臂都是真的，那么，将那女人肚肠都挂在院子外头也是真的？

他忽然对自己的残忍不寒而栗，也对妻子的作为冷彻心扉。

一直以来沉迷的、相信的、保护的女人，原来在他被人迫害、陷入牢狱、险丢性命的时候，就已经与人暗通款曲，想要谋夺家产了，如今他虽然报了仇出了气，又能够扭转什么呢？

人间不值得！

想到这里，他便决定和成林一起留在这里，避开了人间的险恶，也躲过了人世的磨难。

10、

周大海后来又趁着黑夜回来一次，与幼弟话别，也与独子告别，家里一切都要交与他二人延续了。

可是大河终究能力不足，自从大海离开，家道衰败起来便是势不可挡。

大海的独子长成之后，竟然是连私塾都不能去了，只好大河自己在家里教他。

不过，每当家里过不下去，总有散碎金银从各处忽然冒出来，帮着家里渡过难关。

想来周、成二人，都是以这样的方式来照看家人吧。

修仙不过只是逃避，若是一切真的能够放下，丢到一边不管，便是人也不是，何谈为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