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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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短视频里看到这样一个镜头,在一间农家小屋,夜色渐深,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用煤泥封火。灶台上炉眼边烤着馒头、红薯、苹果、橘子和北瓜子……馒头已经烤得金黄,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那馒头咬上一口一定是声声脆、喷喷香。别问我为什么知道的,问就告诉你,小时候我家的灶台跟他家是一模一样的。相同的土炕和砖砌的土灶台,相同的炉眼和煤泥封火,相同的烤馒头和烤红薯……原来所有的农家灶台上的风景都是一样的。尽管时空已经跨过五十年。
这熟悉的场景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的农村,家家都有这样的灶台(我们叫它煤火台)。因为它每天都要吃煤泥,吐煤渣,所以在它吞吞吐吐之间,我们同时要做的是拎进拎出。把煤土(一种用来和煤的粘土)拎进来,把煤渣拎出去。
煤火台靠着土炕,土炕的一边留着一个大大的炕洞,那是储藏煤面的地方。和煤泥时,就从炕洞里掏两锹煤面,再配半锹煤土,浇上少许水,和成煤泥,塞进灶眼里,再用火柱(一头粗一头细的铁棍子)在中间捅出一个眼儿来。你若顺着火眼往下看,就会看到小火苗像调皮的小舌头一样袅娜着向上舔着火口。
小时候常干的活儿就是和煤泥和掏煤渣。和煤泥时,煤土和煤面的比例要掌握好。煤土多了,火不旺。煤土少了,和不成个儿,和出来的煤泥太散。加水也不能一次倒太多,要像和面一样,分几次倒水,最后才能和的不稀不干。我最喜欢干的活儿是掏煤渣。煤渣积得太多,会影响火力。俗话说,人要实,火要虚。煤渣积的太满,下面进不了空气,火便变得蔫蔫的,怎么捅火苗都起不来。所以,煤渣要隔三差五勤掏着点,下面有空气,火才能烧得旺。每次把煤渣掏干净,看着空荡荡的煤窑子都有一种轻松感,感觉整个灶台都变轻松了。
整个灶眼也就碗口大小,一家子七八口人的一日三餐就靠这小小的灶眼蒸生煮熟。做饭时,需要用火柱把火眼捅得大一些,再从下面的火口左右两边别两下,目的也就是把炉肚里的煤泥捅散,让空气钻进去。这时候,闷在炉肚里的火苗便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顺着火眼横冲直撞往外跑,顶到锅底,再拐个弯围着锅底向上跑。而一大锅冷水就在这火苗的撒欢中,慢慢地吐起了小泡,继而,咕嘟咕嘟长成了大泡,这时候,娘便把早已淘洗干净的米下进锅里,再放上些切好的蔓菁、胡萝卜或红薯,盖上盖子,等着它再翻腾起来,拿一根筷子夹在盖子和锅沿之间,一股白气从这缝隙里慢慢飘出,便不用管了,等着它慢慢煮慢慢地熬吧!
这小小的灶眼要把一大锅粥从生做成熟,需要的时间很长,远远比不上现在的燃气灶,拧开火,不一会儿,大火苗子便催开了锅,一转脸儿,一桌子菜已经上了桌。
那时做饭慢,但并不觉得慢,因为没有上班的时间催着,没有闹钟赶着,你可以静静地等一锅粥从生做成熟。那时,人心不慌,脚步从容,哪像现在,每个人背后都好像有一把小鞭子在催着,赶着。有时我想,如果拿以前的土灶做现在的饭,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
小时候的冬天格外的冷,屋子大,灶眼小,小灶眼冒出来的热乎气儿根本灌不满这偌大的屋子。因而屋里的温度比屋外的温度也高不了多少,整个屋子都是冷冰冰的。晚上睡觉前,娘总会把我的被子放在烤床上烤一烤,烤热了,才让我趁热钻进被窝里。烤床就是几根木棍搭的架子,把架子放在灶台上,再把被子放在上面,火气上涌,被子慢慢变热。偶尔也会有把被子烤糊的时候。当闻到有糊味儿时,一阵手忙脚乱把被子撩开,看到白色的里子里已经被烤出一片黄印来。
冬天的夜里,我躺得早,娘睡得晚。娘不但要管一大家子人的吃喝,还要管着一头猪两只羊一群鸡的吃喝。冬天白菜萝卜收了一大堆。白菜心人吃,白菜帮子剁碎了掺些麸子喂鸡。大个儿的胡萝卜擦成丝儿晒干储存起来慢慢吃,个儿小的就煮熟了喂猪。
娘常会在吃罢晚饭,给我烤热被子后,让我钻进被窝,再在灶上放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喂猪用的萝卜和萝卜缨子。有时,我都睡了一觉醒了,看到那口大锅还在咕嘟咕嘟煮着。母亲坐在炕边,低着头,手里做着针线活儿。如豆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给母亲的身影罩上了一层光晕。母亲的手飞快地上下翻飞着,我们一家人的夏穿单冬穿棉,便在这翻飞中一件件穿到了我们身上。
儿时的记忆里,每次我睡醒来,都会看到母亲像雕塑一样的身影。而我有时只是翻个身,便又睡着了,母亲什么时候睡的,我无从知道,但我想,一定是很晚很晚吧!
也有时,一觉醒来,我会翻个身趴在炕沿看着那口锅,喊一声“娘”,娘看到我醒了,知道我又馋锅里的胡萝卜了,便会用筷子挨个萝卜插一插,看有煮熟的,便用筷子插一个递给我,我便在被窝里趴着,一手举着热腾腾的萝卜慢慢地吃。我对娘说,我这是不是在跟猪抢食吃?娘听了就笑,一边笑一边说一句“傻妮子”。
冬天的灶台边,总是烤着一圈好吃的,那时母亲临睡前特意摆好的。有馒头片、小红薯,有时还会有金黄的窝头。清晨醒来,不急着起床,而是睡眼惺忪地伸手去灶台边一摸,摸到的不是烤馒头,就是红薯干。烤了一夜的馒头,黄灿灿,脆生生,咬一口唇齿生香。红薯干皱巴巴的,嚼在嘴里,又香甜又劲道。
小时候,物质匮乏,没有零食没有甜点,这香脆的烤馒头和红薯干,便是童年最喜欢的小零嘴。说起小零嘴,想起了咸菜干。上小学的时候,嘴馋,但又没有什么可吃的小零食,便会在包里塞几根咸菜干。咸菜干经过三蒸三晒,已经变得韧而不硬,味道醇厚,但是因为便于存放,用盐很多,所以咬一口特咸。不过没关系,有的是办法。拿到水管下,哗哗地冲洗一番,盐沫沫洗没了,外面的那一层老皮也搓掉了,露出里面酱红色的萝卜肉来,咬一口,还蛮好吃的。但毕竟是咸菜,吃多了口渴,所以一次不能吃太多。有时渴了,等到一下课,三五个小伙伴一搭伙跑到邻居家,从水缸里舀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个痛快。
说到喝水,想起灶台上的温罐。几乎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有个温罐。所谓温罐是挨着灶眼砌的一个罐子。罐子是砌灶台时一起砌进炉肚子里的。罐子里放上凉水,因为离灶眼近,水会慢慢变热,想要用热水时,随手舀一瓢用起来很方便,喝起来也方便。
这温罐还有一个妙用,就是可以温柿子。从树上新摘的柿子,往往涩得不能吃,需要在太阳下晒很多天才能吃。如果用温罐便不用等那么长时间。直接把柿子放在温罐里,用温水暖着,暖几天就可以吃了,温罐柿子吃起来很脆,比晒出来的柿子口感好。
那时候,虽然缺吃少穿,但和现在相比,反而快乐更多一些。所以,当在短视频里看到这熟悉的灶台时,思绪不由得穿过记忆的隧道回到了小时候,又看到了记忆里的老屋,记忆里的娘,记忆里那个无拘无束的自己。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美好。
现在的灶台常常擦得瓦光锃亮,纤尘不染,不像以前的土灶台,每次用火柱一捅,便狼烟四起,煤渣灰飞得到处都是。现在的灶台干净了,整洁了,但却没有了当初的温度。儿时的灶台是有温度的,那是母亲每天一睁眼,便要围着它转,把一锅生的做成熟的温度;是母亲把几千斤的煤块和媒土担进家里,肩膀上被磨疼的温度;是我每一次看到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时,心中那份踏实的温度……
儿时的灶台,是和母亲联系到一起的。那时,父亲在外地工作,一年只有到了中秋和春节才回家,平日里地里的劳作,家里的柴米油盐,一家老小的吃喝,邻居家的人情客气红白喜事,都靠母亲一人承担。
母亲就像朴实的灶台,带着一腔热情,从早燃到晚,只有到了夜深人静,一锹煤泥糊住了灶眼,小火苗被闷在炉肚里,灶台才真正的休息,而此时的母亲也才停下来,结束一天的劳作。
儿时的记忆里,父亲的身影是模糊的。父亲不像是家人,更像是客人,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即便是父亲偶尔回来,我们姐妹几个也会躲得远远的,偷偷地看。父亲是陌生的,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直到父亲离休后,真正的回到家,我与父亲的关系才慢慢热络起来,那时我已上了初中。
如果说母亲是那一方灶台,有温度,是热的,那么父亲更像是那一缸水,是凉的。而今父亲已经离开26年,母亲也已离开整10年。每逢清明节前后,我常会梦到母亲,梦到那座老院子,梦到屋子里的土炕,也梦到那方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