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过是一场日出到日落
丁俊贵《人生不过是一场日出到日落》
你有多久没好好看一场日出了?
说出来你别不信——就在你读完这句话的三秒钟里,已经有六万次太阳在这个地球上某个角落升起,同时也有六万次日落正在别处上演。我们总以为日出日落是稀罕物,得专门跑到山顶、海边,架好相机等着。可实际上,太阳从来就没停过,它一直在那儿,不紧不慢地重复着一件事:升起来,落下去。就像我们每个人,从出生的第一声啼哭,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中间那几十年,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凌晨四点半,我站在老家的土坡上。雾气还浓,草叶上的露水已经把裤腿打湿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在给老天爷打暗号。东边的山脊线上开始泛白,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透亮,像宣纸背后衬了一盏灯。慢慢地,那白里头渗出一丝红,淡淡的,像少女羞红的脸。然后,就在你一眨眼的工夫,太阳跳出来了——不是“升”,是“跳”,像个憋了一夜的孩子,终于忍不住要看看这世界。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丁俊贵先生讲的那句话:“人生不过是一场日出到日落。”丁先生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可这话搁我心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怎么也散不开。
你说这人啊,打从娘胎里出来,不就是一场日出么?哇哇大哭着来到这世上,眼睛还没睁开呢,就已经被光芒刺得直皱眉。慢慢长大了,长成八九点钟的太阳,浑身是劲儿,觉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到了正午,那是人生最辉煌的时候——事业有成,儿女绕膝,往前走还有大把光阴,往后看已经走过了不少路。可这太阳不会永远停在头顶,它总会偏西,总会往下沉。等到了黄昏,你就会发现,那些曾经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好好看过这一路的风景。
说来也怪,我们中国人对日出日落这件事,向来是特别上心的。屈原在《离骚》里头写“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那是希望太阳慢点儿走,好让他多赶些路。李白更绝,直接“欲上青天揽明月”,恨不得飞到太阳跟前去。可最戳我心窝子的,还是《诗经》里那八个字:“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太阳落山了,牛羊都回家了。就这么简单,可你闭上眼睛想想那个画面——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牧人赶着牛羊慢悠悠往回走——这不就是人生最踏实的时刻么?
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里头,有句台词我一直记得:“人生没有规则。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准备好了就可以出发。”这话听着提气,可仔细想想,恰恰说反了。人生最大的规则,恰恰就是这场日出到日落。你可以选择在哪个山头看日出,可以选择走哪条路,但太阳什么时候升、什么时候落,你说了不算。就像《诗经》里唱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那“契阔”二字,说的就是人生的聚散离合,由不得人。
我有个朋友,前些年拼了命地赚钱,一天恨不得干二十个小时。问他图啥,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带着老婆孩子周游世界。去年查出来胃癌,晚期。我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说:“兄弟,我才四十五,太阳还没落呢,怎么就黑了?”我攥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我想,他可能把日出和日落理解错了。日出不是开始挣钱的那一刻,日落也不是退休那一刻。日出是你意识到自己活着的那一刻,日落是你明白活着的意义的那一刻。这两件事,中间隔着的,是你能不能真正看见自己。
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临死前说:“我去死,你们去活。谁的去路好,唯有神知道。”这话说得豁达,可我总觉得他是在逞强。倒是咱们的老子讲得实在:“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狂风刮不了一早上,暴雨下不了一整天。连天地都不能让一件事长久,何况是人呢?所以啊,既然知道太阳总会落,那就别在它落的时候才后悔没好好看它。
这道理,我是在看了电影《遗愿清单》之后才真正明白的。两个老头,一个有钱,一个没钱,都得了绝症,住同一间病房。他们列了一张单子,要在死之前把想做的事都做了——跳伞、赛车、看金字塔、登长城。电影最后,他们把对方的骨灰装进咖啡罐,埋在了雪山顶上。那场日落,是他们这辈子看过最美的一场,因为那是他们自己选的。
其实想想,咱们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单子。只不过有的人写在了纸上,有的人装在心里。我认识一个修鞋的老头,六十多了,天天在巷口摆摊。有一回下雨,我去他那儿躲雨,闲聊起来。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去一趟西藏,看看那里的天有多蓝。我说那您咋不去呢?他笑笑,说等攒够了钱,等儿子结了婚,等孙子上了学。我问他那得等到啥时候?他没吭声,低头继续纳鞋底。雨停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抬头看天,那眼神,像个孩子。
丁俊贵先生讲人生是一场日出到日落,这话听着像感叹,其实是提醒。提醒我们什么?提醒我们别光顾着赶路,忘了抬头看天。日出的时候,你得知道自己在发光;日落的时候,你得知道自己曾经发过光。中间那段路,怎么走,跟谁走,走多快,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说来也怪,我们这代人,生在了一个最好的时代,也生在了一个最忙的时代。手机一响,全世界的事儿都往你脑子里灌。东家长西家短,明星离婚,网红带货,哪个都比你自己的日子热闹。可你有没有发现,越是热闹,心里头越空。因为你把太多时间花在了看别人的日出日落上,反倒把自己的那场给忘了。
我记得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傍晚,一家人在院子里吃晚饭。太阳慢慢往西沉,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然后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祖母总会在这个时候念叨一句:“又一天过去了。”那时候不懂,觉得日子还长着呢,一天过去就过去了,有什么好念叨的。现在才明白,她念叨的不是时间,是珍惜。是看着儿孙绕膝,夕阳正好,心里头那份踏实。
王阳明说“心外无物”,意思是你的心才是这世界的镜子。你心里有光,世界就是亮的;你心里暗了,世界就是黑的。所以啊,这场日出到日落,说到底不是太阳在动,是你的心在动。你觉得自己年轻,你就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你觉得自己老了,你就是黄昏的落日。可实际上,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不一样的,是你有没有好好活过这一回。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试过,真试过。有一阵子,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上看日出。不是装文艺,是真的想看。看那光一点一点爬上对面楼的窗户,看小鸟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看早起的大妈在楼下打太极拳。看着看着,你就会发现,原来每一天都是新的,原来每一天都值得好好过。
后来我读到一个故事,讲的是日本茶圣千利休。他临死前,最后做了一次茶事。客人问他,这一生有什么遗憾。他说,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再看一次樱花落下。这话听着伤感,可仔细想想,他其实是圆满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那些看似微小却真实的美好,是一场日出,是一次花开,是一杯茶,是一个人。
所以啊,丁俊贵先生这句话,不是什么高深的哲学,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心理学,它就是一句大实话。人生不过是一场日出到日落。从你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到你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中间那几十年,就是你的光。你怎么用这光,照亮什么,温暖谁,全在你自己。
最后,我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明儿个早上,如果你醒得早,别急着看手机,先去阳台或者窗前,好好看一场日出。就三分钟,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想。看那光是怎么一点一点漫过来的,看那世界是怎么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然后你问问自己:今天这太阳,我要怎么过?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就是活着。活着,就是从一场日出到一场日落。中间那些事儿,都是风景。而你能不能成为这风景的一部分,能不能让别人也看见这风景,才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修行。
太阳还在那儿呢,不早不晚,正好。
丁中力
2026年3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