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温壶桂花酒”
用文字记录人间百态。
——彭斋
【一】
城郊有座寺。
寺里有个老和尚。
据说老和尚算命贼准,且只算有缘人。
何谓有缘人?
我私心想着,金银给得足够,便是有缘人。
你可别说我心理阴暗,见不得别人好。
我来这家酒肆七八年,迎来送往的客人里,凡上山算命的,皆权贵。
穷人家的,要么信命穷困潦倒一生,要么不信命俗世浮沉,誓要闯出一番天地。
总之,穷人没有闲钱算命,有钱人哪怕算出命不好,该有钱还是有钱。
掌柜的总说,世间各有缘法,凡事往好处想,至少寺里生意好一日,酒肆生意也沾光好一日。
不愧是掌柜的,考虑问题总是这般通透。
这日山雨突至,狂风在林间呼啸,酒肆外的幡着魔般翻涌撕扯,院中各色娇花登时六神无主摇摇欲坠。
我跑上跑下,关窗关门收拾桌椅。
刚收拾好二楼的杯盘狼藉,忽听楼下有动静,隔栏俯瞰,只见有一人推门而入。
那人身形高大,模样周正,形容狼狈,除去蓑衣放在门边,露出里头的窄袖圆领袍,腰间坠一块透亮墨玉。
是个有钱的主。
我赶紧跑下去,欲将来人引至二楼雅间。
对方摆摆手,径直朝大堂临窗那桌走去:“就在这儿吧 ,许久未得闲赏山中雨了。”
原来是个有钱又有闲情雅致的文人。
我捧来菜谱,“客官先瞧着,我先给您生炉火来。快入冬了,着凉可不好!”
那文人抬头打量着我,末了淡淡一笑:“多谢。”
这鬼天气,居然还有客人上门,自然得精心伺候。
拎着火炉回到大堂,临窗窗户已被那客人支起。
外头的狂风骤雨,被框成四四方方的水墨画,别有趣味。
火炉里烧得噼里啪啦,屋外雨声砸在青石板上也是噼里啪啦,若这客人脚步慢些,只怕也得被雨淋得噼里啪啦。
这位客人盯着窗外怔怔出神,连我走到旁边都不曾察觉。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入目一片狼藉,早先繁花似锦的院里,如今只剩遍地香消玉殒。
这有什么好看呢?
我假意咳嗽一声,提醒对方:“客官,眼瞧着这天儿冷了,不如为您温壶热酒?”
对方看了看火炉,又看了看我略带殷切的目光,笑了笑:“可。”
我点头应下,又报了几个下酒小菜名,得对方首肯,赶紧告知后厨备菜。
端着菜回到大堂,掀开酒坛正要打酒,那客人冷不丁开口道:“小二,温壶桂花酒。”
于是我把刚开的烈酒重新盖上,直接拿了一小坛桂花酒。
酒菜俱已备齐,我又端来温酒器具,就守在一旁斟酒。
你可别小看温酒这门手艺,讲究的是一个火候。
早了味道散不出来,迟了酒味又散得差不多,到底何时离火,未经得千锤百炼不得行。
客人循着酒香,总算把注意力,从窗外那滩烂泥转过来。接过我递来的酒,轻抿一口,神色微变,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要继续。
“这酒,谁酿的?”
“我家掌柜自己酿的,算是本店特色,不过因为味道温甜,多是些……倒不如其他烈酒受人欢迎。”其实我想说多是些娇女夫人们爱喝,又怕得罪贵客,只能赶紧转移话题。
“旁人估计觉得寡淡无味吧。”
“可见酒品如人品,客官偏好这种酒,恰是说明客官也如这种酒般,是位谦谦君子。”
那客官听了奉承,似乎并不怎么开心,一连饮了数杯,沉默片刻,像做了什么重要决定,“请你家掌柜来,就说,”他面上突然浮现一种古怪而又落寞的神情,“故人前来。”
我将这话原封不动告知掌柜。
掌柜的正在临摹书帖,闻言笔一顿,好好一个“情”字便给毁了。
“我一孤家寡人,哪来的故人?怕是骗吃骗喝的赖子,等晚些雨停了,赶紧轰走。”说罢将我也轰出门外。
掌柜的自己都不知道,她从不善说谎。
她只要说谎,耳朵总是会红。
【二】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掌柜的这位故人,只得嘿嘿傻笑,说刚才忘了讲,我家掌柜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未去过其他地方,想是这位客官找错人了。
“是么?山上的慧恩大师说,我的故人就在此处,若今日见不到她,改日可随时去砸了他的寺。”
若是换了旁人,只怕得吓得六神无主。
我唐小六可不是旁人,笑着接过话:“今日雨大,您改日再去砸吧。”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管他是谁,咱掌柜的不乐意见,天王老子来了也见不着。
硬的不行,客官又想来软的,许诺若能见到掌柜的,这锭金子就是我的了。
笑话,我是这么见钱眼开的人么?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客官不若今晚暂且在此住下?”
我给他开了最贵的厢房。
就得要这么贵的房间,才配得上这位贵客的身份不是。
这位贵客,自称穆平生,自盛京来。
盛京啊,离咱们这个小镇可远了,平日只听来往的客人们谈起。
给穆平生抬热水上去时,我悄悄对他说,每日傍晚,掌柜的都会去山上凉亭,看晚霞亦或观落雨。
掌柜的只说自己不见,可这山又不是掌柜的,谁都能上去不是?
翌日傍晚,掌柜果然拎着食盒,出了门。
穆平生紧随其后。
我因忙着招呼客人,未能跟去。
只知道掌柜回来时,眼眶红红的,谁喊也不应,将自己关在房间不肯出来,连晚饭都没吃。
这傻子都猜得到,肯定是穆平生欺负了掌柜的!
待穆平生回来,我没好气告诉他,店里客满,没他房间了。
他不在意,反倒问起附近可有民宅出租?
“咋地,你欺负了我家掌柜的,我可还没找你算账呢!就算有,我也不可能让他们租给你!”说着,我把那锭金子丢回给他,“这么些年,强盗来了,掌柜的都没哭过。你凭什么让她哭?你真的太过分了!”
是的,我唐小六虽然爱财,可更在意掌柜的。
要不是掌柜的,我早就被那伙强盗掳走……
穆平生将金子又放回我手里,郑重拱手大拜:“多谢你这些年对绾卿的照顾。我同她,有些误会……”
穆平生在山上的寺里住下。
每日酒肆开门,第一个客人准是他。
吃食没所谓。
酒,只要掌柜亲自酿的桂花酒。
一连数日,皆如此。
起初我见了他,总没好气。
可开门做生意,没有把客人赶走的道理。
后来见他还算老实,又架不住好奇,趁店里没客人时,跑去找他。
“你到底想干嘛?”
“吃酒赏花。”
我打量了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怀疑这人莫不是傻了。
“我是问你,到底找我们掌柜做甚,她都说了不见你。”
“我做错事,来找她道歉。”
“她没答应?”
穆平生点头。
我呸了一声,愤愤不平:“没答应就对了!凭什么你做错事,伤害了她,觉得自己不咸不淡道个歉,她就得原谅?感情哪天我不小心在你身上划一刀,完了给你赔个罪,你的伤就能不治而愈?”
穆平生没回话,静默不语,望着掌柜的房间,半晌才喃喃自语:“你说得对。”
要不说世间事,情字难解。
瞧着这两人,情意尚在,可偏偏闹这么一出。
我不忍掌柜难过,又怕穆生平再次辜负掌柜的,没好气寻来套小厮的粗布衣裳,“若是诚心想道歉,就该拿出行动来。”
次日,来酒肆的熟客有些新奇:“小六,怎么你家掌柜终于舍得再招个人了?早先就同你们说,生意好了就多招点人,免得客人跑了。”
还别说,穆生平干起活来挺利索。
虽然刚开始不熟练,但经过本小六精心指导,也还马马虎虎过得去。
掌柜的又要出去,见到穆生平这副打扮,没好气叫我过去。
“不是叫你把人轰走吗,怎么倒留下来了?”
“掌柜的,这不是你讲的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说他犯了错,想要一个改错的机会。”
掌柜的把穆生平叫走了。
回来时,只剩掌柜一个人。
“人被你赶走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我望着掌柜,欲言又止。
她分明是舍不得的,为何要嘴硬,把人赶走?
这穆生平也是个没担当的,才被赶一回就退缩了,我着实不放心把掌柜交给他。
【三】
没了穆生平,酒肆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掌柜的废纸篓里,却屡屡出现穆生平的名字。
酒肆的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山上的寺,香客络绎不绝。
桂花酒快没了。
掌柜的说以后都不酿了。
为什么不酿了呢?
掌柜的没说。
不过桂花酒本就不甚受酒客喜爱,没了就没了吧。
没多久,掌柜的竟然收拾好包袱,说想出趟远门,准备把酒肆交给我。
“不行,要走一起走,你不能抛下我!”
“小六,我只是出去散散心。”
“你为了个男人,就要抛弃我?”我一把抱住掌柜大腿,哭得鼻涕眼泪到处都是。
打她从强盗窝把我救走起,我就把她当亲姐姐看待,总想着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也挺好。
可她现在竟然要走!
“开春我就回来了,还得酿桃花醉呢。听话,松手。”
“不准骗我!”
“嗯,不骗你!”
掌柜的独自离开,在一个雪天,入目空寂,白茫茫一片。
后来,我开始向来往食客,打听盛京的消息。
其实不用我多问,近来盛京很是热闹。
大理寺寺丞穆白,揭发其上司裴守罪行累累。为了掩盖罪行,恶意陷害下属唐敬德,使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在位数十年,掠夺孩童,满足其淫欲;贪污受贿等多项罪名,朝野动荡。
御史大夫穆安平,趁机上奏弹劾刑部尚书柳佳,知情不报,包庇裴守,在位期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而且最让大家赞叹的是,柳佳还是穆安平的老丈人,对这种大义灭亲的行为,实在令人钦佩。
陛下对穆白、穆安平很是赏识,有意年后提拔。
同姓穆?
有人不免猜测二人不会是兄弟吧?
很快有知情人出来反驳:“没啥关系,穆白祖上是青州人,穆安平祖上就是盛京人,刚好同姓而已。况且穆白可比穆安平小了快十来岁,去年刚行完冠礼。不过,若硬要说二人有什么关系……”那人故作玄虚,见众人纷纷围拢过来,这才娓娓道来:“早些年,这二家倒差点成了姻亲。”
原来穆白亲姑姑曾与穆生平有旧,二人情投意合。
可等穆生平向父母表明心迹,想要去提亲时,却坏事儿了。
青州穆家倒没这么多规矩。
可这盛京穆家,素来同姓不婚。
穆生平父母自然不同意,好言相劝,见儿子心意已决,竟想了个馊主意。
诓骗他青州穆家也如此,他们去过了,人家也没同意。而且前几日,已将闺女嫁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一户清流人家。
现下,人已出了盛京。
穆生平怒火攻心,吐血晕了过去。
大夫来瞧了,说怕是要准备后事。
穆家自然不肯,想着不行冲冲喜,上门提请刑部尚书柳佳嫡女柳湘湘。
待穆生平醒来,已是大婚当日。
“那穆白的姑姑怎么样了?”我已猜出故事里的主角是谁,可仍好奇后面的事。
那酒客摇摇头:“不知道啊,当年只听说,盛京穆家许以前程锦绣,逼得青州穆家放弃自家女儿……说是嫁到千里之外去了……”
“你可知,穆白姑姑叫什么?”
“姑娘家的闺名,这我打哪儿知道?”
酒肆里,继续八卦着盛京风云。
我将信将疑,托慧恩大师,给盛京穆府去了封信。
来人却不是穆生平。
穆白来做什么?
眼前这个锦衣公子,生得着实俊朗,腰佩宝剑,身姿挺拔。
眉眼间,确实与掌柜的有几分相似。
他身后,还跟了位姑娘。
“请问,你知道穆绾卿,现在何处吗?”
果然。
我把坊间传闻一一道来,同穆白核对。
穆白当时年纪小,也只知道零星,此番主要是想见见自家姑姑。
毕竟当年,姑姑待他非常好。
这些年,他总想着找机会,再见一面。
“听我父亲说,原本的确将姑姑许配给一户清流人家,可半途姑姑趁机逃走,同家人彻底断了联系。”
“你说什么?”屋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怪不得这些年,我总找不到她,原来如此……”
穆生平当时离开时,就答应了掌柜的,待盛京诸事完结,他就会来找她。
所以掌柜的出去,是在躲穆安平?
没见到姑姑,穆白、穆安平都在酒肆住下。
二人不知道为啥,年纪悬殊挺大,可相互看不顺眼,一见面就互掐,成天阴阳怪气的。
当然,主要是穆白单方面的。
穆安平正忙着学酿酒,不得功夫。
我问唐如月:“他总这样吗?”
“没啊,第一次瞧见他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穆安平辜负他了。”
听到我们交流,穆白过来愤愤不平:“要不是因为他,我姑姑至于下落不明吗?”
我们想了想,确实也对。
一想到掌柜不知道何时归来,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和穆白同一阵线,绝不搭理穆安平。
【四】
人间春至,万物复苏,山间桃花正盛。
算算日子,掌柜的该回来了。
我们拿着工具,到山间摘桃花。
“小六,我回来了!”
是掌柜的!
然而所有人都没穆安平动作快,眨眼间就跑到掌柜的面前:“绾卿,你终于回来了。”
掌柜的没搭理他,径直朝我们走来。
看到穆白时,上下打量,欣慰笑道:“你都长这么高了?你爹可还好?”
“我爹……一直想对姑姑说声对不起。”
当年,穆父确实只考虑了儿子的前程,抛弃了女儿。
掌柜的摇摇头,“和你爹无关,他做不了这个主。”
“此番侄儿前来,是想接姑姑回京。”
如今穆白父亲早是当家管事,自然有这个权力。
可掌柜想要的,哪里是穆白父亲的道歉?然而那个该道歉的人,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有些事,迟了就是迟了。
我们欢欢喜喜收集好桃花,回到酒肆。
掌柜指挥着我们挑选花瓣、淘洗……
就连唐如月也被安排了活计。
独独无视穆安平。
穆安平拦住了掌柜的,将她拉到房间里。
我们几个假装忙着干活,却彼此默契地,缓缓靠了过去,趴在门边竖起耳朵偷听。
“我是娶过亲不假,可大婚当日,我就同柳湘湘讲清楚了,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只有你……”
“你同她连孩子都有了,不觉得同我讲这些话,很假惺惺吗?”
“那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
不是他们的孩子。
哦哟,这个故事,有点令人瞠目结舌。
果然,掌柜的替我们问了出来:“什么叫她的孩子?”
“他们也是可怜人,也败给了狗屁的同姓不婚……绾卿,你可还记得柳笙?”
“他?你是说他们竟然……怪不得柳湘湘肯帮你收集他爹的罪证……”
“柳府倒台后,他们一家三口趁机逃走了,此刻应该已经归隐田园了。”
如此,他们该在一起了吧?
可出乎众人意料,掌柜的还是拒绝了穆安平。
她说,不过是年少时的心动,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现在只想守着这个酒肆,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穆安平不行,他圣眷正浓,朝廷和百姓需要他。
“绾卿,你说盛京需要我,可我更需要你!”
无论掌柜的如何劝说,穆安平都不肯松口,坚持要留下来。
掌柜的只叹了口气。
屋内没了动静。
【五】
“你说,他们到底算不算在一起了?”
又是一个忙碌的午后,收拾好桌椅,正好瞧见穆白和唐如月进来,我不由得问道。
穆平生并未辞官,可只要逢沐休,必定来找掌柜的。
对外,穆平生原配病故后,他再未娶妻。
掌柜的也不说赶他走,偶尔二人还一起去山上看日落。
桂花酒也继续酿了起来。
“或许,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不需要朝夕相伴来证明。”唐如月有理有据分析,目光触及到穆白时,不好意思别过头。
穆白有些神叨,悄声道:“才不是,穆安平可想娶我姑姑了,是我姑姑不同意。她说,她自在惯了,不想被一纸婚约束缚。”
我深感同意,毕竟比起穆府太太,还是这山野间更适合掌柜的。
【碎碎念】
个人觉得,双生/双死都属于HE,没毛病。
关于穆白的故事在这里: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