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3
三
及第之后,按例要等待铨选。刘希夷闲居在洛阳崇仁坊的一处小院里,每日饮酒、弹琵琶、写诗。
他写诗的方式很特别。不刻意,不苦吟,往往是酒至半酣,琵琶弹到忘情处,忽然停下,取笔便写,一气呵成,不改一字。有时候半夜醒来,月色满窗,他披衣坐起,对着虚空喃喃自语,然后摸索着在纸上记下几句,倒头再睡。
那首后来让无数人叹息的诗,就是在这样一个春夜写成的。
他记得那天洛阳的风很暖,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树深红浅红,像少女腮边的胭脂。他坐在廊下喝酒,琵琶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弦,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阵风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酒杯里,落在琵琶的弦上,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
他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和一个朋友也坐在这里喝酒。那个朋友后来去了岭南,音信全无。他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十四岁那年在颍川老家的院子里,他的母亲站在桃树下,笑着唤他的名字。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了。
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人来了,人走了,人老了,人死了。花还是那样的花,人已经不是那样的人了。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进屋里,在灯下铺开一张纸。
笔墨蘸饱了,他写: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又写: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此语谶也,”他低声说。
谶,就是预言,是不祥的征兆。古时候的人相信,一个人说的话、写的诗,如果太过悲伤,太过决绝,往往就会应验。西晋的石崇,临死前说过“白首同所归”,后来果然和潘岳同日赴死。
“我这句话,”刘希夷看着纸上的墨迹,眼神复杂,“和石崇的话有什么分别呢?”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又写: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放下笔,长久的沉默。
这两句比刚才那两句更好。更含蓄,更深沉,不着一字悲叹,而悲叹尽在其中。可是——它同样是谶语。甚至更深的谶语。因为它说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所有人的宿命。
“死生有命,岂由此虚言乎!”他对自己说,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安慰。
最终,他把两联都留下了。揉皱的那张纸也被他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平,和后面那张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联诗,一联会让他不朽,另一联——会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