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秀才系列之长脸
苏家屯出了个“女秀才”,名叫苏幻如。这么一来,与其父一起,组成苏门两秀才,可谓光耀门楣了。
幻如从小读书就好,拿回的奖状,贴满了堂屋客厅的整面墙。每次贴奖状,苏秀才总喜欢拉着子瞻的手,指着一面空墙说:“这面墙是你的。”子瞻是弟弟,比幻如小六岁,听着爹爹的教诲,不管懂不懂,常常嗯嗯啊啊地答应着。
就这样,幻如小学毕业,顺利考上了乡中。苏家屯落榜的同龄人,因读书不灵,只能辍了学,自愿或不愿,被大人催促着,收拾好行囊,背井离乡,去繁华的大城市讨生活。
幻如继续去镇上读书。生活清苦,一日三餐,啃馒头就咸菜,但挡不住读书的热情,还是回回考第一。
转瞬到了初三。报考前夕,昏暗的煤油灯下,苏秀才吧嗒吧嗒地抽着呛人的旱烟袋,跟幻如商量:“我问过你孙叔,他说,以你的成绩,报师范没问题。”孙叔是幻如爹的高中同学,幻如同届临班的班主任。
幻如闻着呛人的烟味,默默抠着手指头,低头不敢言语。烟袋锅里的旱烟燃尽,苏秀才照着椅子腿,吧吧吧几声,将烟灰磕了出来,语重心长地说:“读了师范,一毕业就能工作,你的将来就有了保障。不要学我,几分之差,蹉跎了半辈子,只能与土地、木头为伍。”
苏秀才除了种地是把好手,还是远近有名的木匠。凡经他手的木头,都能变出精巧的家具来。幻如知道,爹心气高,再好的手艺,也掩盖不了一颗失意的心。
苏秀才以为幻如同意了,点着头将旱烟杆别在腰间,起身走出家门,边走边拖长音,唱着变调的曲子:“人生在世不称意,唯有二两小散酒……”
“你爹又去村东头的小卖部,瞎花钱买酒喝了。家里的化肥还没着落呢,咋就不知道上心呢……”幻如娘抱怨着,转身端着剩饭喂猪去了。
幻如最终还是没听爹的话,偷偷报了县高中。
这是受了班主任的影响。“师范已经不吃香了,读高中,上大学,才能‘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年轻又帅气的班主任,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继续激情洋溢地说,“我没去过大都市,但听说那里有高楼大厦、地铁公交、如织人流,那里永远不会停电,一到夜幕降临时分,大街小巷灯火辉煌,那里还有数不清的名胜古迹、图书馆、博物馆……”
中考时,幻如偷闲去了一趟县高中。这里可真大,教学楼、宿舍楼、食堂,精致的仿古亭,夏阳斑驳下的林荫道,以及或欢笑或静静读书的学子。恍惚之间,幻如觉得,她已经是这里的一分子了。
信步而行,幻如被一张榜单(高三模拟考前五十名)吸引了。她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从后往前看,终于看到了第一名。鬼使神差般,幻如伸出手去,艳羨地去摩挲这个名字。
“你认识他?”有个女生问。
幻如的手,仿佛被问话烫了一下,迅疾缩了回来。
“不,不认识。”幻如结巴起来。
女同学莞尔,“把第一名当偶像,不丢人。他次次考第一,今年准能上清北。”
“清北?帝都的清北?”幻如惊讶不已,“那可是全国最棒的高等学府。我们小县城,从来没有谁考上过。”
“别人不行,不代表他也不行。不说了,我还要去读书呢,不然就更追不上他了。”女同学留下懵懵懂懂的幻如,抱着几本书,朝不远处的小竹林走去。不一会儿,竹林深处,又新添了朗朗的读书声。
幻如又把目光停在榜单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中考结束,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天气越来越热,家里的老风扇嘎吱嘎吱地转个不停,依然解不了难耐的暑气。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扰得人心烦。
“子瞻,再去捅捅。”苏秀才烦躁地嚷嚷,不管流淌的汗,翻转身继续午休。子瞻听话地去捅趴着知了的杏梅树。声音只歇了一会儿,又没完没了地叫起来。
院门外,传来了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苏秀才一骨碌爬起来,几乎是跑着去了大门口。不一会儿,满院满屋都是他的声音:“幻如!幻如!通知书,是通知书!”
苏秀才边快步往堂屋走,边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看了又看,终于傻了眼。幻如已经迎了过来,看到了铁青着的爹的脸。突然,通知书连带着信封,被甩扔到了她的脸上。
“你——竟敢改了志愿!”
苏秀才不再言语,径直进了屋,推出破旧的自行车,顶着大毒日头,冒着满头汗,跨上车,骑走了。等待挨揍的幻如,看到爹如此行为,一时摸不准什么意思。
炙阳落了山,却将暑气留了下来。
幻如娘淌着汗做好了晚饭。子瞻饿坏了,拿着碗,就要盛来吃。娘拿起一双筷子,使劲敲子瞻的手,“你爹还没回来,等着!”
晚饭是捞面条,等坨得不成样子的时候,苏秀才歪斜着,推着破自行车回来了。一张嘴,幻如就知道,爹又喝多了,不禁浑身哆嗦起来。倘若这时候,爹要揍自己,可是没个轻重的。
“爹,我错了。”幻如嗫嗫喏喏地说。
苏秀才把自行车交给子瞻,对着幻如哈哈大笑起来,“好闺女,你可真给爹长脸!你知不知道,今年中考,你是镇上的状元!哈哈,女状元,自建校以来独一份!你孙叔,还有你班主任,都夸你。今天高兴,我跟他们坐一张酒桌上,喝同样的酒,痛快,痛快!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有能耐,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供你读,读高中,读大学,读研究生……”
苏秀才的一番话,滚烫着幻如的心。心底的热,涌上双眼,幻化成两行清泪。
“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给您长脸!”
听到幻如的保证,苏秀才先是狂笑,后又大声狂喊:“天生我材必有用,雏凤清于老凤声!”这癫狂的醉酒之语,掩过了蝉鸣,回荡在夏夜的乡村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