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窥落日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日落】
一
在夕阳的映照下,千竿翠竹被镀上了璀璨的金黄,而背光处则化成如水墨点染的剪影。突然,一道银光闪过,三根竹子齐齐断裂倒下,空出的间隙正好框住即将没入远山的落日。
“好,这就是你们想看的风雨剑法第一招‘风雨如晦’。把酒给我,你们可以下山了。”
说话的青年女子无论是谈吐的气质,还是穿戴的粗布衫和木簪都与普通的村妇别无二致,要不是她手上还提着长剑,根本看不出她是刚才一击斩断三根竹子的高手。而在她身后是手提酒坛,目瞪口呆的两名少年男女。
“花女侠这剑,真是快如疾风,势如骤雨!”少年率先反应过来,开口奉承道,“这样高超的剑法埋没于山野之间,岂不是明珠蒙尘,可惜之至!”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听不懂。”花下醉接过少年手中的酒坛,除掉盖子喝了几口,“酒还不错。”
少年立刻跪了下来,大喊道:“请花女侠授我风雨剑法。”
“怎么,才给我一坛酒,就想学我的剑?”
“若是花女侠肯收我为徒,那我愿奉上黄金千两,不,万两!”
“别跪了,起来吧。”
少年面露喜色:“多谢师……”
“少自来熟。”花下醉将手中的剑往少年手里一塞,指向旁边的细竹,“用我刚才的招式,砍这棵竹子。”
“献丑了!”
少年说完,屏息凝神,大喝一声,朝竹子砍去。竹子剧烈晃了晃,最后又恢复了直立。他正自懊恼,花下醉已轻轻巧巧地把剑夺了回来,说道:“确实是献丑。”
“再给我个机会!我只是不熟悉这招,以我平时的武艺……”
“但你要学的是我这招,不是你平时的武功。”花下醉朝沉默的少女挥了挥手,说道,“过来,轮到你了。”
少女点点头,放下手中的酒坛,走向前接过花下醉手中的长剑,然后静静站在竹子前。
正当竹林间隙的落日彻底消失时,又一道寒光闪过,惊起几声鸟鸣。
少女手中的剑卡在了另一棵粗壮的竹子里。
“这还不如我呢!看都看不……”
方才的细竹倒了下来,盖住了少年口中的“准”字:原来刚才那剑因为速度过快没有让细竹马上倒下,又收不住势,这才卡入了旁边的粗竹。
“还可以。”花下醉又喝了口酒,再次评判,“女孩留下,男孩下山。”
少年立刻急了:“花女侠!哪怕你当初和朱前辈归隐山林有苦衷,也不可以这么重女轻男!”
“是吗?”花下醉放下酒坛,饶有兴致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和我师父当初有什么苦衷。”
“像你们这样……卓尔不群的侠女突然归隐,肯定是受了情伤!你们不能因此就看轻了天下男子!”
“我改主意了。”花下醉走到少女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徒弟,拿着剑,去把那个说你师父师祖闲话的长舌汉赶走。”
少女点点头,朝少年挥起剑来。
随着几声惨叫越来越远,月亮升起来了。
花下醉喝完手中的酒,招呼着少女过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梁露枝,‘蝉休露满枝’的‘露枝’。”
“不错,挺好的名字。”
话音刚落,有夜风吹过竹林,连带着林中的摇椅也晃了几晃。
花下醉望了望摇椅,又望向风吹来的方向,悠悠道:“挺好的风。”
二
傍晚躺在摇椅上打盹时,朱飘灯做了个梦。梦里师父骂她找的徒弟名字太难听,有辱师门,她只觉得莫名其妙,说自己从来没打算收徒弟。
正在这时,远处的声音吵醒了她。
“花小妹,之前不愿陪哥哥喝酒,现在却拿酒跑到这荒山野岭里啊?”
“我记性不好,忘了这件事了。”
“小贱蹄子!前天晚上我兄弟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装模作样地答应了,结果冲着他眼里撒石灰!”
“原来你兄弟和你当真只想和我喝酒啊。”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但因为习武之人非凡的耳力,朱飘灯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也自然而然听出了那个清脆的女声的主人,是这些天负责帮她和村民打交道,采买日常所需物品的姑娘。
——这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本来朱飘灯隐居于轸丘,就是打算从此不问世事,也不再插手他人的纠葛。可那天她还是提着剑过去看了。后来想起这件事,她也说不出是因为嫌二人扰了她的清梦,还是不想看到与自己有关,又还不知道名字的无辜者在感知范围内受到欺侮。
她冲到通往自己居所的小路边时,正看到少女高高跃起,然后将酒坛重重砸在男子的脑门上。
嘭——
“小贱……”
后面两个字永远没能喊出来,因为朱飘灯拔剑了。
寒光似电,血溅如雨。只用一招,那颗流血的脑袋已经和身体分了家。
朱飘灯慢条斯理地收剑,从怀里掏出手帕,耐心地和少女解释道:“他还有同伙吗?如果不全部处理掉,会来报仇的。”
满身血污的少女微微抬头,望向滴血未沾的朱飘灯:“那我可以躲在你这里吗?”
“他们会找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所以才到处做零工混饭吃。不好意思,刚才把给你的酒砸碎了。”
朱飘灯擦剑的动作停滞了刹那,然后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花娇娇。”
即使曾连杀十几人都面不改色,朱飘灯这时也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为了掩饰自己的错愕,她故作严肃,高高在上道:“真难听,不像我徒弟的名字。”
少女用澄澈而坚定的目光望着她,声音也没有丝毫颤抖:“师父觉得,我该叫什么名字?”
“你的本姓打算留着吗?”
“留着吧。”
“那就叫‘花下醉’吧。”
“好。”
于是在认识花娇娇——如今该叫花下醉——的不到半个时辰里,朱飘灯决定了她的两件人生大事:改名和拜师。
花下醉果真有习武的天赋,只用了三年,便学会了朱飘灯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绝学,又用了五年将它用得滚瓜烂熟,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朱飘灯都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弟子要是真出去闯江湖,会不会拥有比曾经的自己更响的名声。
两人相遇的第十年,朱飘灯因为之前旧伤导致的沉疴终于油尽灯枯,临终前,她把花下醉叫到身边,嘱咐道:“我身死以后,你要待在轸丘五年,为我守孝。”
这当然不是任何典籍记载的制度,确切说,“五年”这个数字也是朱飘灯随便想的。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守孝,只是她担心这个出色的徒弟要真出去闯江湖,会不会犯下比曾经的自己更大的过错。
花下醉点点头,目光依旧清澈而坚定:“本来我也打算在这里一直混吃等死。”
“本来的事情,总是要变的。”朱飘灯扯了扯嘴角,露出有些难看的笑,“你肯定好奇师父为什么隐居吧?”
“不好奇。”
“不好奇也得给我记住接下来我说的话。”
三
“师父,你为什么隐居啊?”
中秋夜月华如水,透过竹林的缝隙,照亮了一对师徒。
“你师祖去世前,让我帮她守五年的坟,今年是第五年。”
“那师父准备能下山了?”
“山下有什么好,打打杀杀吵吵嚷嚷的。”花下醉把空酒坛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惹得那把已经被用得包浆的老躺椅发出嘎吱嘎吱的抱怨。
梁露枝把新的酒坛放到花下醉身边,继续问道:“那当初师祖有没有告诉师父,她为什么要隐居?”
“告诉过啊,不过我记性不好,忘了。”花下醉打开身旁的酒坛,高举起来喝了大半,随后问道,“你今天藏着什么话想说吧,直接说出来好了。”
梁露枝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师父,我要走了。”
“我知道,你之前就说过,学完风雨剑法就走。你今天肯定还有别的事要同我说。”
“师父,我可以把风雨剑法传给其他人吗?”
明明在提着有些无礼的要求,梁露枝的表情却无比郑重,不见谄媚,也不见任性。
“如果是别的门派的师父,恐怕要说你还没出师,没这资格。”花下醉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这么做。”
“我……”梁露枝无声地张了几次嘴,最后轻叹道,“这可能要涉及一个有点长,也有点无聊的故事。”
“没事,我不怕听故事。”花下醉将装有桂花酒的酒坛递给梁露枝,“故事要陪酒,喝点。”
“好。”
酒入愁肠,故事开始。
“我和我阿娘运气向来不太好。阿娘怀我时,阿爹就去世了。我刚出生没多久,村子就给水匪灭了。之后搬了几次家,都遇上了土匪。后来我因为机缘巧合,听说师父在此隐居,就想学会能保护亲友的剑法,并把这剑法传授给更多同样想要守护亲友的人。”
“露馅了,你和那天那个二愣子一样,听到的是我师父隐居的消息,还都把我当成我师父了,我报了名字咱们才认得的。”
“师父明察。”
“既然抓到你把柄,那我再问件事:你是从哪里‘机缘巧合’的?”
“我……曾经遇到过师祖在江湖行侠仗义时救下的普通人。”
花下醉没马上答话,只是定定地用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望着梁露枝,当梁露枝觉得冷汗都快落下来时,花下醉把长剑扔了过来。
“你要提前出师,那为师就看看你够不够格吧。”
“是!”
“站远点,别让倒下的竹子砸到躺椅和酒坛。”
拔剑的瞬间,邻家少女打扮的梁露枝已隐隐显现出武林高手的气度。她出剑迅急如风雨,从开始的“风雨如晦”到最后的“秋风肃肃”一气呵成,身旁不断有碗口粗的竹子倒下。
看梁露枝收了势,花下醉微微颔首:“十三根竹子,还可以。”
梁露枝倒有些懊恼:“比昨天少了两根。”
“不要紧,够你在江湖里单挑的了。先回来把月饼吃完吧。”
看到徒弟重新坐下,花下醉问道:“你怎么不把你娘接来轸丘。”
“她前年病逝了。”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补充道:“但她好歹死前回到故乡了。”
“你们故乡在哪?”
“萑曲村。”
四
朱飘灯没想到,她还会再遇到萑曲村的人。
被他们在轸丘附近的驿馆堵住时,她手里还举着一盏萑川清,正是之前萑曲村的百姓非要送给她的礼物。
她放下酒盏揉了揉眼,用尽量符合武林高手的语气问道:“几位远道而来,是有事相求吗?”
“呸!都是因为你这个灾星!让我们村子被水匪给烧了!”
“水匪?”朱飘灯像是没听懂对方的话,怔怔地重复着,“是我之前杀光的水匪吗?”
“你能杀光?女侠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因为女侠那天大展身手,水匪就记了仇,十天前倾巢而出,烧杀抢掠,全村现在就只剩我们这些人了!”
首领刚义愤填膺地说完,他身后的村民也跟着不断附和。
“都是因为你这灾星!”
“我们全村都被你害死了!”
惊惧、委屈、自责、惭愧……种种复杂的情感在朱飘灯脑子里打转,最后她只挤出一句话:“贵村村口那家酒坊,里边的老板娘,还活着吗?”
“哼!都是因为那个娘们!当初要是她不反抗,不引得你这灾星来,水匪闹一闹不就走了!”
首领伸出右手,义正辞严道:“你们这些大侠,手里都有钱,现在全拿出来,也算稍微宽慰亡者。”
朱飘灯先掏出身上所有银票和碎银,然后是身上不多的首饰,最后连佩剑都交了下来,解释道:“我真的没有钱了,不如宽限我几天,我……”
说到这里,胁下忽然传来钝痛,让她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首领拿起她的剑打量了片刻,居高临下地点点头,说道:“就此别过,萑曲村民风淳朴,不会再为难你。”
说完,他转过头,用朱飘灯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个小贱蹄子在心疼钱哩,拿走点钱就气得吐血了。”
“外头是不是有匹马也是她的,咱们也骑走吧。”
“那匹马老了,不值钱,不如直接找人杀了。”
没有剑的剑客只能呆呆坐在原地。
当初师父教给她风雨剑法时,曾告诉她此剑法杀气太重,不可轻易施展。她还不当回事,觉得只要杀的是坏人就行。
没想到竟会如此。
其实她没说错,她在银号里还存了不少钱,于是她第二天重新取出所有钱,转身上了轸丘,看到竹林边有间闲置已久、传说是以前隐士居住的宅子,就此安了家。
先前她拜访的神医说,她这旧伤未愈又叠了新伤,造成的后遗症只能让她再活十年,那她就在这个地方躲十年,然后把风雨剑法带入坟墓。
朱飘灯本来这么想的,直到她看到那个拿着酒坛的小姑娘把混混砸得头破血流。
好吧,十年应该足够把风雨剑法交付给她了。
五
然而一年绝对不够把风雨剑法参透。
即使可以一剑斩断两棵竹子,真正面对敌人时,梁露枝还是得承认,人比竹子难砍多了。
竹子只有一层坚硬的外壳,而人有血肉,有骨骼,还有会施谋设计的头脑,以及藏着七情六欲的心。
但她等不及了。萑曲村重建期间,已经几次遭到水匪的骚扰,每次都有人伤亡。村里的老人说,必须让水匪尝到些甜头,这样才不会导致更大的损失,可她想的是找到彻底解决的方法。
假如保卫村庄的乡勇团有更强大的实力,那是不是能彻底击退水匪?
假如受害的妇孺有足够保护自己的手段,那是不是不会再成为别人口中轻描淡写的“甜头”?
即使萑曲村拿着武器保护村庄的乡勇都是壮汉,但在当初四处奔波时,梁露枝也见过习武的女子。更何况,她从小听母亲说,曾经从水匪手里救了她们的大恩人,正是一名女子。
“她是天地间最了不起的大侠。”
每次提起那个恩人时,母亲总用最崇敬的口吻这样说。所以,在母亲去世后,她决定去找那个恩人。
费了一番工夫,她总算找到了轸丘,却没能看到母亲口中的朱大侠,只看到了她的坟冢和徒弟。
不要紧,只要能学到剑法就好。
一年期满,她回到了萑曲村,第一步就是找到了负责乡勇团的乡绅。对方听她说明了来意,将烟杆放了下来,满脸狐疑道:“你一个女娃娃,要来教我们练兵?”
“在江湖中,有不少武林高人也是女子。比如家师。”
“哦?你师父是谁?”
“轸丘花下醉。”
“没听说过,”乡绅发出一声嗤笑,将烟直吐到她脸上,“回去绣花吧,我们没空陪你过家家。”
寒光闪过,他的烟杆整整齐齐断成了两截。
梁露枝收了剑,说道:“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
乡绅把椅子往后移了半尺,苍白着脸道:“女孩子家,火气别那么大,我去和村长商量。”
商量的结果,是把村长和所有村勇叫来,看梁露枝施展一遍剑法。谁知她刚舞了几招,便听到一个混合着惊恐和嫌恶的苍老声音:“那个灾星是你什么人!”
梁露枝停下了动作,望向村长:“哪位灾星?”
“朱飘灯!”
“哦,她是我的大恩人,也是我的师祖。”
“混账!滚出去!以后谁也别管她死活!”
“就此别过。”
梁露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知道朱飘灯曾经做的事情和萑曲村对她的态度,那又如何?那也是她的大恩人和师祖,而且她并不打算刻意隐瞒这件事。她的师祖师父都是一等一的大侠,风雨剑法也是一等一的剑法。
于是她绕过乡勇团,去田间地头寻找有女孩的人家,想说服他们让女孩和自己学剑,结果收效甚微。
不要紧,以后总有机会的。
只是她没想到,仅仅过了五天,水匪又来了。
她毫不犹豫地冲到了乡勇团前面,开始了厮杀。而乡勇团见到她都绕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实战,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杀人比砍竹子难办得多。
不要紧,不要紧,风雨剑法很强,自己肯定能大获全胜。
她的剑被狼牙棒砸弯了。
不要紧,不要紧,剑弯了也能……
她试着又用了“风雨如晦”,却什么都没砍到,不只因为弯了的剑,更是因为她的体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偏偏没头没脑地想起,自己刚学风雨剑法时,师父抱怨说她力道不足,对敌人就是毛毛雨。
——自己就会这样死掉吗?
狼牙棒即将砸破她脑袋时,她看到了一把剑。
寒光似电,血溅如雨。
六
“其实风雨剑法只是俗称,咱们这门手艺的真正名字,是‘雷填雨冥诀’,所谓‘雷填雨冥’,就是说挥出去的剑像闪电一样快,砍出来的血像雨水一样飘。”
当初朱飘灯是这么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后来也是这样教徒弟的。
她还记得,她听到这话时问道:“那是不是风雨交加时用剑最好看?”
“大侠行侠仗义,哪能挑时候呢!”
结果那次在萑曲村杀人,就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她是为了萑曲村的萑川清去的,那天骑着老马慢悠悠走到了地方,还没闻到酒味,先在村口的酒坊旁闻到了血腥味。
“各位大爷,各位好汉!所有钱你们随便拿!看在我肚子里孩子的份上,放过我们吧!”
“是吗,可爷爷我听说,孕妇才有滋味哩。”
为首的水匪把手伸向角落的孕妇,同时炸响了一片哄笑声,然后又被惨叫声盖住。
一道寒光后,两截断手落了下来,其中的指尖几乎还没停止颤动,那颗带着愤怒和困惑表情的头颅也被斩了下来。
“别怕。”
说完这句话,朱飘灯便冲了出去,以摧枯拉朽之势又飞快地解决了九名山匪,最后以一敌三时,刚长好的肋骨突然疼痛,让她踉跄了几步,又被狼牙棒猛地砸中。
她生生忍住喉头上涌的鲜血,用残存的力气运起“风雨如晦”,斩向三人。
血溅四处,如雨水淋漓。
恍惚中,她隐约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朱飘灯回过神,才注意到自己被村民包围了。
所有人都敬重又畏惧地看着她,可能畏惧会多,但她只是安静地擦了擦剑。只是手帕也已经被方才的血液浸染,怎么都擦不干净。
就在这时,有人递上了一方素帕。
“大侠!恩人!”方才被解救的孕妇无比诚恳地说道,“还不知道您的高名!”
“朱飘灯,‘珠箔飘灯独自归’的‘飘灯’。”
她被孕妇带去换了衣服,又好吃好喝招待了几天,临行前给她塞了好几坛酒,甚至还让她给未出生的孩子取了名字。
“最近这几天蝉正好不叫了,‘蝉休露满枝’,就叫‘露枝’吧。”
朱飘灯一辈子都记得,她把那几坛酒绑在老马背上时,天气好得出奇,和她一人杀死十三名水匪时一样晴朗。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雷填雨冥诀配上晴天,其实无异于神明给萑曲村降下的征兆。
晴天霹雳。
七
霹雳再次降临在同样的土地上。
同样是持剑的女子,同样是闪耀的剑光,同样是飞溅的血花,十六年前的场景仿佛再次重现。
不同的是当时腹中的胎儿已经长大,而当年骑老马而来的朱飘灯也早已驾鹤西去。
解决完所有敌人后,花下醉擦干净剑,便听到耳畔颤抖的怒斥:“灾星!妖女!休想再祸害萑曲村!”
花下醉只将手伸向脱力坐在地上的梁露枝:“徒弟,这是你老家最近的待客之道吗?”
“别再花言巧语!”村长声嘶力竭地吼道,“快滚!”
“我可以走,我徒弟也可以走,但你们和水匪的梁子又结下了,之后怎么办?”
村长僵住了,梁露枝站起身,解释道:“师父,其实我本来想把剑法教给村里的妇孺的。”
“那很好。”花下醉运起内力,朗声道,“萑曲村的女子,有谁想学我的剑法吗?”
凭借武者敏锐的目力,梁露枝看到真有青年女子跃跃欲试,又给家里人心事重重地拉了回去。
然后她又听自己的师父说道:“没关系,想学就来梁家,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直到你们不需要我的时候。”
“我看谁敢!”村长重重用手杖敲了敲地,旁边的几个乡勇闻声对花下醉二人掏出了兵器。
“怎么?”花下醉挑了挑眉,“你们不敢和水匪动手,却敢和我动手吗?”
“你,你们……”
村长指着花下醉说不上话,身边的乡勇们不约而同露出了畏惧和犹豫的表情,手里的武器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花下醉欣赏了片刻,再次运起内力发话道:“无论如何,人我已经杀了,我要还待在这里,要有人来报仇我还挡得了,我要走了,你们只会更麻烦。”
村长没有答话,只是阴沉着脸打了个手势,示意乡勇们收起武器。
花下醉笑了:“这才对嘛,和气生财。顺便一提,这个月来拜师的,能领大米哦。”
六天后,梁家小院。
重建梁家时,梁露枝和母亲选了临水的高地,院子正对着浩浩荡荡的萑川,此时夕阳西下,滚滚大河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花下醉坐在竹椅上,桌上摆着正宗的萑川清,远远看到梁露枝走来,她便放下酒盏,问道:“今天回来那么晚,是给我收到徒孙了?”
“师父明察。”梁露枝眼下有些乌青,面上则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是王三嫂的女儿。那天师父说要收徒时,我记得她眼睛都亮了。这几天我跑了几趟,总算和她家人谈妥了。她明天就过来。”
“来的路上不会被家人、村长或者乡勇拦着吧?”
“这……”
“没事,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接她。”花下醉望向江面,悠悠道,“不过等下真得买大米了,我那天只是随口一说。还好你师祖留下的钱够用。
“多谢师父!”
“有什么好谢的,你剑法还没学透,我总不能放你那么早送死。”
“可师父如今救的,不仅是我的命。”
“嗐,我哪有那么了不起。反正我也没事干,那就护着你做你想做的事呗。”花下醉为梁露枝斟了酒,说道,“先别想这些,喝酒。”
“好。”梁露枝举起酒盏,又问道,“师父是在我下山后专门盯着我的吗?”
“和你师祖一样,碰巧路过。”
眼看花下醉不可能正面回答,梁露枝只能换了个问题:“那师父是不是当初听到我名字就认出我了?”
“还真没有。”花下醉又喝了口酒,解释道,“你师祖说过她救过个孕妇,不过没说给孩子取名的事,更没说取了什么名字。”
梁露枝扬了扬嘴角:“听起来像是师祖的作风。”
“比起作风,可能更多是愧疚吧。但也说不准,我经常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沉默片刻后,梁露枝转移了话题:“师父之前说,师祖让师父守孝五年,原来时间已经够了吗?”
“我记性不好,忘了。”
“总之,师父现在做的事,足以解开师祖曾经的心结了。”
“人都死了,心结还算什么?别再让她的心结重新成了你的心结就行。我在轸丘待够了,换个地方看风景也不错。”
说话间,落日缓缓沉入远方的江面,没有群山的掩映,没有竹叶的遮拦,唯有霞光万丈,灿烂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