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

2020-04-18  本文已影响0人  维亚姐姐

人世间有种感情,增之半分则过火,减之半分则淡薄。进,将万劫不复,退,便一生挂念。是为暧昧。

    每年正月过后的节气依次为雨水、惊蜇、春分,然后是清明。 在他们的家乡,每年清明都是一番细雨飘、柳絮飞、菜花黄的景致。他俩的生日就在那个时节,前后只差两天。老人家常说,四月生的孩子特别聪明,但也特别敏感。

     

      “阿木林你有本事别回教室上课!”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情景。当时他因病休学一年,新学期开学后就转到了她所在的班级。报到那天刚走到教室门口,就有个身影从他面前“咻”地一下窜过,紧接着是一个铅笔盒在半空中呈天女散花状地划了道弧线,四分五裂地坠落在地,最后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出现在他面前,指着远去的那个身影大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在脑后齐齐地扎了个马尾,上面却沾满了绿色的小苍耳,就数量来看够她拨个大半天的了。本来的落落清秀,却因为那一刻的气急败坏而被破坏殆尽。“这样的女生、这辈子都嫁不出去的吧?”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可那女生如听到般,斜过头,冷冷地乜向他。彼此对望的这一眼,他就这样记住了这个班的“孙二娘”。

     

      整个初中前两年她都像个疯丫头般,用10%的精力对付完功课后,把余下90%的精力都用来对付班里的男生。只不过其他女生是对男生暗生情愫,而她则是如阶级敌人般天天不仅用言语触及灵魂、还用行动触及皮肉。本来她打算从初三开始洗心革面的,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来参加开学礼。可是绰号“阿木林”的同桌一见面甩手就是一大把苍耳。那时的男生最喜欢用苍耳来欺负女生了,粘在头发上半天拨不下来,等拨下来了基本上头发也成一堆乱麻了。她正待发作,凶手却已经逃出了教室。她不假思索地从座位上抄起他的铅笔盒,追着扔出了教室。在教室门口,有个陌生的男生冷眼看着这一切,那眼神里,有着她早已习惯的诧异和鄙夷。她本能地冷冷地回望了他一眼,掉转身回教室清理满头的苍耳去了。

那一年,他们14岁。

      她就是以这样的形象一直从初三到高中毕业,陪伴了他整整四年。高考后他们在两个不同的城市念大学。大一下半学期的某一天,他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舍友递了一封信给他。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和那两个故意写得很夸张的“玉展”。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拆开信封。里面飘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和一张照片。信很短,没有称呼且寥寥数字:“我春游的时候去太子湾看郁金香了,拍了点照片。送张给你。”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他顺手拿起照片,不禁一愣:照片中的她坐在秋千上,俏皮地歪着头,冲着他--巧笑嫣然。是的,巧笑嫣然。这四个字就这么自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被自己暗地里叫了四年的“恶婆娘”、其实也是个俏丽的姑娘。他拿着照片,竟是没来由地一阵发呆。

      如果让她一定要说出大学阶段最开心的事情,应该就是那一段最后无疾而终的初恋。每年春暖花开、她过生日的时候,男友都会翘课带她出去旅游。这一年,他们去的是太子湾,那满山遍野的郁金香让人流连忘返。她拍了整整两卷胶片,回学校后冲印出来一张一张地重温。其中有一张,应该是自己荡秋千的时候男友抓拍的。照片上的她身上洒满了阳光,脸上满是笑意。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他的名字,“哈!这个造型,你总不会再说我是恶婆娘了吧?”于是她立刻拿过信纸,草草写了几个字就连信带照片一起寄了出去,心情轻快得如同要飞起来一般。

那一年他们19岁。

      毕业后他回到自己的家乡。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大学生,费了很大的劲才在一家外贸公司里站稳了脚。从最初的打杂跑腿司机做起,到能独挡一面处理业务,他花了整整五年时间。这五年里,他也谈过几次稀松平常的恋爱,好几次同学聚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时,身边坐的都是不同的女孩。所以当一直在外漂泊的她真真切切地坐在他身边时,他第一句就是“你到底过得好不好?”她不语,却无声地落下泪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倔强的她流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许久,他轻轻地把她揽到自己的肩头,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受了委曲说出来,你还有朋友,你还有我。”

      她则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接受了一个真相: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幸运二字和普通人是没有关系的。人接受真相时难免会泄气,她就是在最泄气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三个月的假期,每天只是吃饭、睡觉、阅读、陪父母聊天,当然,也有跟朋友叙旧。五年未见,大家总是喜欢求证关于她的传闻,只有他,会第一句话就问她“你到底过得好不好”。她粉饰的坚强立刻瓦解。其实,流泪并不是因为难到不堪回首,而是因为如此真诚的一份关心和问候。那一刻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她只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用眼泪来发泄自己压抑了五年的委曲。而她未曾料想,这个地方,竟是他宽阔有力的肩膀。

那一年他们26岁。

      Scarlet的父亲对她说,你的力量来自泥土,要你还活着一天你就会爱这土地。而她,最后也明白了,自己是一个把人生打包成行李到处跑的人,家乡是自己力量的源泉,但绝不是终点。30岁生日,在暂居的那个城市,她和朋友们照例去K歌。浏览曲目时,看到了一个他非常喜欢的歌星的名字,才惊觉两天前竟忘记给他祝贺生日了。她灵机一动,赶紧点了一首他最爱的,待前奏响起,一手执话筒,一手拨号,对着手机把整首歌唱了下来。唱完之后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对着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看了半天,轻轻按下了关闭键。

      他终于在30岁之前拥有了自己的小公司。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责任和压力,他忙得连自己30岁的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那天他正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看见路边的田野里又染满了油菜花鲜艳的黄色,他竟一时想不起来今天是几号。正踟躇间,手机响了。他没顾得上看来电号码就接了起来,喂了几声之后并没有人讲话,却传来一阵模糊的歌声:

“我拿什么和你计较 我想留的你想忘掉

曾经幸福的 痛苦的 该你的 该我的 到此一笔勾销

我拿什么和你计较 不痛的人不受煎熬 原来牵着手 走的路 只有我 一个人 相信天荒地老”

      这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歌手,这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一首歌。他听着这模糊的歌声,只觉得喉头发紧、鼻子发酸,却流不下泪来。歌声渐远,电话那头一阵短暂的沉默,最后,是一片寂静。不用再去看来电显示,这个世界上会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只有她一个。

      电话铃复又响起。他定了定神,接起来之后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到家?”

“哦,马上。等你看不到太阳公公的时候,爸爸就到家了。好吗?”

“好的!”儿子很乖地挂掉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立刻窜出去一大段。窗外夕阳下的油菜田变成了一道道金色的流线,很快被他甩在了身后。

      有一种说法,每隔19年,每个人的生日就会跟出生那天一样、阴历阳历是同一天。但如果第一个19年没重上、那以后就再也重不上了。

      他们19岁那年的生日,阴历比阳历提前了一天。这辈子,都重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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