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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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你最爱的秋色路过
树桩子不动声色
池子里的水还是浑浊
犹如人心 猜不透
昨天的书里
写着今天的故事
现在的人儿
回味旧日的情怀
年轮刻画的
不是岁月
正是他爱着的
你的容颜
——《劫》
叶辉和汪志远算是儿时的旧友,重逢本来该是件欢喜的事,他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人总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有些回忆匆忙的还来不及收拾,就积了灰尘,可但凡有人掸一掸,那些人和事便又清晰而深刻的映在脑子里,日久弥新。
谁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或多或少,总有那么一些耿耿于怀,或是人,或是事。从前的他,以为是不告而别给出了一个悲伤的结尾。现在他明白,期盼的遇见,除了相向而行,其他的都只是为了渐行渐远。
叶辉翻箱倒柜,把照片一张一张的撕的粉碎,又丢进火盆里,他脸色忽明忽暗,映着火光,情绪全藏在眼睛里,漆黑的叫人看不分明。
“叶辉,别再说这样的傻话,志远是你的好朋友,我爱他,你很清楚。就当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刚刚他一本正经介绍你的模样,我看的直想笑。”叶辉看着叶羡,熟悉的脸,说话的人却让他陌生。“叶辉,答应我,别为了没有可能的感情打乱三个人的生活。”
叶辉抿着嘴,眉头锁的更深些。仔细想想,人自以为是的毛病,尤其体现在对别人的评判上了。人是感官的动物,各有各的小世界,以自我为中心,由眼耳口鼻及触觉构成的小世界,千差万别,无论存在本身多么客观。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叶辉无疑是自负的,可在叶羡的世界,他又是那样的自卑。
他爱的叶羡是个大胆又冲动的女孩儿,笑起来一对梨涡,灿烂的像冬日里的海棠,明媚而张扬。每每碰到叶羡挽着别的男孩子的手,他便忿忿的踢几下旁边老树,所幸学校里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树,不然哪经得起他那几下折腾。
一个成熟男人的爱情,不会表现的太激烈,但却是深沉的。他知道她爱新奇,喜欢吃芥末口味的蛋糕,他知道她爱时髦,对新款的东西没有抵抗力,他知道她爱虚荣,总有一堆献殷勤的男孩子围着,他也知道,她并不真的喜欢他们,她对每个人都好,就像对他一样。即便这样,他还是想让她做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但这话他从未向叶羡说过,至于缘由,叶辉自己也说不清楚。每一次她分手,他都陪她喝酒,可也仅仅是喝酒。
叶辉的心思,叶羡是明白的。和大多数女孩儿一样,她喜欢捉弄为她着迷的男孩子,玩着欲擒故纵的游戏。在灿烂的年纪,女孩儿一面给男孩儿机会讨好自己,一面又用好哥们儿的标签来捆绑他们,一会儿对他们笑,一会儿又对他们板着脸,女孩儿总是忽冷忽热,忽远忽近,让人琢磨不透又不甘心放手。应该说,这是每个妙龄少女与生俱来的天赋,她们拥有最俏丽的脸蛋和最迷人的笑颜,她们总能轻而易举地操纵身边人的情绪,如果她们愿意,甚至可以随意玩弄。
人和人的联系很微妙,有些人吵吵嚷嚷就是散不了,有些人咫尺之间却尤如天涯。人们的关系好像已经脆弱到只能靠一串数字和坐标来维系的地步。
大学毕业后,叶羡换了号码,便和往日的人和事断绝了关系。对酒当歌的青葱岁月让她感到厌倦,白日里还好,一到晚上,孤独感席卷而来,束缚了她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她反复做着一个梦,梦里面她总是在一条船上,睁开眼四周遭是茫茫一片海,望不到尽头。她就这样在海上漂着,除她以外再没有一个活物,唯一流逝的是时间。那种孤独感在她心底扎了根,可任凭谁也无法体会。
生活总需要一些变数,无论结果是惊喜还是惊吓,有了波澜才不至于乏味。叶羡在屋里闷久了,想要从孤独感里跳脱出来的欲望也被消磨殆尽。都说“无心插柳柳成阴”,被好友拉出去,一个玩笑竟成了一剂解药。
她看了一眼别桌的那个男人,清清秀秀倒不让人反感,便径直走向了他,不过是蹭蹭嘴皮没什么大不了,她亲上去的时候鼻息间弥漫着酒精的味道,温热而惑人。
“看什么看,我是不会对你负责的。”
人的追求安稳,可以说是惰性的又一体现,喜欢安于现状,喜欢得心应手,就连新结交的人,也无不映射着旧相识的影子。偏偏就是这样的似曾相识,培育了春风吹又生的畸形的种子。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人如何也抵不过命运般的捉弄,只得看着那种子发芽,等不到花开就夭折。
叶羡那漂亮的转身,被猛力一拉扯,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满肚子的火,还来不及发作,温热而惑人的气息伴着柔软的唇扑面而来,她甚至忘了挣扎。
“你不想对我负责没关系,我会对你负责的。”
此时的叶羡,脑袋出现了几秒空白,骨子里爱冒险的基因,像是被点着了,一下子沸腾起来。她并不知道,她只是在时间的断层里,那个男人想要回溯的平行空间的另一个女人的替身而已。
后来她才知道这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在舅舅的办公室她曾目睹过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何诺诺称是,灰头土脸的离开。那时候她只觉得,大抵职场都是如此,任你有多少的桀骜不驯,最终都会被打磨的世故圆滑。老话说“玉不琢不成器”,她对舅舅这位琢玉人,充满了敬畏之心。以至于,她一直纳罕后来的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为了一个不甚了解的男人,竟几次三番挑战舅舅的权威。
叶辉得知叶羡去国外做交换生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她换了号码,他赌气不去找她,以为这不过是和过去一样耍弄他的小把戏。
谁都不是天使,人总是在情感的天平上计较着得失,所谓的不求回应的默默付出,不过是建立在自欺欺人的冀望上,一旦希望破灭,便把怨天尤人的“为什么”挂在嘴边,惹得众人都不痛快。
叶辉也是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他慢慢意识到自己不再满足于做叶羡的好哥们儿,控制欲和占有欲像两把无名火,焚毁了他的理智。
他们肩并肩走在大街上,叶羡依旧像只欢快的小黄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内容大抵是她室友们的风花雪月的轶事,叶羡说的什么他并不在意。他只是微笑着,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向眼前这个妙人儿吐露心声。
叶辉比叶羡长了好几岁,岁月的蹉跎并没有使叶辉在感情方面有所长进。在叶羡面前,反而像个毛头小子,无论进退都有种不合时宜的感觉,可又故作姿态给人以高深莫测的距离感。
每一个毕业季好像都不可避免夹杂着感伤与躁动。有人踌躇满志,有人茫茫然不知前路,这些现实因素开始涉足不成熟的初尝情爱滋味的年轻爱侣的生活,像个定时炸弹,绷紧他们脆弱的神经。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女生只是你们的附属,活该为你们放弃所有,还得供你们消遣,任你们大骂?”
叶辉被一通质问,不得不从自己的盘算里回神,他看她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每一句都像是对他的指责,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急于解释,又无从解释,只得本能地抗拒这些“罪名”,含糊的说了几句“没有”,“不是啊”。
叶羡突然停下来,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这么心虚的样子,是不是又对不起哪家姑娘了,我非得拎着你道歉去,绝不能破坏我心目中 好男人的形象。”
“好男人?”叶辉这句话不知是向叶羡确认还是在自问,可以肯定的是他内心的一点小挣扎被击溃了。
人是极复杂又极简单的生物,快乐和难过都要在心里凿个缺口,温暖往外溢和凄冷往下沉的感觉被无限放大,如此才能在平淡的生活中激起水花。生活也基于此而免于无味。
叶辉的心绪被搅得混乱不堪,多种情绪相互排斥又相互依傍,过度的激动让他脑袋一热。人总是喜欢在冲动的时候做决定,难免说一些口不对心的话。他突然抓起叶羡的手,刚刚才壮过的胆一下子泄了气,尴尬的把她的手放在两只手里搓了搓,略带迟疑的吐出一句“你,冷不冷?”
长久以来,叶辉不是没有过今天的冲动,但都由于顾头顾尾的诸多考量而束手束脚。怕被拒绝,怕静静守着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没有了,怕连朋友都没得做,更怕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骄傲和尊严扫地。可是,叶羡要毕业了,时间最善于玩捉弄人的把戏,逼得叶辉不得不做个决断。
叶羡虽然直觉的知道叶辉对自己的感情,但他一直淡然的态度又让她每每不敢肯定。他们此时离得很近,叶羡甚至看到他嘴唇微弱的颤动。
“我,不冷啊。”她费力抽回手,不自然的捋了捋头发。“我就是看不惯小五男朋友横行霸道的样子,她又是个逆来顺受的主。你知道吧?就小五,我们宿舍那个成绩很好长得又好看的,为了个不学无术的男朋友,放弃了保研,留在这边和他一起找工作。刚刚吃饭的时候那男的又要求她跟他回老家,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立马跳上凳子,撸起袖管跟他吵起来…”
叶羡自顾自的说着,生怕叶辉打断她,说出让她不知怎么拒绝又必须要拒绝的话。她清晰的知道,自己并不喜欢叶辉,尽管他温柔平和,见多识广,有着青年才俊的英气和胆识,可叶辉这样温吞的个性,注定他们之间不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你说可气不可气,她那个男朋友别的本事没有,吹牛骗女孩子倒是一套一套的,他老家就一小县城,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好工作,还不是只能靠着他在县机关的爹,那没出息的丫头哭着求着让我别管,搁别人你看我爱不爱管这破事。”
“你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天性,”叶辉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摸叶羡的头,不知怎的,叶羡下意识的躲开了。
“我想起来和小六约好去看电影,拜拜。”叶羡笑的烂漫,两个梨涡标志她特有的天真,像是冬日映衬下的海棠花,明媚而张扬。
人对于自己在意的人和事,都存在着相当程度的执念,正如陈奕迅歌词里唱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叶辉长长的舒了口气,手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好像一定要完成刚刚的动作似的。
“小六,不是上周就回家了吗?下次能不能找个不那么容易拆穿的借口。”叶辉自说自话,神情里尽是爱怜之意。如果叶羡没有落荒而逃,她就能看到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的一丝落寞与无奈。
叶辉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别,平淡的转瞬,好似一场过云雨,却成为他日后挥之不去隐疾。
缺失的岁月,无法追溯,无论是欢笑还是泪水,那些往来于生命里的,斑驳的印记,使昨日与今日相连,不着痕迹的点缀在眼角眉梢间。
作为叶羡生命里的匆匆过客,叶辉依旧爱着的,仅仅是昔日里那灿烂的容颜。错过的,便是错过了。
和叶羡的再一次遇见,是一个夏日,经由另一个男人之口,向他宣判:
“这是叶羡,我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