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跳车的男孩
受台风影响,这个酷热的二伏天硬是每天一场暴雨来袭。刚出地下车库,雨就来了,起初只是三两点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渐渐的密集起来,雨势逐渐加大,刘逸飞把雨刮开到最快速度,两根刷杆连续作业,因为使用已有些时日,老化程度严重,一边刷着一边发出“吱鼓吱鼓”的磨擦声。早就想去4S店换副新的,还有车身四处的刮痕也要去处理下,这辆座驾伴随刘逸飞已有十三个年头了,里程却不到十万公里,每天公司、家两点一线的距离,确实跑不了多少路。
十分钟前,也就是五点整,送货师傅来电话了,说半小时后送货到家。这个点离下班还有点时间,刘逸飞顾不上请假,回家还有段距离,遇上堵车,半小时很难赶到,只好关上电脑就出门了。不是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辆不多,刘逸飞把车开到最快速度,二十分钟就到家了,她不想让师傅等,做工的人,时间就是金钱,赚点辛苦钱不容易。这些日子接触得最多的不是送货师傅就是安装师傅,她很能体会他们的艰辛,自己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人,劳动人民的苦她是很能感同身受的。
到约定的时间,师傅还没到,想到可能因为下暴雨的原因耽搁了,反正自己也不急,就慢慢等吧。刘逸飞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空调打开,吹着冷气,刷着手机,这种感觉在这样的工作日里,除非休假,很难体验到。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暗,刘逸飞看了下手机,已经是六点半了,离约定的时间已过一个小时,但师傅还没到,也没有电话联系自己。难道出什么事了吗?刘逸飞心里不禁担心起来。但是能出什么事呢?交通事故?下雨天倒是容易发生,但在城中心,车辆刮擦一下很常见,处理起来也很快,不至于耽误太长时间的。那会是什么事呢?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打个电话吧。
“嘀……嘀……嘀……”,手机接通了,三十秒过去,依旧没有人接听。刘逸飞只好挂了电话,看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刘逸飞心里有点恼火起来,天大的事也应该打个电话知会一声吧,至少也要接电话呀。这样不守约定,害别人白白浪费时间,唉,不能跟这些做工的人谈什么素养,刘逸飞暗自揣测起送货师傅来,继续刷起手机。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刘逸飞抬眼瞟了一下手机左上角,7:10,离约定的时间快两小时了。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向大门,本打算发泄下不满的情绪,没想到,门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吓了刘逸飞一跳。那男子从头到脚都是湿的,一脸沮丧的样子,他双手不安地在胸前交叉磨擦起来,眼睛里满是无奈与担忧。
“你怎么啦?为何淋得这样湿呀?”刘逸飞不解地问道。师傅开着车来的,不应该淋到雨呀。
“老板娘,对不起,刚才路上出了点意外,耽误您时间了”,师傅渐渐平复了心情,把不停绞着的手放下来,有点难为情地对着刘逸飞说道。
“出了意外,什么意外?”刘逸飞仍然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她对着浑身湿透的男人说,“师傅,你先进来吧,擦下身上的水。
“不了,谢谢您,我这身水,不能把您家里弄脏了”,那男人回答了一句,然后用右手摸了摸脑门被水淋成一绺绺的头发,又接着说,“我可能需要您的帮忙。”
刘逸飞看他那样子,进门的可能性不大,赶紧回到屋内取了条新毛巾,递给那个男人,“那你把水擦擦吧。”
男人感激地接过毛巾,连声道着谢,“谢谢老板娘,谢谢。”一把揩了揩脸上的水,又把头发揉了几把。然后把毛巾挂在自己的脖子底下。
“你前面说要我帮忙,要做什么?”,刘逸飞看着那男人已经把头擦干了,便开始问起来。
“哦,我的搭档出了点事,我一个人搬不上来,想请您一起搭把手”,男人嗫嚅半天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哦,这点小事,没问题”,刘逸飞起初以为是多大个事,还在犹豫自己要不要提供帮助,没想到,只是搭把手的事,这就不算个事。
两人一同前往地下车库,刘逸飞家在顶层,两人等电梯的间隙,中年男人开口说话了。
“老板娘,其实我的搭档是我儿子,他今天中途跳车受伤了,我送他去了医院,这才迟到了。”
“你儿子,多大了?他为什么要跳车呢?”刘逸飞满脑子都是问号,没有听明白。
电梯到了,刘逸飞先一步跨进了电梯间,男人也跟了进来。
“老板娘,你不知道,我那儿子以前很懂事,也很聪明,特别体谅我的不容易”,男人又开始说话了,“他今年20岁了,原本在南湘师范大学读书,今年上半年却被学校突然劝退了,学校说他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课都不去上,成绩科科都不过关,老师找他谈话也没有作用,学校只能劝退了。” 男人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神色暗淡,刘逸飞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无以言表的心情。
南湘师范大学是本地的一所211重点大学,能够上这个学校的孩子就说明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以这个男人给人专门送货的工作来看,这个家庭的孩子能够上这样一所好学校,对家长来说是多么大的安慰。
“当初儿子高考成绩出来时,本可以上他心仪的南湘大学,苦于家庭条件有限,最终选择了免费的师范大学。学校不是他喜欢的,偏偏专业也不是他想上的,两下凑在一块儿,这孩子硬是提不劲,很不适应,他也没跟我说,慢慢的就自暴自弃了,陷入到游戏中无法自拔,最终被学校退回来,唉,好好的孩子,真的快要毁掉了”,男人可能郁结了许久,话匣子一打开,也就像溃堤的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涌,“他妈那时得了乳腺癌,晚期,把家里所有钱都花光了,命也没有保住。当时但凡有一丁点办法,我都会让他去上心仪的大学,早知道他如此不接受,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也要让他读南湘大学呀。”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哽咽起来。刘逸飞不敢看他的脸,她担心自己会跟着流泪,也怕男人会感到难为情。
“从学校回来后,儿子还是那个状态,我好说歹说,让他不要打游戏,实在不行重新参加高考,或者不想读书就先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也行。可儿子不听,不但不听,还烦我,对我的态度特别不好,一言不合就跟我吵架,就只差没打架了。上个月,我们俩又吵了一架,我砸了他的电脑,还把他妈的遗像搬了出来,让他对着他妈的遗像发誓,不再打游戏了。他妈在时,儿子最听他妈的。”男子自顾自地说着,刘逸飞一点一点的认真听着。她听出了一个父亲的焦虑、担忧与不安,也体会到了这个男人无可奈何却又深藏的拳拳父爱。
“从那以后,儿子就同意跟我一起出来送货,送了大半个月,一直都好好的。白天因为送货特别累,晚上回家就睡了,也没想着要打游戏,我以为就此要改过了,没想到偏偏今天就出事了。他突然就发脾气了,在去你们家的路上,他让我停车,他要下去,嘴里嚷着再也不当这破搬运工之类的话。当时正下着大雨,我也急着要给您家里送货,就没有搭理他,谁知他竟然打开车门要跳车,我刹车都来不及踩,他就跳下去了,我当时吓得半死了,连忙停车下去。他躺在雨里,头上受了伤,血流了一地,被雨水瞬间就冲散了。我当时真怕呀,怕他死了,他要是死了,那我也活不成了,我活着也没意义了。”男子终于说到了今天的事情上来,却是这样一幕令人悲伤的事件,男子当时那种恐惧和绝望的心情,刘逸飞相信都是真的。
“孩子现在怎样了?没什么大事吧?”,趁着男子停歇的片刻,刘逸飞问了一句。
“现在在医院里,做了全面检查,没有什么大事,还好只是一些皮外伤,医生说幸好车速不快,不然结果很难讲,不死也是个残疾。”男子有些舒心地回了一句,仿佛卸下了千斤担,又接着说,“急急忙忙中手机也弄丢了,我也没您号码,所以也没及时跟您联系,对不起啦,您不会怪我不守信用吧。”
“你都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实话说,一开始我是有瞎想,但你现在讲完这个过程,我哪里会怪你呢?孩子是每个家庭的核心,你的孩子出事,你当然是最担心的。”刘逸飞宽慰着男子,这也是她的心里话。谁的家庭不是以孩子为重呢?
两人把车上的货品抬到电梯间,大大小小十来件,每一件都很重,看着不大,重量却是不轻,刘逸飞好多年不做重体力活了,几个圈圈下来,腿都有些发抖了,她忽然就理解那个孩子了,这样辛苦的活,一天干到晚,累是肯定,不累才不正常,可是还看不到头呀。毕竟还是个孩子,刘逸飞作为一个企业心理障碍的疏导员,她隐隐地感觉到这个孩子在情感与心理上出了问题,她想要帮帮这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的情绪得不到疏解,很可能还会做出更激烈的动作,如果他的心情始终是压抑的,那他的将来可能都没有了。
货送完了,刘逸飞其实对送货的男子一无所知,除了他自己口头刚刚说给刘逸飞听的,就连他姓什么,也不曾打听过。刘逸飞不是那种喜欢八卦的人,男人不说她就不问,但今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不住了,她想要帮助这个孩子,挽救一个家庭。
刘逸飞写下自己的电话和姓名,递给那男人,“师傅,等孩子好一点了通知我,我想跟你家孩子聊聊。”
男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紧紧地攥在手里,说了一句,“谢谢您,那我先去医院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刘逸飞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起来!
(2023.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