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你有没有意识到小时候有那么一刻，父母将我们放下以后就再也没有抱起来过了。虽然成年以后我和爸爸的关系接近于陌生人，但我却只记得小时候他抱过我。那是一个阴沉的冬天午后，爸爸带我到山上干活，让我自己在田里玩，一会儿不注意我就从高高的田陇上摔下去，爸爸赶紧冲下来把我抱起，先摸摸头再拍拍背，就赶紧往回家去了，我忘记当时有没有哭，好像因为自己也吓傻了愣住了，只记得回家以后的那个下午爸爸长久得紧紧得抱住我。

这个春节回家的第二天，因为姐姐结婚请客的事，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在我看来，他封建、自私、爱面子，女儿的幸福跟他讲究的礼数规矩相比不值得一提。他也很生气，骂我“眼里没有他，都白读书了。”第二天还跟亲戚们数落我，我只回敬他“以后我的事也不要你管。”在那一刻，我好像又想起自己离开家的原因，以及确认自己无法回到家乡。

从小学到初中，是父母大战最厉害的几年，每次喝了酒一言不合就开始大吵大闹，我只能靠着墙壁，脑子里默默计算数学乘法，而且定下目标，我要早日离开家里。爸爸工作辛苦，每天起早贪黑在工地里浆水泥扛砖头，风吹日晒好像极少见到他有休息的时候。但每次见到他和妈妈吵架时阴云密布的面孔，我就觉得狰狞可怖想要逃走。而且他看起来那么大男子主义，没啥本事且不讲道理。

近些年来，随着他跟妈妈的关系不断好转，很少吵架或者吵架也是妈妈占上风，而且每次看到妈妈朝他河东狮吼他也很可怜的样子，慢慢对他也恨不起来了。连妈妈自己也说，他们一辈子就要相爱相杀的。看他不断弯曲的脊背、鼓起的肚腩、变白的鬓发、掉落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我也跟自己说：算了吧。

因为不会表达，我默认爸爸并不爱我或者说我并不真的有一个爸爸。每次看到别人家的爸爸照顾女儿，我心里都酸一下，然后别扭得转过头去。但也会零星想起，小时候压在饭桌罩下的菜金和零花钱，每天晚上来房间确认下我睡觉了，以及因为我喜欢吃青菜，他特地种了很多。

准备离家的那天早上，我在等车来接我去车站，师傅晚了接近20多分钟还没到。爸爸从前门走到后门，从楼下走到楼上又走到楼下，一直问师傅来了吗？我说爸，以后少喝点酒。他嗯了一下。一会儿车来了，我跳上去，爸爸站在家门口远远看着，双手插裤兜里，车子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