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
方蓝做了一个梦,她穿着飘逸的长裙在舞台中央,这时候,她的眼睛还是好的,灯光也还是熟悉的灯光,在整个舞台上、舞台下面,就只看见她。彩色的聚光灯照在她旋转的白色裙摆上,她在飞,一只灵动的小精灵在旋转,似乎有一双隐形的翅膀在扑闪着,她已经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这个梦很真实又有点不真实,突然间,灯光灭了,她醒了。
原来是一场梦,我该知道的。现在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事实上,她已经很长时间不知道时间的流动了。现在的她,时间对她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数字罢了。医生告诉她,她眼睛的情况在十年之内是不会有好转的,很多人都这样认为,她自己也是。可是她的妈妈却不相信,她不能接受自己精心打造的一件作品由此破碎。找尽了很多办法,希望可以重回舞台。
“明天,我要去一躺北城。”“你去干什么?”“你管这么多,总之你在家把女儿照顾好就行了。”方志又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她的主意,他从来无法改变她的想法。方蓝抱着小时候就陪伴她的白猫,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对于她们的谈话内容她并不感兴趣。自从接触舞蹈开始,在她的字典里就只有一个字“赢”,她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比赛,她总是第一,要是有第二的情况家里的氛围就会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她并不是很享受舞蹈的乐趣,或许更多的在乎最后赢得结果。
咪莫在她怀中睡着了,感觉到多年以来少有的一丝暖意,脸埋在它的毛下,难以言表的舒适感在体表。整个房间已经很安静了,听不见其他杂乱的声音,吵闹声,摔东西的声音,窗户外面的鸟声,都没有。她只听到,咪莫拖拉机般的呼噜声,从没有停止,她有一刻对这声音感到了厌烦,有一念头闪过她的脑子,掐死他吧!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
那天方蓝比往常起得晚了一点,恰好方太太因为娘家有点事早早地出门了,虽然昨晚已经吩咐过了但由于那晚上方蓝练功练得有点久,直接睡在了地毯上。刚刚醒来的时候,她的头还有一些晕。她感觉全身酸痛,用力甩了两肢,酸痛感仍然没有消失。不知道会不会对比赛有什么影响,希望这次的比赛不要发生什么意外,能让她发挥正常。她又尝试了很多办法来减轻自己的疼痛感,有减轻了一点,可过不了多久,那种感觉却又涌上来了。她看了看时间,糟糕,要错过了。今天的这次比赛对于她来说尤其重要,虽然她已经参加过各式各样的芭蕾舞比赛,大到国际赛,小到区赛,但是这次比赛与以往不同。这次的比赛奖金是有机会去卡美拉国深造学习,这是一个可以顺利远离齐美的机会,出国了之后也许自己就会逃离她的束缚,也不会有被监视的感觉了。她想要做一个普通人,不管做什么,只要不是芭蕾,这么多年,她已经对芭蕾厌倦了。她想,只要离开这个城市这个国家,齐美就会找不到自己,只要一离开,她便断掉和家里的所有联系,让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己。在车上她幻想着以后美好的生活,她想要吃多少就吃多少,想要吃冰激凌就开心地吃,不会有人控制自己的饮食,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再不会违背自己内心的想法而做出决定。她会为自己活。
天气和手机里预料的不一样,明明说是大好的晴天,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晴天是不可能了,因为她从车窗望去,一大团黑云集聚在同一个地方。她不喜欢阴天,一股子的潮湿味道和发霉的味很像,她很不喜欢。但现在她不在乎,她最在意的是,能不能赢下正常的芭蕾国际比赛。
一走进后台,所有人用奇怪的眼光望了她一眼,她不知道那些人此刻在想些什么,但不管她们想什么,这都与自己无关,最终自己会赢得比赛的。而这些人,也只能看着自己走上舞台。她昂起她那高傲的头,不看任何人,从所有人身旁走过,来到自己的位子上。即使有人叫她,她也好像没听见。
“她就是方蓝,这也太高傲了吧。”她听见背后有人议论的声音,但她仍然没有停止化妆的手,镜中的自己,美而自信,昨晚上的黑眼圈也被遮挡了起来,她一定会赢得这场比赛,她也会很顺利离开母亲,她可以去任何她想要去的地方。
“方蓝,你今天真漂亮,你一定能赢得比赛的。”林晓握着她的手递给她一杯水,方蓝没有怎么想就喝了。
灯光渲染,舞台闪烁,好似星光点点。台上各个竞争者们用尽毕生所学,定要让自己所有的技巧充分显现。评委认真观看着每一细节,生怕错过一个点。她对此完全不在意,她的眼睛里自己快活地转着圈,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好似背景墙。
随着音乐节拍开始,她抬起了双脚,随着音乐如蝴蝶般一上一下,好多次,她都好像要飞起来一般。这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流落人间的精灵。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了。他们已经不是在评判舞蹈,而是深深陷入了她所创造的境地当中。毫无疑问,她将会是这次的获胜者。方蓝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当意外发生之前,她的头已经有点晕了,以至于后来吊灯落下的玻璃碎片进入她的眼睛当中并没有感觉。再醒来,世界已经是黑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