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矮星终将燃尽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1.
很多时候，林屿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从未离开过蒂纳斯游泳馆。
夏日的风吹散了她微卷的发丝，仿佛呼吸间就能闻到馆内散发着柠檬味的消毒水。
“蒂纳斯，好久不见！”
她微微仰头，眼前的建筑棱角分明，从前圆润的外观，陡然间变得锋利。不变的是一圈又一圈似头纱的顶部，围成一个让人安心的世界。
拾级而上，一个个年轻的面孔从她的身边经过。金发的少男少女们，活力满满。曾经的她，也是这般，拥有着明亮的笑容，灿烂的未来。
“索菲亚——”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高个男人向她拼命地挥手，一边高声喊着她的名字，一边飞奔而来。
努力地在脑海中检索半天，林屿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林氏”微笑。以前的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碰到不友好的提问都会采用这招，屡试不爽。说起来也是一个血泪教训，那会年轻，不懂得如何跟媒体打好交道。每每横冲直撞的，得罪不少人。
虽然她成绩出色，但在媒体的笔下就是一个傲气十足，不懂事的“小霸王”。
直到——艾文的出现。
林屿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其中最让她受用的是：你不必讨好所有人，但也不必得罪所有人。
能够称霸泳坛多年的林屿悟性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她进步很快，不仅在接下来的所有比赛间隙都能和媒体友好交流，甚至于那些邻国的对手们，也对她改观不少。
一个太过于完美的林屿，成功引起了众人的嫉妒心。
可能老外都比较神经大条，络腮胡男人丝毫没有发现林屿的尴尬。阳光下，深褐色的胡须上下飞舞，原本白皙的皮肤激动地变成了番茄色。
一口大白牙，不断地吞吐着夸张的词句。
“索菲亚，我听艾文说你要来，起初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天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有看！”
“你是我的偶像，我永远的女神！”
男人翘着一根兰花指，轻轻点了一下林屿，满脸娇羞：“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此刻的林屿不得已展示了自己白净的八颗牙齿，表情带着几分僵硬：“或许时间过得太久了，请问你是？”
不料他双手捂脸，大剌剌地蹲在地上，张扬的五官扭成了一团：“你居然不记得我！”
“那个，真不是故意的，我……”
林屿踌躇许久，勉强憋出了这句话。
离开赛场太久了，她连打圆场的话都忘了，艾文要是看到了这一幕，肯定又会用她特有的伦敦音，字正腔圆地说：“林屿，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林屿——”熟悉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2.
现在的蒂纳斯游泳馆不仅有比赛场馆，还专门为游泳爱好者开设了体验馆。时不时还会有明星运动员跟大家一起互动。林屿这次受邀前来，一来是庆祝蒂纳斯开馆二十年，二来就是体验馆试运营一周年，需要一个外形好，影响力极佳的名人来热场。
虽然林屿早已淡出泳坛多年，但她依旧是称霸泳坛的强者。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世界蝶泳百米纪录的保持者依旧是她。
活动还未开始，林屿和艾文在后台聊的十分热烈。
“其实我发邮件的时候，很担心你会拒绝我。”
“如果是别人，说不定我会，但要是你开口的话，我肯定会来！”林屿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喂，你们有没有人理理我呀！”络腮胡男人扶额，假装痛苦的样子彻底逗笑了林屿。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艾文的弟弟，也是你的弟弟！”
林屿疑惑地看向艾文，后者的表情告诉林屿，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艾瑞克，赶紧要走台了，别磨叽了！”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络腮胡，不对，是艾瑞克匆匆忙忙地走了。
艾文搂着林屿的肩膀，笑着说：“我这个弟弟可是你的超级粉丝！”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来。
照片里的林屿低头在画报上签名，一旁蹲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
“这是你弟弟？”林屿一时有些不可置信，惊呼一声，捂住了嘴巴。
艾文：“对啊，那会还是个小朋友呢，现在是个男子汉了！”
巅峰时期的林屿签过太多次名字，她并不记得那个小小少年。但那张照片里的她眉宇间透出的王者风范，自信且张扬。
记忆中的艾文，永远都是冷静，话很少，但总能一针见血。现在的她，性格变得活泼很多。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像是现在这座场馆。过去冷色调金属质感的顶部变成了蓝色穹顶，压抑的暗色系屋顶也改成了视觉上，更加璀璨的星空，白矮星这个遥远的名字出现在林屿的脑海里。
曾经的林屿对于泳坛来说，可以用横空出世来形容都不为过。她光芒耀眼，被誉为本世纪最出色的泳坛王者。比繁星更盛，是太阳……然而有一天，天上出现另一个光芒更盛的星体，那她们之间谁会陨落……
“姐姐，做我的王就好，不对，是这世间的王者！”少女的眼神明亮、炽热，虔诚的模样像极了舔舐猫条的德文。
“可是，小染，其实你水平早就可以……”
“姐姐，我不想……”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少女的心声淹没在水池飞溅起的水花下，深可见底的池水倒映出林屿痛苦的神情。
3.
“什么？你疯了吧？”
林屿不意外，当她说出这个决定时，教练组一片哗然。领队黑着脸，一言不发。
国家队游泳集训中心三楼，传说中的荣誉楼。不是世界冠军都不好意思将自己的照片挂出来，毕竟全国冠军，这里人人皆可，没什么含金量。
领队骆可的办公室里，不大的办公桌上只放了一个相框，里面是林屿第一次拿世界冠军的相片。女孩明媚动人的笑容，一手奖牌，一手花束，那年的林屿刚刚十六岁。
从那以后，林屿职业生涯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只要她出现在水池旁，奖牌必定落入她的囊中，从未有失。慢慢地人们开始习惯，林屿拿冠军是理所应该。
直到一次国际赛事，一向出类拔萃的林屿居然被挡在了决赛之外。
消息传回国内，一片哗然。
一些个无良媒体，为了博眼球，甚至专门开通多档节目《体坛巨星的陨落史》、《林屿之后，泳池女王花落谁家？》。更有甚者扒出她成绩下降的原因：林屿不服管理，擅自离队，只为了陪男友……
比小道消息传的更快的是林屿要退役了。传播学理论有说，人云亦云，攀比不过的人心，比杀人诛心的手段更狠辣的是人心相背。
长短不一的黑色话筒被花色的媒体符号层层裹挟，藏匿在暗处的真相，隐约决定着林屿的未来。
一个接一个的提问，大部分的问题都被骆可打太极，圆了过去。然而整场发布会林屿只说了一句话：
“大家好，我是林屿！”
快门疯狂按动的声音刺激着林屿脆弱的神经，一道道焦灼的目光，一张张不断翕动的、吃人的嘴巴。人群开始躁动，记者们也渐渐地失去了耐心。问题愈发张狂无理，就连骆可也有些招架不住。
“小染……”身后的林屿突然发声，她声音虽小，却被一旁的记者敏锐地捕捉到。
“骆队，林屿说的小染是谁？”
但骆可低估了那些想要博的明日头条的记者的野心，他们做足了功课，暗中蛰伏，等待着一击就中。
那个名字犹如一道惊雷撕碎了林屿完美的人生计划，骆可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林屿，他一手打造的完美作品不可以失败。
他决计——不允许。
十月十九号，林屿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骆可端上了亲手制作的蛋白粉点心，特意选择了林屿喜欢的海蓝色。
烛火微亮，林屿双手合十，突然间她开口：
“骆队，我可以跟小染比试一场吗？”
“小染？”
“就是前段时间来队里的新人啊，听说水平不错。”
“等你吹完蜡烛，我们再说。”
黑暗中骆可攥紧了拳头，巨大的不安笼罩深深地笼罩着他。
对话框一闪一闪，直到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出现。她用着蹩脚的中文，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可，如果你要问我的意见，她必须停止一切比赛，接受治疗！”
“我会考虑看看……”
这个回答显然女人并不满意，她开始喋喋不休的发表意见。
“幻觉，她已经出现幻觉了，可！”
女人咆哮声几乎穿透了屏幕，刺破了骆可的耳膜。
“艾文，回来帮我吧。”其实骆可也没比林屿大多少，几根银色的发丝显得格外苍老，“林屿也算你调教出来的，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隔着屏幕，艾文看到他趴在桌子上，悲恸的哭声从他的喉间传出。
4.
周三的蒂纳斯游泳馆是独属于游泳队的。没有了来探班的记者，往日那些乌泱泱在场馆内大喊大叫的人，也都不见踪影。
急促的哨声响彻整个馆内，一个个撒欢儿的年轻队员，肆意地在泳池中打闹。翻腾、跳跃、三五成群，好不热闹。
林屿打心底里喜欢周三，因为她跟小染约好了这一天比一次。
真正的王者就该在百米决战。
这一天林屿早早来到了场馆，跟往日不同的是，馆内异常的安静。小队员们也不知道跑到哪去玩了，居然一个人也看不到。
几组热身动作做下来，林屿顿时感觉有些气喘，往日的她别说是热身动作，就算立刻去跑一个五公里，也不在话下。也许是最近太累了，身体疲惫了而已。林屿在心里默默宽慰着自己。
一股淡淡的柠檬味袭击了她的鼻尖，林屿喜欢酸味的东西，尽管味道寡淡。但也没能逃过她敏锐的嗅觉。
顺着气味的方向，林屿走到了场馆侧面的走廊。味道似乎在这里消失了踪迹。
正她当疑惑时，甜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姐姐，你来了！”
小染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给你，我泡的柠檬水，加了蜂蜜。”林屿笑着接过了小染手中的水杯，夏日的场馆内冷气十足，小染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她冰冷的手掌，林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姐姐，你还好吧？”
“我——没事。”一口气喝完了冰凉的柠檬水，莫名的寒意沿着背脊爬满了林屿的消瘦的身体。
她强装镇定，握住水杯的手指微微发白，“这个水很好喝，谢谢你小染！”
“姐姐，我们要不要一起去跳台试试？”
杯中的柠檬水很快就见底，酸涩的滋味似乎并不过瘾，林屿勾勾手指将杯壁的青色桔皮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起来。
她含混不清地问小染：“干嘛去跳台，我有点恐高的。”
“恐高？那太好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小染迅速展示了一个新的笑容，“姐姐，去试试，就当是陪我！”
林屿平生最怕的就是小染撒娇，少女软糯糯的声音，一脸纯真的笑意，让人无法拒绝。
她没再拒绝，乐呵呵地往跳台方向走去。
“快点，小染！”她回头看到小染轻轻撩起耳边的碎发，嘴唇微动。
这个小动作让林屿一时间幻视一个人，一个她熟悉的人。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林屿停下了脚步，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嘬碎发，到底是谁？早已超过她的小染，站在高处，挥动着双手。
场馆弥漫着浓重的酸味，就好像是煮沸了的茶汤，里面放了大量的柠檬片。
十米的跳台，林屿第一次踏足。队里很少有人知道，她恐高，超过两米的地方都不敢去。但骆可除外，他熟悉林屿的所有，她的喜恶，她的习惯，她的脾性。
巨大的恐惧感包裹着林屿，她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尽可能不看台下。
原本消失的队员们，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们大声欢呼着，叫喊着林屿的名字。他们抬头望向他们的神，可殊不知此刻的神深陷沼泽，毫无退路。
林屿慢慢抬起头，目光从看台两侧扫过。那些希冀的目光、炽热的眼神，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重重地压在她的后背，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
如果这就是命运，那她除了坦然接受，毫无退路……
当白矮星终将陨落，人间损失的不止是曾经的神明，而是每个人心中的信仰。
“啪”地一声巨响，场馆顶部居然开了一个天窗，接着场馆各处不同程度地发出轰鸣声。变形的泳池，疯狂漫溢出水淹没了看台地处的位置。然而台下的队员竟然没有四散逃命，犹如雕塑一般通通定住看向林屿。
焦虑、恐慌、害怕，“不”，他们没有表情，不像人。
“林屿，看看你的左手！”艾文的声音从场馆广播室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林屿抬起左手，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手环。
5.
“下面，我们有请泳坛最强王者——林屿！”
艾瑞克慷慨激昂的话语一出，点燃了台下众人的热情。一浪接着一浪的鼓掌声响彻场馆，无数期待的目光，聚焦在即将出场的林屿身上。
“林屿，你怎么了？”
此刻的林屿目光涣散，她一把抓住艾文，急切地追问：“小染呢，她在哪？”
“谁是小染？”艾文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小染——艾文？
林屿下意识地看向艾文，那明媚的笑颜像极了小染，但她看到了藏在眉眼间的淡淡忧伤，不属于小染，不属于任何一人。
被艾瑞克牵着走向舞台通道时，隔着薄薄的背景板，声浪吞噬着心中的恐惧，那一刹那，她仿佛又站在了十米跳台的边缘，脚下是无人的深渊。而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我的女神，该你上场了。” 艾瑞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屿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浅浅的印记似乎还留在上面。
“现在的我站在这里，曾经我也有过迷茫的时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