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新凉粉
每年,从春末到秋初,永新街头巷尾的角落里,广场两头的边沿上,都会散坐着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从早上七八点中开始——除了中午和下午两餐饭不见人——一直坐到晚上八九点钟。
这些女人在干什么?
卖凉粉。
永新卖凉粉是一份古老的小买卖,但不叫卖,不像老北京卖冰糖葫芦的,一声“冰——糖——葫芦——”,平平仄仄九曲十八弯——好一段唱腔;也没有响器引人耳目,不像本地过去打米糖的,用一块铁板和一根弯了一头的小铁棒,“叮叩叮叩叮叮叩叮叩……”敲出一段旋律来。这些老女人就那么坐着,坐在小矮凳上,大多不声不响。前面是两个木桶,一个桶里装凉粉,盖一块干净的白毛巾;一个桶里装井水,压一块木板,上面放着家酿陈醋,一叠白小瓷碗、白瓷调羹。木桶前面,另外几只小矮凳摆成扇形,供食客坐。但这种陈设已成为无声的叫卖,爱吃凉粉的男人一见,便鹞子似的扑棱棱过去,矮凳上叉腿猛一坐,喊道:来一碗!然后“呼啦啦”响亮地汲食,碗不离口,调羹干脆不用。一边的人都会看得凉爽豪气。如果是女人,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们大多会先看看凳子,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来擦一擦,然后小心地坐下去,膝盖靠着膝盖,两条小腿架成一个倒写的v字,轻巧地端着碗,曲颈低头,小口咪着,拿调羹的手不时捋捋垂下的头发。看得人心里凉凉的、柔柔的。
永新人大多喜欢吃凉粉。热天里一碗凉粉下肚,冰水可以免了,冰棍可以免了,冰西瓜可以免了,有的人,连午觉也可以免了。因此很多人家去商店买来凉粉粉末自己制作。但这些都不地道,不是永新凉粉
什么才是地道的永新凉粉?
金娥老人最清楚,她做了三十年凉粉,从一头秀美的黑丝直做到银发飘雪。
每到吃凉粉的时节,她都要到山上去采集一种果实。当地人称之为“木瓜”,但不是“投我以桃李,报之以木瓜”的那种木瓜。它是一种蔓生植物,喜欢缠着树生长。在旺盛期,整棵树全被这种藤蔓覆盖,被缠之树如抵抗不住,就会慢慢枯死。夏季,藤蔓上结出果实——绿色,鸡蛋大小——挂满整棵枯树,像枯木上结满了瓜。“木瓜”之得名,大概就是由此而来的。其实,这种果实学名叫薜荔果,屈原《在山鬼》里头写“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中的薜荔,就是这种藤蔓了。屈原把薜荔给了心目中美丽而孤独的神女做装饰,永新人用这种装饰的果实制作凉粉,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屈原是楚人,而永新地界是属于楚国的。
金娥老人采集的,是薜荔果腹中所怀的籽,这些籽状如小米,密密实实地挤成一团。金娥把采集好的薜荔籽晾干,包裹在一块白细棉纱布里。待到傍晚时分,太阳跌下山的当口,老人取下使用了无数年的木桶,往村口的老井去。木桶底古旧成了黑褐的颜色,打半桶水,水在桶中漾漾荡动,清冽冰冷,透明如无,桶中全是老人的身影和天上的云霞。老人带回家的,哪里是半桶井水,分明半个身影半爿天空——这是制作凉粉上佳的水。金娥老人把水倒入木盆,然后就菜园摘取几片肥大的茄子叶,洗净,净手,和上些许石膏粉,一起塞进裹着薜荔籽的白细棉纱包里。之后,再次净手,把棉纱包放入木盆的水中揉捏挤压,纱包里渐渐渗透出浓浓的粘稠物。老人继续揉捏挤压,极仔细极耐心,直到纱包里的粘稠物流尽。稠状之物在水里四面八方慢慢悠悠地游荡,这水,也就渐渐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这个变化的过程,金娥老人不看,也不让人看。老人说,不要急,丢开去,该来的,总会来的。她把一个竹蔑制作的盖子往盆口一盖,便离去做其他的活。
夜来了,风逐渐凉冷,一阵一阵,从大门进,穿过厅堂,拂过木盆,再从甬门出去。忙完一天活的金娥老人静坐在门口的石板上,一如厅堂里的木盆静坐在大门的当风口。风发出似有似无的呜呜声,生怕惊动了什么;屋外的虫鸣,也轻轻的,生怕惊动了什么。
夜过去。
太阳从东山头一点一点爬上来,热气升起。金娥老人已经忙碌了一个早晨,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家家户户的第一囱烟基本冒完,村里人习惯早饭后消闲一小段:翘脚躺在竹椅上摇蒲扇,抽烟的人凑个火说话,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金娥老人走向木盆,掀开蔑盖……
明晃晃透亮光滑的冻膏,满满一盆。吸收了一夜的冷气,全部储存在厚厚的膏里,此时正慢慢释放。由于低于周围空气的温度,盆口边沿凝结了无数晶莹的水珠。朝冻膏轻轻戳一指下去,一个深深的凹陷,凉气由指尖窜上来,直到心里去,抽回指头,凹陷立马弹回。整盆冻膏轻微震颤。
这便是最地道的永新凉粉。
金娥老人摆开一溜白瓷小碗,一溜白瓷调羹,每一个碗里挖得满满一碗凉粉,放一调羹白沙糖,一调羹自家酿制的陈醋,然后一家一家端过去。整个村庄,便被一股奇异的味道所笼罩,味道里尽是酸、甜、滑、爽、嫩、凉。
于是,村里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精神饱满,心情爽快……
现在,很少有人像金娥老人那样制作如此地道的永新凉粉了。就算街头巷口坐着的老女人,她们的凉粉也大多不遵此法。为求便捷,不是少了这个,就是缺了那个。但永新人仍然爱吃,依然围着木桶坐成一个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