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新采127：郊特牲·凡事得有点讲究

《礼记》新采127：郊特牲·凡事得有点讲究

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所以，颜回不幸早死，孔子之哭表现为过情之恸。以至于旁边的人提醒他“子恸矣”——您老人家有些哀伤过度了。要知道，孔子是当时最了不起的情绪管理的大师，一向都是“温、良、恭、俭、让”，极少出现情绪失控的情况。听到别人的提醒，孔子愣了一下，讲了句“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我不为这个人而悲伤过度，又能为谁悲伤过度呢？

与此同时，颜回的父亲颜路请求拿孔子的车来为自己的儿子换棺外特加的椁，孔子愣是拒绝了。后来，门人要求厚葬颜回的请求也被他否定了。

孔子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用他自己的话讲，自己的儿子孔鲤葬时，也是有棺无椁的，这符合常人葬礼的规制。他还强调——按照规制规定，大夫出门要用车，自己做过大夫，不能无车徒行。

孔子在讲究什么？说穿了便是“礼”本身带给社会的秩序感。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是什么身份就做与什么身份相匹配的事儿。毕竟，凡事总得有点讲究，才不至于昏昧糊涂。

郊特牲而社稷大牢。天子适诸侯，诸侯膳用犊。诸侯适天子，天子赐之礼大牢。贵诚之义也。故天子牲孕弗食也，祭帝弗用也。

大路繁缨一就，先路三就，次路五就。郊血，大飨腥，三献爓，一献熟。至敬，不飨味而贵气臭也。诸侯为宾，灌用郁鬯，灌用臭也。大飨尚腶修而已矣。

大飨，君三重席而酢焉。三献之介，君专席而酢焉。此降尊以就卑也。

飨、禘有乐，而食、尝无乐，阴阳之义也。凡饮，养阳气也；凡食，养阴气也。故春禘而秋尝；春飨孤子，秋食耆老，其义一也。而食、尝无乐。饮，养阳气也，故有乐；食，养阴气也，故无声。凡声，阳也。

鼎、俎奇而笾、豆偶，阴阳之义也。笾、豆之实，水土之品也。不敢用亵味而贵多品，所以交于旦明之义也。

宾入大门而奏《肆夏》，示易以敬也。卒爵而乐阕，孔子屡叹之。奠酬而工升歌，发德也。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贵人声也。乐由阳来者也，礼由阴作者也，阴阳和而万物得。

旅币无方，所以别土地之宜而节远迩之期也。龟为前列，先知也，以钟次之，以和居参之也。虎豹之皮，示服猛也。束帛加璧，往德也。

纵观这些古礼，无不在突出一个主题，那便是“凡事得有点讲究”。“郊特牲而社稷大牢”是在讲究一个“诚”字——较之牺牲本身的价值，祭祀时的至诚更为可贵。天子用车的规制是在讲究一个“敬”字——较之常人认为的好看、好吃，祭祀时为神明着想的“敬”心更为可贵。飨、禘、食、尝之礼的不同实在讲究“阴阳”二字——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合宜是“和”的前提。礼与乐的配合是在讲究一个“和”字——“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

南郊祭天只用一头牛犊，而祭祀社稷却要用大牢（牛、羊、豕三牲）。天子巡守到诸侯之国，诸侯招待天子进膳也是用一头牛犊。诸侯朝见天子，天子赐宴却是用大牢（牛，羊、豕齐备）。因为牛犊代表赤城，意在凸显赤城的可贵。所以天子祭祀用的牺牲怀孕了就不能吃了，祭天也不使用它。

天子祭天时使用的大路，只用一圈繁缨，而用于普通公干的先路就用三圈，再低一等的次路就用五圈。郊祭天用牲血，大飨祭列祖列宗用生肉，三献祭社稷用半生不熟的肉，一献祭五祀则用熟肉。这样做是在表明至诚的敬意，这表明神灵愈是高贵愈是不以常人口味的供品为贵，而是以能散发强烈气味的供品为贵。诸侯朝见天子，朝见礼后天子派人斟酒浇地，浇地用的酒为味道浓郁的香酒。天子设宴招待各国诸侯，在三牲大牢之前上的第一道菜是腶修，也是因为它气味浓郁的缘故。

宴饮诸侯来朝者的大飨之筵，（因邦国之君有坐席三重的规制）如果是国君招待国君的大飨之筵，只须坐在原有的三重席上敬酒，无须变动。如果是大夫作为代表来参与三献之祭，邦国之君在答谢筵上要把自己的三重席子改为一重席子再向对方敬酒。这叫做“降尊以就卑”。

春天飨孤子、禘宗庙使用音乐，秋食养耆老、尝祭宗庙不用音乐。是取阴阳和合之义。这是因为春夏属阳，秋冬属阴。凡是饮品，性虚而清旨在养阳。凡是食物，性实而浊旨在养阴。所以春天禘宗庙而秋天尝祭宗庙，春天食飨孤子，秋天食飨耆老，都是一样的道理。秋食养耆老、尝祭宗庙不用音乐。飨礼以饮酒为主，意在保养阳气，所以有音乐；食礼以吃饭为主，意在保养阴气，所以没有音乐。凡是音声，都属阳。

鼎和俎用单数而笾和豆用偶数，也是取阴阳和合之义。因为鼎、俎是盛放牲体的，牲体是动物属阳。笾、豆中盛放的多是植物，植物属阴。笾、豆中盛放的食品，多因水土而生。祭品既不敢用常人认为的味美可口者，也不敢追求品种繁多，因为祭品是用来沟通神明的。

燕、飨之礼中，从贵宾进入大门起开始奏《肆夏》之乐，以示和易严敬之义。开始敬酒而起乐，爵中酒尽而停止演奏。礼乐和合天衣无缝，孔子曾多次为此感慨不已。主人再次敬酒宾置之而不举，乐工升堂而歌，旨在褒扬宾主的美德。乐工歌于堂上，竹制乐器吹奏于堂下，旨在彰显人声之可贵。乐有声而可闻，属阳。礼为德之声不可闻，属阴。乐的阳和礼的阴协和统一，万物自然各得其所。

各国诸侯的贡品没有定规，表明土地各有其宜，不能一概而论。各国朝聘的次数也要根据距离天子所在的远近而定。排布各种贡品时，龟放在最靠前的位置，表明龟有先知之能。其次是金钟，因为金性柔和而把它放置在龟和其它贡品之间。贡品中的虎豹之皮，表明能够降服威猛之敌。将玉璧加于束帛之上，表明万物归于有德。

凡事得有点讲究，但凡事又不可过于讲究。就连孔子都将“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自然而然有点讲究而进入礼乐境界的，是朴野之人；有意去讲究着进入礼乐境界的，是那些彬彬有礼的君子。老人家讲——“如用之，则吾从先进”——老人家更欣赏那些不刻意讲究而进入礼乐境界的朴野之人。

比如“束帛加璧”之礼，到了汉武帝时，完全就赤裸裸地变成帝王敛财的工具了。汉武帝后期，因为连年北击匈奴，国家出现了财政危机。于是有人出主意，将“束帛加璧”之礼中的“璧”换成上林苑的鹿皮币。据说，要购得一块鹿皮币，得花数以万计的银子。试想，这个时候，那些行着“束帛加璧”之礼的藩王、大臣，心中还会不会有所谓的“万物归于德”？毕竟，私底下是众财归于天子！